青梧仙族 第214节

  在他身前,那尊造型奇特、又透着几分诡异气息的【悖影晦鼎】正悬于半空。

  鼎下一团纯净的青色光焰将炉鼎包围,那是林清昼以青木神通催发的本源丹火,温吞却持久,正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鼎底。

  左右近日闲来无事,家族庶务自有林正风等人操持,林清昼便想着将魏家曜安真人所托的那炉丹药炼了。

  早在一个月前,他便遣人去魏家传了讯息,曜安真人自是大喜过望,没几日便将【赤炎玉髓】与【太阳天精】等诸多紫府灵材悉数送至,更附上了厚礼以表诚意。

  此刻,鼎盖之上,那只形似蜥蜴、名为“悖兽”的浮雕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正惬意地舒展着四肢,贪婪地吞吐着鼎内溢出的丝丝热力与药香,暗沉的鳞片上流转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透过鼎身禁制,隐约可见鼎内景象奇异。

  因这炉丹药用了极为珍稀的【太阳天精】为主材,又炼制牡火之丹,故而鼎内竟幻化出一片赤金色的火海。

  火海之中,两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虚影正在盘旋飞舞。

  远远看去,似乎在搏杀打斗,靠近看才发觉,实则是呈现出一种极尽缠绵、阴阳交泰的姿态,时而颈项相交,时而羽翼重叠,周身火羽飘零,化作点点精纯药力落入下方的丹液之中,金乌交颈,阳和孕丹。

  林清昼缓缓张开眼眸,青瞳中倒映着鼎内金乌虚影,微微颔首。

  如今牝牡既济,药性已融,这炉丹药最艰难的熔炼阶段已然完成,剩下的不过是温养看护,待火候足时,自然瓜熟蒂落。

  有了上次炼制“玄冥归真丹”的经验,林清昼此番可谓驾轻就熟。

  他并不需要像上次那般全神贯注、时刻以神念引导,此时只需用大半心神维系丹火不灭即可。

  剩余的一小半精力,用来精进神通或许略显勉强,容易顾此失彼,但若用来修行术法,或是参悟道经,却是绰绰有余。

  那两道甲木术法,他在此前闭关期间已初步修成,虽未至大成,但也足以作为护身手段。

  接下来的术法……林清昼心中思量,目光在识海中那两卷散发着炽热气息的经文上流转——《紫庭纯阳灭度仙章》与《大曜曦华焚天秘典》。

  “便先修这《大曜曦华焚天秘典》吧。”

  林清昼心中定计。

  他如此选择,并非随意为之。

  待他第二道神通『催青律』彻底修行圆满,接下来的一道神通,多半会在『净世莲』和『祈青阳』中抉择。

  『净世莲』虽好,但他将要制成的那道灵印就将以净世青莲为主材打造,净化之力暂且不缺。

  虽说如有对应神通加持,那玺印自然威力更加强横,但林清昼总觉得……这道神通不适合在此刻修行。

  以他对青木的亲和力,自然选择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并且『祈青阳』作为青木一道中唯一纯粹的命神通,且与明阳关系紧密,对他而言更具吸引力。

  昔年他在述日台上修行过一段时日,曾惊鸿一瞥明阳之威,但也仅止步于此,道行尚浅。

  如今若能借修行这门明阳大术的契机,管中窥豹,得见一斑,对他日后参悟『祈青阳』、甚至进一步理解青木与明阳之间的关系,必有极大助益。

  “明阳……”

  林清昼目露沉思。

  阴阳一系,源远流长,自古有之,其位格比之五德还要更为古老,因而也格外尊贵。

  他对明阳了解不多,只知其与那位堕入魔道的厥阴魔女相对,如今这位明阳真君亦是在位的。

  只是,三阳向来高调。

  古语有云:“三阳开泰,光耀寰宇。”

  哪怕仅是被强行附和进去的青木和紫炁,无论是青阳之号令生机,还是紫阳之尊贵极道,皆有帝气显露,行事往往气象万千,不加遮掩。

  可不知为何,这位贵为天下第二显,仅次于那浩瀚太阳之下的明阳真君,行事却如此低调,甚至称得上深居简出,鲜少有事迹显化于世,着实令人费解。

  收敛发散的思绪,林清昼手掌一翻,一枚赤红如火的玉简浮现掌心。

  神识沉入其间,正是那卷《大曜曦华焚天秘典》。

  此术贵为六阶紫府术法,其核心立意在于引动【曦华真火】,于修士顶门之上化生一轮纯阳大日虚影,以此代天巡狩,焚尽世间一切阴浊。

  林清昼手上虽然没有真正的曦华真火,却可用那道得自斩墟妖王的【玄阳真火】作为替代。

  玄阳者,日之精也,虽不及曦华那般浩大纯正,却也是同源而生,属性相近。

  虽说有些精微变化可能发挥不出来,威能或许会打个折扣,但仅凭能发挥出的部分,也远比大多数五阶术法要来得强横霸道。

  “日升旸谷,普照九野;曦华御六龙,九照曜万灵……”

  林清昼默诵经文,只觉一股浩荡热流自心底升起。

  此术修成之后,一旦施展,便会有大日光压千丈,普照之下,邪祟无所遁形,阴魅触之即溃。

  其辉煌神光更能灼烧神魂,扰乱五感,使敌如陷熔炉,心浮气躁,难以自持。

  最妙的是,此术群战无双,敌方人数越多,那些污浊杂气便越多,大日焚烧之势便越旺,效用越强。

  对于妖魔、鬼物、乃至一切阴寒属性的道统,有着极强的天然克制力,更能以煌煌日光凝聚护身神罡,名为“太虚日轮壁”,号称万法难侵。

  林清昼心分二用。

  一边以青木丹火细致入微地温养着鼎中那两只正在交颈缠绵的金乌,维持着丹药的孕育。

  另一边,他神识勾连神龛中那簇跃跃欲试的玄阳真火,引火入体,按照《大曜曦华焚天秘典》的行功路线,在经脉中搬运周天。

  随着功法运转,他脑后隐隐浮现出一轮模糊的青金色光轮,其内仿佛有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散发出虽不炽烈却异常纯正的阳和之气,将整个大殿照得通透光明,连那鼎下的影子都被驱散了几分。

  林清昼缓缓闭目,时间便在这炼丹与修行的交替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

  琮州,断魂崖。

  林绵晋一袭墨色锦缎长袍,腰束犀带,外罩玄色大氅,立在崖巅,眺望着下方景色。

  中原十三州中,除琮州与鄞州外,各州尽皆有主。

  鄞州虽荒僻,早年尚有五毒上人这位紫府魔修盘踞,只是后来被晦朔真人诛灭,才一直空悬至今。

  而这琮州,自大赵立国千年以来,却从未有过任何紫府势力扎根。

  常有人说,是因琮州毗邻京畿,被皇室视作禁脔,故而暗中压制,不容他人染指。

  林绵晋一路自太虚穿行而过,确能感知此地气机不同寻常——山川地脉之间,隐有阵纹勾连,紫府级数的大阵绝不止一座,皇室于此经营之深,可见一斑。

  但更多的……

  林绵晋垂眸望向崖下。

  断魂崖高逾千丈,视野极阔,此刻正值黄昏,夕照如血,将下方州城染上一层暗金。

  那是一座极繁华的城池,屋舍连绵,街巷如织,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商铺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上去都与寻常州郡无异,甚至因靠近京州,更显富庶热闹。

  可林绵晋毕竟修行观运望气之术,凝神细观之下,却又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繁华之中,隐隐透着一股过于规整的秩序感。

  街巷纵横如棋盘,房舍高低错落却暗合某种规律,行人步履从容得近乎刻板,就连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在空中勾勒出相似的弧度。

  更奇的是,城中几处如——府衙、城隍庙、钟鼓楼等重要建筑的方位布局,竟隐隐与地脉阴窍相合,暗藏引渡之意。

  夕照渐沉,暮色四合。

  城中渐次亮起灯火,那光却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冷冷清清,照得街巷明暗分明,影子拖得极长,仿佛另一个世界正悄然铺展。

  风过处,带来市井喧嚣,却又夹杂着一缕极淡的、似有似无的香火气与纸灰味。

  琮,本为祭祀礼器,八方形,中有圆孔,象地载天覆,通神鬼,贯阴阳。

  此州以“琮”为名,自古便是祭天祀地、沟通幽冥之所。

  阴世与阳土往往如镜影相照,地府对海内皇室向来格外关注,却又难以窥其全貌。

  个中缘由,恐怕唯有历朝皇族与地府本身知晓。

  林绵晋虽隐约有所猜测,却也无心深究,他此行目的明确,不愿节外生枝。

  他已在崖巅静立整整一月。

  山风凛冽,断魂风罡吹得大氅猎猎作响,鬓角银丝拂过眼角,他却纹丝不动,只如古松磐石。

  这份耐心,曾助他以微末资质熬过数百载春秋,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紫府之机,如今面对幽冥接引,他同样不缺等待的从容。

  终于,在一个无月之夜。

  子时将至,天地间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星河暗淡,四野俱寂。

  忽有阴风自崖底旋起,带着彻骨的寒意,卷动枯草碎石。

  紧接着,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

  那雨色深黑,触之冰凉,落在崖石上竟不溅开,而是如墨迹般缓缓晕染,散发出一股幽邃的冥气。

  来了。

  林绵晋心念微动,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只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前三丈之处。

  那是一位青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却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一双眸子深若寒潭,幽暗无光,映不出丝毫景物,只余一片空洞的漆黑。

  他身着玄底银纹的深衣,衣料看不出质地,似绢非绢,似雾非雾,隐有暗纹如水流动。

  细看之下,那纹路竟是百鬼夜行、幽莲绽放之景,以极细的银线绣成,透出森然之气。

  青年静立雨中,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足下一片淡淡的湿痕正缓缓晕开,那水渍漆黑如渊,仿佛来自九幽极深之水底,散发着纯正的冥气,与漫天飘落的黑雨同出一源。

  这气息……林绵晋再熟悉不过。

  弱水……冥水。

  与他那位最出众的侄儿林曦和所修之道,可谓同源而异流。

  “弱水载魂,冥水渡幽……想来阁下便是范薨冥使了。”

  林绵晋面上浮现出一贯的和煦笑容,苍声道:

  “还未恭喜使者登临紫府,神通有成。”

  范薨闻声,缓缓抬眸。

  他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衣袂滴着黑水,乍看确如自深潭中爬出的水鬼。

  “阴司职守,按序升迁,本该如此,不比林前辈,以凡俗之资逆证神通,更见心志坚毅。”

  这话并无褒贬之意,只是平静叙述,听不出情绪,却让林绵晋心中微动。

  这位范家出身的冥使,似乎比自己预想的更具“人性”。

  并非指性情温厚,而是指那份属于生者的理智与克制,并未被幽冥鬼气完全侵蚀。

  但他深知此行目的,不再多言寒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眸时,那惯常的温和已被锐利所取代。

  “听闻地府有大人欲见老夫一面。”

  林绵晋声音沉稳:

  “老夫既已至此,便不再耽搁大人时间,前路如何,老夫愿往一观,还请使者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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