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决真人险些被他气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又展开,扇了两下才冷笑道:
“你不必这般拐弯抹角地捧我,是为了你家里那个叫林清鹤的小子吧,我也听过他名头,剑修得不错,走的似是霜华真君立下的路子。”
他目光转向下方岛屿,那绛霜岛形如一钩弯月,岛脊狭窄单薄,东西两侧皆临着深不见底的海沟,暗潮在崖壁下无声涌动。
凌决真人将折扇往肩头一敲,眉峰微挑:
“你既这么说,我倒是另有一番思路,只是这路子……凶险奇诡,不知你那晚辈承不承得起这份机缘。”
他抬手虚指,一道金气自指尖流出,在半空中迅速勾勒出岛屿的立体虚影,地脉、潮汐、岩层结构纤毫毕现。
“你看,此前所说那暖玉阴泉脉流,其下三百丈深处,实为一道玄牝阴窍,终年倒灌阴浊寒潮,其色如墨,其质沉凝。
而岛上这两翼山体,内部早被暗流侵蚀成中空的虚堂,海风穿膛而过,带起凛冽风煞,这正是‘风吹骨寒,气散不聚’的败地之相,寻常修士在此立府,莫说紫府,便是筑基也难。”
他扇尖轻点,虚影中星光、地纹、潮线交织变幻,继续说道:
“况且此岛地势西高东低,整体如一只倾侧的酒觚,先天便缺了镇口之形,地磁紊乱无序。
在此等根基上,无论布设‘四象锁元阵’还是‘两仪真形阵’,都如沙上筑塔,迟早被源源不绝的阴潮与风煞蛀空灵机,毁去根基。”
话至此处,凌决真人忽地折扇一收,那缕金气应势而动,化作一条细若发丝却灵性十足的龙脉虚影,顺着岛脊蜿蜒游走,最终潜入东端那口天然冷泉之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天地造物,绝处常藏一线生机,你看这泉眼之下两丈六尺处,那沉海铁英与固元玉髓共生之点,竟硬生生将玄牝阴窍的阴潮冲开了一道细微裂隙。
此前看来,此乃地脉损伤,更为不美,但如今既是要布寒炁之阵……”
他扇骨轻敲掌心,语气转利:
“此泉眼正对东方,每日辰时初阳升起,第一缕紫气东来,先经海面水精过滤,再被泉下玉髓淬炼,竟能化生出一缕极其罕见的少阴少阳交泰之气。
此气一日仅现三息,转瞬即逝,却至纯至净,若采摘而来,恰好能填补这岛屿先天缺失的镇口之眼。”
林曦和听到此处,眸中已有明悟之光闪动,知道这位老友必有惊人之论。
凌决真人再次展开折扇,金气随之勃发,于空中演化出一幅更为繁复玄奥的阵图虚影,其中寒潮逆转,风煞凝罡,气象森严而又暗藏生机。
“那林清鹤既走少阳之寒与剑修之路,凭此独一无二的关窍,便可逆势而为,布下一座【绛雪还阳大阵】!”
他神采奕奕:
“以此寒泉为阵眼元枢,固元玉髓为枢星,借每日那三息阴阳交泰之机,倒卷玄牝阴窍涌出的阴浊寒潮,逆炼反化,转为精纯的‘绛雪真煞’,此为阵力之源。”
“再于东西两翼虚堂之内,布设金戈藏锋穴,以【太白斩星砂】填塞风窍,将穿堂而过、散而不聚的凛冽风煞,炼化为无形剑罡。
此罡外泄则散于天地,内聚则藏于山骨,恰如剑藏于鞘,蓄势待发。”
“最后,于岛脊正中、地脉交汇之处,立一株【建木残枝】,此非甲木灵根,乃以阵法结合灵物显化的虚根,再以你的弱水真形神通日夜滋养,十年之后可成假灵根。
虽无紫府灵根吞吐天地、自生造化的神效,却足以牢牢锁住整岛灵脉,令其不再外泄分毫,反能缓缓积蓄,滋养全岛。”
他合扇收势,阵图虚影光芒大放,旋即缓缓收敛,没入岛屿虚影之中。
整座绛霜岛的虚影顿时气象一变,虽依旧寒雾缭绕,阴潮隐隐,但那寒意之中却透出一股内敛的坚韧,风煞深处暗藏锋锐,俨然一座外显肃杀、内蕴生机的天然剑域。
“届时,整座岛屿看似阴潮汹涌,寒气迫人,实则内藏春和,雪煞为其骨,剑罡为其锋,正合《阴符经》绝而后生之旨。
这般环境,于林清鹤而言,无疑是绝佳的道场,与其道途可谓天作之合,也只适用他一人。”
林曦和听罢,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妙!绝妙!凌决兄此思,可谓化死地为生地,点顽石成灵玉,难怪昔年仅凭你一手出神入化的布阵之术,便能被毂聂大真人青眼相加,亲自带回宗内。
今日闻此高论,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阵道宗师,果有颠倒乾坤、重定造化之能。”
听得这位向来洒脱淡然的老友如此不吝盛赞,凌决真人心中自是暗爽,面上却只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先别忙着夸,这只是我灵光一现的构想,尚未经过实地勘验、周密推演,能否成阵,还要看天时、地利、乃至那小子自身的运数,即便侥幸成了……”
他神色一正,看向林曦和:
“你我相交多年,将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阴极阳生,杀中藏仁,此阵若成,便是林清鹤那小子寒极转春的命数之始。
他若将来成就神通,入此修行,便是确立了这因果,昔年霜华真君的下场……也不必我多赘述。
福祸相依,若将来他心志不坚,压不住雪煞初潮反噬,或是剑心蒙尘,受不住藏锋穴内日益凌厉的剑罡……反遭其害,身死道消,你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但见潮头涌起,浪花碎雪,在初升旭日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雪白与血红交织之色,恰似一柄饮血未拭、寒意凛然的长剑,横亘于沧海之上。
“我明白。”
他轻声应道,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沉稳,“大道之争,本就险阻重重,能有此机缘,已是幸事。余下的,便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第222章 洞天赐福
看着林曦和这幅抚掌赞叹的模样,凌决真人却只是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泼了一盆冷水:
“曦和兄莫要高兴得太早,这‘绛雪还阳大阵’虽妙,然其耗费之巨,亦非寻常紫府大阵可比。”
他目光扫过脚下荒凉的岛屿,语气悠悠:
“方才我虽言此岛尚有几分底子可借,但也仅是那是对于阵理而言。
若论布阵实务,此地近乎是一张白纸,想要凭空架构出那般逆转阴阳的阵势,无异于平地起高楼,虚空筑仙阁。
除此之外,无论是填补风窍的‘太白斩星砂’,还是那株需以阵法催生的‘虚幻建木’,以及其余种种阵基……皆是价值连城的灵材。
这诸多花费加在一起……即便不算你家中修士耗费的年月,也不算给我的酬劳,单是这些材料的耗损,便足以比肩炼制一件灵宝的代价,甚至犹有过之。”
林曦和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只觉一阵头疼。
此前为了给清昼炼制那枚青木灵印,所用灵物和许诺给紫苓真人的报酬已是不少,且尚未交付,如今器成在即,这笔债还悬在头上。
眼下又要再添一笔更为庞大的开销,何况既然请动了凌决真人这等阵道宗师出手,人情债往往比灵石债更难偿还,酬劳断然不能轻忽。
但这阵,却又非立不可。
且不论此阵关乎林清鹤日后的成道根基,单说林家若想在这危机四伏的海外开辟分府,若无一座足以镇压气运、抵御外敌的紫府大阵支撑,无异于立于危墙之下。
“好在清昼如今已经出关……紫炁丹霞蟠桃灵树也快要结果。”
林曦和心中暗自庆幸,有这位紫府丹师坐镇,家族日后的财源便有了保障,且那延寿灵桃近些年也将结果。虽说眼下紧迫些,但长远来看,倒也不至于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念及此处,林曦和虽觉肉痛,却再无半分犹豫,洒脱叹道:
“锦洛兄说笑了,此阵关乎我家之后百年大计,该花费多少,兄只管列出门录便是,林家绝不吝惜。”
凌决真人那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中金玉折扇轻摇,笑道:
“我也知你林家如今是大户人家,自然不会与你客气。”
说罢,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漫天金气尽数收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阵图我已拓印在玉简之中,你且收好。至于材料,其余的你自去筹备,惟独那【太白斩星砂】,宗内库房尚有不少存货,我晚些时候回去替你取来,这笔账便记在林清昼那小子的头上。
他在宗内留下的贡献不少,换取这灵物绰绰有余。剩下的地基梳理、阵脚开凿,让你家的阵法师先去忙活,待地基打好了再来赤寰唤我。
最好能在林清鹤秘法修成前成阵,届时他便可直接在此地闭关,借阵力突破。
一旦功成,其神通反哺之下,对此岛的地脉稳固亦有莫大助益,可谓相得益彰。”
林曦和郑重接过玉简,点头应下。
凌决真人又叮嘱了几句布阵的禁忌,便欲转身离去。
然而身形刚动,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间难得的多了几分凝重:
“对了,关于你此前所说万壑妖域之事,凌枫师兄前些日子亲自去了一趟。”
林曦和心头一紧,沉声问道:
“如何?”
凌决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事说来复杂,我就不细说了,简而言之……恐怕是有金性化为了妖邪,在万壑妖域深处兴风作浪。
看那气息与手段,多半是一点‘执悖’金性所化。”
“金性?!”
林曦和心下不免震动。
身为紫府修士,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紫府修士若想更进一步,求得金位,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在五法圆满之后,升煅神通,于极尽升华中炼得那一抹不朽的金性。
这一抹金性,不仅是通往金丹大道的钥匙,对紫府修士而言更是无上至宝,既能助人参悟神通本质,甚至在身死道消之际,还能护住真灵,以此为基转世重修。
即便对于金丹真君,金性亦是极为珍惜的宝物与手段。
然而,金性虽珍,却也极易招致祸端。
若是金性流落在外,便极易在机缘巧合下受天地浊气侵染,化为恐怖的妖邪之物。
正因如此,修仙界中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若有大真人在求道途中失败陨落,其遗留的金性,必会有该区域划分的金丹势力出面收回。
譬如若是有人在中原之地求金失败,其金性便会由赤寰宗与逍遥宗轮流出面收取,以防其生变。
此前苍枢真人在江南强行突破而陨,其金性便是被一道自北而来的寒气收走,那显然是江南相关金丹势力的手笔。
当然,金性毕竟珍贵异常,这些大宗门在收走金性后,若这陨落的大真人尚有后人或道统传人在世,往往也会赐下一些重宝或灵物作为补偿。
虽说二者的价值完全不能等量齐观,但在金丹宗门的威势之下,后人也只能谢恩受下。
毕竟若追溯至上古天庭仍在之时,天规森严,收走金性乃是替天行道,甚至连补偿都不会有半分。
此刻听到竟是金性所化妖邪在作乱,林曦和心中震惊之余,又生出几分疑惑:
“这……至少五百年内,都未曾听闻海内有哪位修行执悖一道的大真人尝试突破,这金性妖邪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可就难说了。”
凌决真人目光深邃,望向北方天际:
“或许是前人遗留的洞天开启,或许是天外坠落的流毒……但无论来历如何,那金性妖邪盘踞之地乃是万壑妖域,按理说,那是位属江北凤仪宫的管辖范围。”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真有什么妖邪作祟,怎会瞒得过那些自诩高洁的凤凰。”
林曦和眉头紧锁,听出了话外之音:
“凌决兄的意思是,此事与凤鸾之属有关……?”
凌决真人立刻挑眉,手中的折扇摇得飞快,矢口否认道:
“诶,我可没说过,真火乃文明之火,凤凰更是传说中的德鸟,昔年曾被福德仙君亲口赞誉过。
那青鸾一族更是承继了正卯巽木的专位,清贵无比,自然不会做这种藏污纳垢、纵容妖邪之事。”
他嘴上说着,面上的神情却极为平淡,让人一时拿不准他是在说反话,还是当真如此认为。
林曦和心中微沉。
九韶天乃是天下羽族的发源地,凤仪宫与赤寰宗同出九韶一脉,如今两家又都有火德真君坐镇,关系错综复杂。
这种层面的事情,绝非他一个紫府修士能够轻易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