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身旁林修韫的手,却惊恐地抓了个空。
她连忙忍住风沙迷眼,睁眼看去,瞬间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林修韫原先所在的地面,此刻竟龟裂开一个巨大的深渊裂缝,那黑漆漆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林修韫那几个从不离身的黑色蛊罐孤零零地倒在一旁,平日里凶悍异常的蛊虫爬了一地,此刻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一个个乖乖地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修韫!”
林修婉惊叫一声,心中一惊,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想用术法催生藤蔓伸展下去救人,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林修缘一把拦住。
“别紧张!冷静点!”
林修缘虽也脸色苍白,但还是死死拉住妹妹,沉声道:
“小韫身上带着真人的信物,甚至还有那种蕴含剧毒的瘴丹,真人就在太虚中看着,绝不会出事的!
这裂缝深不见底,底下不知有什么古怪,你这藤蔓根本伸不到底,反而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
现在小韫在掉进去的第一时间,说不定就已经被真人带走了!”
闻言,林修婉刚刚冰凉的身体才逐渐回温。
是啊,那位已是紫府真人的叔父就在太虚中看着,以林修韫的天赋,身上本就带着家中诸多护身手段,真人就在一旁,更不会让她出事。
“刚刚吓死我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林修婉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显然二人都很疑惑,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此时大地已经停止了震颤,除了那道突兀出现的裂缝,四周竟没有任何妖兽暴动或阵法激发的痕迹,好像这次剧烈的波动是没由来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
林修缘同样谨慎地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蛊罐和那些蛊虫,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找晋姑父汇合吧……”
林修婉点了点头,二人互相搀扶着,循着玉佩感应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太虚之中。
林清昼看着下方的霁羽秘境,尤其是那道裂缝深处显露出的景象,面色有些古怪,甚至称得上有些精彩。
一旁的昭桦真人倒是没有了一开始的冷淡,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是终于有了让他感兴趣的事,主动开口道:
“没想到这霁羽秘境的第三层,竟一直藏在地下。
不过看动静,这秘境再有半天就将关闭,想要一探究竟,还要等秘境下次开启。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如今这般小打小闹,诸家也未必会再守规矩,贵族也需早做准备才是。
太青道友倒是好本事,当年竟能编织出那样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连自己都骗过去,以至让梦婷这等精研情绪、最擅洞察人心的真人都产生误判,不愧是赤寰传人。”
“……前辈过誉了,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林清昼随口应付着,视线却紧紧停在林修韫身上,或者说……她身处的那个地下空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透过那道裂缝,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已然看清了地下的全貌。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下溶洞世界。
无数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发光菌类如同华盖般撑起穹顶,散发着幽蓝、淡紫的荧光,将整个地下世界照耀得如梦似幻。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不知积攒了几千年,上面生长着各式各样奇异的乙木灵植。
有通体透明、脉络中流淌着银色液体的“鬼面兰”,有如同血肉般蠕动、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腐肉芝”,更有无数枯死的巨木横亘其间,却并未腐朽成泥,反而在尸骸上孕育出了更为蓬勃的新生,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雾霭。
这里充满了乙木那种阴柔、腐朽却又生生不息的独特仙气,确实是乙木修士的圣地。
虽然别具一格,令人惊叹,但很显然……这里绝非林清昼此前在霁羽秘境内到过的去处!
他无比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初次踏入第三层时,置身的是一片死寂、苍茫的荒芜平原。
那里只有细密冰凉、夹杂着莹白飞雪的雨丝,以及那无数通体暗沉的青黑色、形似棺椁的石制容器,它们如同一颗颗巨大的黑色棋子,无声地散落在望不到尽头的平原之上。
在那片平原的尽头,隐约可见的,是四座分别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巍峨仙宫虚影。
这些经历,当年他出来后,除了隐去最后取走金性的关键事实,其余关于那片天地的描述,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告知了当时的那些紫府真人。
那些紫府虽然碍于他当时的身份无法强行搜魂,读取记忆,但是紫府真人神通何其敏锐,辨明真假还是轻而易举的。
林清昼当时言辞恳切,细节详实,甚至那份初次见识大场面的震撼都伪装得恰到好处。
以至于有凌决真人和合黎真人在场,诸位真人也就信了九成,最终默认让他被合黎真人带走。
如今第三层真容显露,却和他此前所述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充满生机与腐朽的地下菌林,而非那个死寂、荒凉、只有雨雪棺椁的平原。
昭桦真人和周围那些隐匿的真人,自然立刻就反应过来,当年林清昼必然是扯了谎。
但事已至此,也无人在意这些。
林清昼此刻已然成了紫府,与众人已为同道。
当年既然能以练气修为骗过那么多神通真人,只能说明他心性深沉,城府极深。
如今诸位真人也只会因此高看林清昼一眼,心中难有什么不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虽然进不去,但是神识已然能勉强看清那裂缝下的景象。
这真正的第三层之中,灵植遍地,宝光隐隐,好东西显然存有不少。
当年林清昼就算偷偷私藏了一些,以他当时的修为,也不可能带走太多,何况检查之下,储物袋内空无一物,多半是记下了某些功法。
这里隐约可见的就有诸多紫府灵物与灵器宝光,足以让各家不虚此行。
若是这里真的一贫如洗,空无一物……此刻这里还能否这么和谐,那可就两说了。
但比起他们此时的感慨,此刻最犹疑的反而是林清昼本人。
他自然知道自己当时的话里九成都是真的,无非隐去了自己取走金性的事实。
但无论如何……自己确确实实是去过那个地界的,那个地界是真实存在的!
可如今这霁羽秘境第三层开启,显露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意味着,当年他进入的,根本就不是霁羽秘境的第三层!
那四道金性是他身上除了洞天外最珍贵的东西,虽然早就知道这身上必然隐含算计,但如今这一幕无疑是确凿了这一点,自然让他心中晦暗不明。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霁羽秘境除了第三层外,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隐藏空间。
但林清昼知道,这个可能性小的可怜。
其实在不久前,当他通过那场幻境论道,推测出那寒炁金性来自于侑寒剑仙时,他心中就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侑寒剑仙是一千余年前的人物,而这霁羽秘境的主人,箬羽大真人所处的时代比那位剑仙还要早得多,乃是数千年前的人物。
就算箬羽大真人藏有金性,也只可能是他那个时代的,怎么可能会收藏一个比他晚出生千年后辈的金性。
如今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林清昼心中不免一紧,但终究是心性坚韧,很快便稳定了下来,眼神逐渐沉凝。
他古书看的也不少,这些金丹真君的算计往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对大多数修士而言……没有利用价值才更为可怕,将来甚至连求金的资格都未必会有。
既然会为自己押注这么多,甚至不惜专门构建或者挪移那样一方空间来放置金性,说明自己的价值足够。
这些大人物同样不可能将谋划寄托在一个下修身上,往往只是随手落子,广撒网罢了。
南明真君是如此,这位不知名的大人也同样是。
他现在想再多也无用,需要做的,只有稳住跟脚,借助这些资源提升实力,将来再去慢慢探查,甚至……跳出棋盘。
林清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看向昭桦真人,轻声道:
“下次这里恐怕就没有如今这么平静了。”
此刻因为洞天就快要关闭,包括林修韫在内,所有误入此地的修士都在争分夺秒地采集灵药,根本没人顾得上和他人争抢。
但下次……
昭桦真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似乎还是林清昼第一次见他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家中那位小福星,还是需要注意些。”
林清昼明白他的意思。
下次开启,必然没人会再守规矩。
数百年来的默契,本就是为了这最后一次的瓜分,否则各位真人何必每次都专程派小辈来抢夺一些法器和练气筑基灵物。
而二十年后……甚至未必有这么久,很可能十年后这里就会再次开启。
秘境这种天赐之地,天生吸引气运,到时候不止林修容,剩下四位被瑞炁眷顾的骄子多半也会闻风而来。
秘境的排斥之力传来,将众人一一排出。
林清昼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青光卷起下方刚出来的几位晚辈,将他们护在身后,回头对昭桦真人笑道:
“多谢前辈提醒,贵宗若是有意,到时候可以派人前来沂州。”
昭桦真人抬眸看向林清昼。
显然,几位瑞炁之子到来,必将在秘境内搅动风云,其他人若不选择一人依附,恐怕到时候连汤都难以喝上。
但为了这些灵物……接近这些漩涡中心的人物是否值得,还需衡量。
朱霞门家大业大,未必愿意掺和进瑞炁之争的浑水里。
他未曾接受,但也并未直接拒绝,语气平和:
“若是有需,届时自会叨扰。”
林清昼轻笑一声,也不在意,拱手告辞。
下一刻,他便已经出了太虚,回到飞舟之上,同时将手中这些刚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还未回过神来的晚辈们轻轻放下。
…………
林清昼目光从太虚中抽回,看向身后的几位晚辈。
林修缘、林修婉、以及身形矮小、面色尚带着一丝苍白的林修韫。
而那位随行保护的晋江晏,此刻也立于一旁,脸色凝重,显然对秘境第三层的突然开启心有余悸。
“此地之事,休要对外人提及。”
林清昼声音平和,却让人不敢违背。
“你们先回各自的房间静修,调整心绪。”
“是,真人!”
四人齐齐应声,互相看了一眼,便躬身退下,只剩下林修韫还立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
林清昼知道她性子内向,不擅言辞,此刻多半是为地底的收获和丢失的蛊虫忧心。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神色温和下来。
林修韫自然也知道这次的经历非同小可,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恭敬地递给了林清昼。
“启禀真人,时间有限,我虽看到了一道紫府灵物,但那灵物生得如同血肉,不断地向外喷吐毒瘴,有极强的攻击性,哪怕我有符箓护身,也难以靠近,更遑论采集,实在可惜,只带回了这些……”
林清昼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