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澈一路走访,最终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刚一迈过门槛,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同被天敌盯上的幼兽,一枚护身玉佩几乎是本能地滑入掌心。
但下一刻,待看清角落里那道青色身影,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剧烈的紧张与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恭敬地长揖到地:
“晚辈林修澈,见过真人。”
角落里,一位青衣男子正端着茶盏细品。
他面容俊逸非凡,周身气度冲淡平和,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
周遭茶客来来往往,喧哗吵闹,却似完全看不见这一隅天地,仿佛他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
林清昼微微一笑,抬手虚引:
“这明前龙井不错,你也尝尝。”
“是。”
林修澈半个屁股沾着凳沿,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哪里还尝得出什么茶味。
林清昼也不在意,只笑道:
“记得如何了?”
林修澈闻言立刻起身,双手将玉简高举过顶,恭声道:
“晚辈浅见,不敢卖弄,还请真人指点。”
林清昼放下茶盏,接过玉简。
神识只是一扫,其中内容便已了然于胸。
他笑吟吟地看向局促不安的少年:
“依你之见,此地民生如何?又有何处需要改进?”
林修澈闻言,紧张稍去,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晚辈不敢妄言,但这扶风镇乃真人故里,自是不同凡响。
一路走来,晚辈见此处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百姓虽不富足,却也衣食无忧,面无菜色,更无冻馁之虞。乡邻和睦,路不拾遗,颇有古之遗风。
这得益于家族在此设下的义仓与善堂,更因有族规约束,凡俗官员不敢欺压良善,只是……”
少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气:
“晚辈以为,虽衣食无忧,但教化尚显不足,镇上私塾虽有,却多为蒙学,只能识字断文。
若能广设学宫,宣讲礼义廉耻,开启民智,使人人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方为长治久安之道,且……”
林修澈侃侃而谈,虽有些稚嫩,却难掩其中那一腔赤诚的热血。
林清昼听罢,笑着点了点头,并未评判对错,只道:
“很好,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做,你若觉得勉强,随时可以拒绝,无妨。”
林修澈神色一凛,恭谨道:
“但凭真人吩咐,晚辈万死不辞。”
林清昼看着眼前这个略显青涩的少年,缓缓道:
“我原先还在犹豫,你毕竟年纪尚轻,修为尚浅,此时入局是否操之过急,但如今见你有此见地,我也就放心了。
如今京州局势动荡,人心浮动,朝纲不振,正需有人去肃正纲纪,洗净浊尘。
正阳伯父虽已卸任家主,有了闲暇,但他毕竟久居家宅,处理的多是族中庶务。
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但终究有所不同,他去了,虽能稳住局面,却未必能破局。
而你不同,你修的是正炁,胸有丘壑,或许……能有几分机会。”
林修澈从听到第一句起,便已惊得目瞪口呆。
待听完这番话,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谁?我?去京州……统察百官?”
他虽有志于道,自信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但也从未想过能一步登天。
自己如今尚未行弱冠礼,不过是一介练气小修,竟要去那正值风云诡谲的京州,统御百官,肃正朝纲?
真人更是说,连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家主都不及自己,这让他如何担得起。
他刚要慌乱摆手拒绝,一抬头,却撞进了那双碧色眼眸之中。
那双眸子清澈深邃,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有的只是平静的问询与信任。
“怎么,你不行吗?”
不知为何,与这双眼睛对视之后,他慌乱的内心竟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紧接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是机会!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更是真人对他的信任与期许!
他一定要把握住!
于是,少年神色一肃,挺直脊梁,朗声道:
“真人既如此信任,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真人厚望!”
林清昼眯起眼,摆手笑道:
“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我见你能力适合,恰逢其时,让你前去历练一番罢了。
如今这局面,连紫府真人尚且无法扭转乾坤,何况你一小小练气?
你只需尽力而为,顺势而为,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切记,过刚易折。”
“是,晚辈谨遵真人法旨。”
林清昼微微一笑,手一翻,一枚温润的玉佩出现在桌上。
“这是我筑基时佩戴过的法器,名为‘初旭’,乃是取自永暮之地的第一缕晨曦炼制而成,亦可当作筑基灵物来用,我在里面留了一道护身手段,关键时刻可保你无虞,带上吧。”
林修澈激动地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腰间:
“谢真人厚赐。”
林清昼轻笑一声,下一刻,身影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原地只余几片落叶虚影。
………………
太虚之中。
林清昼俯瞰着下方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少年,略一思索,轻声道:
“壬癸,蕴云。”
一道幽蓝水流从他袖中蜿蜒而出,瞬间充盈了周遭太虚,其中一枚莹润的牝水灵珠若隐若现。
林清昼笑道:
“你分出一缕灵机跟着他,若是遇到危险,便护他周全。”
这灵水的灵性虽不高,但做这些简单的护持之事自是游刃有余。
很快,它便分出一缕细弱的水流,在蕴云灵珠的牵引下,悄无声息地藏入那枚“初旭”暖玉之中。
分出这缕本源后,整道灵水明显萎靡了几分。
林清昼随手抛出两颗丹药,那灵水立刻欢快地卷起丹药,如同贪吃的孩童般将其吞没,甚至发出了咕噜噜如水沸腾一般的满足声响。
安抚了一番,保证将来会让它把那缕分出去的灵水收回来,林清昼这才将灵水重新收回袖中。
他之所以如此安排,自然不是真指望一个练气稚子去拯救大赵江山。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乃是天下大势的漩涡中心。
只要林修澈置身其中,哪怕只是做些微末之事,也能沾染一二命数,将来对道途大有裨益。
若是能等林修澈筑基后再去,他自然更放心些,但时不我待,灵氛已变,乱世将至,这时候再不入场,后面就晚了。
何况……一位未及弱冠的练气少年,骤然身居高位,统察百官,这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更容易引发争议,汇聚气运。
这情节,倒真有几分那些话本里天命之子的味道。
紫府金丹道,本就是脱胎于古仙道的“取巧”法门。
比起那些隐于洞天、苦修自性的古修,今人更善于走捷径,参照前人经验,拟合意向,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更契合道统,从而提高晋升几率。
这般行径,自然为古仙道所不齿,但架不住紫府金丹道门槛低,成效快。
像林清昼这般灵窍滞涩之人,若是放在古仙道时代,光是那引气入体一关,便足以将他拒之门外。
古仙道的引气入体,可不是如今这般只要有灵气就能修行的。
那得跟着功法指引,去特定的地界,专门收集对应的特殊“灵气”,甚至许多灵气还得去紫府真人亲去太虚中采集数年,门槛高得吓人。
正因如此,哪怕古仙道多有排挤,如今修仙界依旧是紫府金丹道的天下。
若是让林修澈按部就班地修行,将来成就紫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顶多也就与林承昀相当。
因此,哪怕此事有几分风险,也值得一试。
修士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哪有一帆风顺的,比起可能蹭到的那些命数与气运,这点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且每逢王朝末路,乱世降临,本就是『正炁』道统兴起的最佳时机。
朝纲崩坏,礼乐沦丧之时,合该有一位身怀浩然正气之人站出来,力挽狂澜,显露光辉。
这便是林清昼看中的“势”。
虽然历史上这类人物大多下场凄凉,但只要能及时收手,急流勇退,借到那份大势意向,便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以他林家嫡系的身份,再加上这层护身符,两边势力都不会刻意针对这么个少年。
而这高官厚禄,更能辅助他修行意向,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心念既定,林清昼不再多想,身化青光,瞬间消失在太虚深处。
………………
漱玉郡,云端之上。
巨大的“云梭号”静静悬浮,如同一座空中楼阁。
甲板上,一位贵气少年倚栏而立,他身着月白鹤氅,银冠束发,气质温润如玉,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在他身旁,一个与他面容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甲板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灵草,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
这少年浓眉大眼,一身短打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是林修缘。
他身上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与林修容的沉稳贵气截然不同,若非眉眼间的相似,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对亲兄弟。
不多时,云雾深处,一道倩丽的身影若隐若现,踏着流云逐渐靠近。
林修缘眼神一亮,吐掉嘴里的草根,挥手大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