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原本去势甚急,却在察觉到林清昼气息的刹那微微一顿,似乎犹豫了片刻,旋即调转方向,缓缓朝着他所在之处迎来。
光芒收敛,显露出一位青年模样的修士。
来人一身素白金纹,外罩绣有暗金流云纹的长袍,衣着简洁利落,并无过多佩饰。
他的面容堪称普通,属于放入人海便难以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隐有锐利金芒流转,周身气息凝练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意迫人。
海内有逍遥宗在,庚金之主位处中原,因而庚金自然大盛,连带着兑金也多了起来。
放在海外,庚金修士虽然也不少,但远远不到中原这般随处可见的境地。
林清昼也不觉意外,拱手笑道:
“元象师兄安好。”
元象真人刚刚换得延寿仙桃,自家长辈又多五十年寿元,此刻心情自然是极佳,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拱手还礼:
“师弟客气了,看道友的方向,怕是刚从赤寰宗回来,怎得耽搁了这许久。”
林清昼的紫府法会早已结束,他之所以耽搁,主要是随同几位师长远赴北海擒拿涂山青阮,但此事自然不便细说,元象真人也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要探听究竟。
不过元象真人与赤寰宗渊源不浅,身为凌决真人的记名弟子,算半个赤寰门人,只是关系较远,道号也是用的李家序列的“元”,而非赤寰当代的“太”。
但林清昼也没想着刻意糊弄,微微一笑道:
“劳师兄挂心,此行回宗,主要是随师尊精研了些炼丹心得,巩固了一番丹道修为。
师兄若是将来有何丹药需求,尽管来沂州寻我便是,定当尽力。”
元象真人闻言心念一动,他深知凌栩真人丹道冠绝海内,其亲传弟子又岂是凡俗?当下便道:
“自然,凌栩师叔的高足,炼丹之术定然是一等一的精湛,我将来若有所需,绝不与师弟客气,届时少不得要叨扰一番。”
说罢,他又道:
“我如今还需尽快返回,让家中长辈服下仙桃,稳固药力,便不与师弟多叙了,就此别过。”
林清昼笑着颔首,同样拱手:
“师兄请便。”
看着那道金光再度亮起,瞬息间远去,消失在太虚尽头,林清昼这才转身,化作青光,落入漱玉郡福地之中。
晋衡山上,林绵晋正手持一物细细端详,见林清昼归来,脸上露出笑容,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
“你回来的正好,瞧瞧此物如何。”
林清昼接过,入手便觉一股精纯寒意沁入神魂,同时灵台一片清明。
此物乃是一面冰鉴,通体呈现出玄黑与幽蓝交织的色泽,仿佛万载玄冰雕琢而成,却又剔透如琉璃。
鉴体不过巴掌大小,造型华丽,边缘饰有繁复的霜花纹路,中心镜面光滑如冰,隐隐倒映出周遭流动的太虚景象与灵机脉络,丝丝缕缕的寒炁与少阴气息自然流转,仙意盎然。
这正是林家从李家交换来的上品灵器——【玄阴寒魄鉴】。
李氏传承悠久,逾两千年,出过的真人也有六七位之多。
这面冰鉴便是其族中一位修行寒炁的先祖遗留之物。
只是如今李家并无修行寒炁或三阴之道的紫府真人,此宝便闲置已久。
林清昼此前提出,以李家急需的延寿蟠桃,以及那柄对元象真人立刻就能派上用场的中品兑金灵器【断妄斩厄刀】,来交换这面用途相对狭窄些的上品灵器。
若论总体价值,林家无疑是小赚,但延寿灵物向来有价无市,溢价颇高,而那兑金灵刀属性与元象真人极为契合,能立刻用上,对李家而言也算不得亏,算是各取所需,双赢之举。
林清昼指尖抚过冰鉴上冰冷的霜花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玄妙灵机,点头笑道:
“确实不错,炼制此物定然耗费了无数心血与珍材,灵性充沛,寒意内蕴。
虽说在如今这世道适用范围不如一些通用灵器,但单论品质与神妙,已是上品灵器中的佼佼者了。”
鉴类灵器大多有监察之能,无论是赤寰宗那据说能窥探天机的【衍天镜】,还是涂山狐族那能感应青阳神通方位的【青阳命鉴】,其核心神妙皆在于此。
这面【玄阴寒魄鉴】同样不例外,其一道核心神妙,便是能映照、探查附近太虚的细微动静与灵机流转,对于预警、寻踪、破幻皆有奇效。
林清昼将冰鉴收起,心中已有计较。
他原先的想法是先将此宝换来,让太叔公林曦和暂用,在林清鹤将来紫府之后再转交给他。
毕竟合黎真人是弱水修士,除了壬水与合水外,其余三水与寒炁天然相近,约莫能发挥出此宝八成威力,已然不低。
但林曦和得自祖器的异宝本身便有类似探查之能,与这冰鉴效果有所重复,故而最终还是决定由林清昼自己携带使用。
他正好缺一件探查类灵器,若早有此物在身,当初在京州外太虚遭遇涂山青阮伏击时,或许就能更早察觉端倪,不至于那般被动。
何况他身负寒炁金性,参悟起来也无滞碍,或能发掘其更多妙用。
林绵晋抚须道:
“收起来吧,此后将茁殇也带上,你如今树大招风,多一件防身探查的宝物,我们也多安心一分。”
林清昼颔首应下,谢过长辈。
而后又将伏杀之人已经受诛的消息告诉了林绵晋,惹得这位老大人一阵感慨。
又寒暄几句后,青光流转,林清昼的身影在晋衡山上渐渐淡去,准备返回青木郡幽谷,一边为林曦和归来炼制丹药做准备,一边着手祭炼这面新得的【玄阴寒魄鉴】。
外界风起云涌,他自需磨砺爪牙,静待时机。
第210章 成丹
鄞州,云中郡。
残阳如血,将城头旌旗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
林清鹤默然立于墙垛之后,玄色狐氅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着城下那片修罗场,法器光芒明灭不定,嘶吼与金铁交鸣声混杂着术法爆裂的轰鸣,不断有修士如折翼之鸟般从半空坠落,溅起一蓬蓬刺目的血花。
一只羽翼华美、尾羽纤长的青鸟静静立在他肩头,对这等惨烈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它漫不经心地用喙梳理着自身流光溢彩的羽毛,偶尔还会从林清鹤昂贵的狐氅上小心翼翼地啄下一小撮银灰色的绒毛,灵巧地装饰在自己的翅羽间,随即偏过头,借着林清鹤周身自然散发、凝而不散的冰寒气息倒映出的清晰影象,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一旁的林承萱见他凝望战场沉默不语,轻叹一声,开口道:
“看眼下这情势……鄞州怕是真要归了新朝了。”
林清鹤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云中郡毗邻永州,新朝兵马粮秣、修士补给皆可源源不断自此输入,便捷非常。
反观京州方面,路途遥远,支援迟缓,战线拉得过长,颓势已显。
林家在此地的产业早已提前转移殆尽,连同原本就不多的凡俗百姓,也已动用数艘中型飞舟,分批迁往了更为安稳的沂州与邱州安置。
如今这云中郡内,唯一称得上珍贵且无法轻易挪动的,便只剩下府中那口汲取地脉雷煞而成的雷池。
不过,无论最终是新朝还是皇室掌控此地,以林家的名望与实力,胜者都绝不敢轻易动林家府邸内的东西,甚至未必敢破坏阵法,倒也不必过多忧虑。
林承萱笑了笑,正欲再言,眉头忽地一蹙。
而灵觉更为敏锐的林清鹤与肩头的青鸟林音,已先她一步霍然抬头,望向天际。
“这是……?”林承萱感应着四周天地灵机发生的奇异躁动与流向转变,面露惊容,“灵氛将变?可家中不是推演说,至少还需两三载光阴才会……”
林清鹤眼神凝重,缓声道:
“如今天地灵氛本就脆弱如累卵,几年光景的预测本就存有变数。
眼下战事频仍,杀戮不休,这般剧烈的灵机碰撞与冲天血气,怕是大大加速了这进程。”
他转头看向林承萱,“姑奶奶,此地不宜久留,您先着手准备撤离事宜,我立刻传讯父亲,禀明此间变故。”
………………
青木郡,幽谷。
几乎是鄞州天际异象初显的刹那,林清昼便已自深沉的修炼中抬眸。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太虚,立于高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阻隔,遥遥投向鄞州方向。
灵氛更易,乃天下大势流转之外显,关乎一地域内天地灵机的根本属性与流向。
灵氛滋养契合其特性的道统修士,而修行相应道统的修士越多,修为越深,亦会反过来稳固乃至强化该种灵氛,二者相互依存,彼此促成。
那【玄胎郁灵】之象,因其沛然阳和、澄澈清灵之气,最是滋养离火、真火、庚金等道,千余年来,造就了中原修仙界的繁荣与稳定。
也正因如此,在此等良性循环下,若非遭遇倾覆性的巨大变故,灵氛只会愈发稳固,极难被动摇。
尤其是中原之地,不比海外多有天灾人祸,灵氛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不变乃是常事,这【玄胎郁灵】已持续了千载有余。
可如此稳固之下,一旦变动来临,往往便意味着时代的转折。
林清昼曾于江南亲眼目睹苍枢真人强求金性而道陨,引动数州之地灵氛变迁,但此次中原灵氛之变,规模浩大,显是有人借王朝更迭、兵戈杀伐之势,暗中引导推动,其背后所图必然不小。
林家根基立于沂州,于此等波及整个中原的大势之中,自然需万分警惕。
他感受着周身环绕的天地灵机正以一种清晰可辨的速度发生着转变,那原本温润清灵的“郁灵”之气正在被一股沉凝、肃杀、带着铁锈与血腥意味的煞气所侵染、替代,不由轻声低语:
“【玄煞冲盈】……”
此象正如晋衡真人所预言,乃地脉淤塞不通,世间兵戈杀伐之气累积至一定程度后,悍然上冲于天所致。
此象一成,大利除乾金之外的庚金、兑金、坤金,以及坤土、癸水、己木、丁火,执悖,二巫,浊炁等道统修行。
对于魔道、尸解仙、兵燹等偏锋左道,或是借助煞气锤炼肉身的法门,可谓如鱼得水,进展神速。
然其弊端亦极为显著,此等凶煞之气会不断污浊、侵蚀原本的清灵之气,使得修炼正统仙道的修士倍感滞涩,心魔之劫凭空增添数成,极易滋生戾气,动摇道基。
长此以往,必致兵灾连绵不绝,妖邪魔物频出,祸乱苍生。
此象由【玄胎郁灵】受污浊煞气侵袭转化而来,可谓灵胎蒙尘,清浊失衡。
林清昼静静感受着天地间愈发浓郁的煞气,默默思量。
此等灵氛对主修木德的林家而言,绝非益事,木德生机受煞气压制,日后族中子弟修行难免事倍功半。
但相较于晋衡真人此前预测中最坏的那种王朝末世、大劫将至的显兆——【劫浊弥天】,眼下这【玄煞冲盈】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未曾到天地灵机混杂劫气,修行路上处处是坎,十之八九皆成劫灰的绝望境地,不然林家已经可以考虑搬迁到海外了。
“今后家族各处的聚灵法阵,怕是需要全力运转,甚至加以改造,以过滤、抵御这外界的凶煞之气。”
林清昼心中暗忖,“只是如此一来,每年需额外投入的灵资与灵石,恐怕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暂且压下。
具体如何应对这灵氛之变,调配资源,稳定族业,这些庶务主要还是林正阳和林清崖需要精心筹划之事。
他如今身为紫府真人,更需专注于自身道行,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风波。
目光再次扫过那正被暗红煞气逐渐浸染的天穹,林清昼忽的取出那方刚刚炼化过的【玄阴寒魄鉴】,镜面寒气流转,扫过太虚,映照出远方一道幽邃水光正破空而来。
林清昼微微一笑,身形化作青光,朝着那水光来处迎去。
半柱香后,太虚微澜,他的身影悄然浮现,正拦在那道水光之前。
“太叔公怎得去了这么久,可是东海的旖旎风光与龙宫珍宝,绊住了脚程,让您流连忘返了?”带着笑意的清越声音在太虚中荡开。
林曦和刚回到中原,便察觉天地灵氛剧变,正自掐指推演,闻言也不觉意外,停下遁光,显出身形笑道:
“你这小子,我在观玄道与紫苓道友斟酌许久,才定下了炼制何种灵器最为适宜。
现下准备回来取了家中库藏的【大椿木心】和【惊蛰鸣雷竹】,还需再往东海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