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90节

  在这极致的静中,凌栩真人的身影被迫自隐匿状态中浮现,浮现在黑衣真人身侧不远处。

  他眼神一厉,三道神通之力灌注于斧钺之上,带着弑君、践祚、裁史的恐怖意向,一斧横斩,赤金光华撕裂凝固的太虚,直劈凌栩真人肩颈!

  “嗤——!”

  斧刃毫无阻碍地劈入,将那道水色身影从中斩开!

  然而,被斩开的凌栩真人并未溅出血光,而是化作漫天清冷的癸水之精,如同月下破碎的露珠,四散纷扬,旋即又融入周围被镇压的水域之中。

  黑衣真人心中猛地一沉。

  再抬头时,只见凌栩真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头顶上方寸许之地的太虚层面,素手抬起,五指微拢,正对着他天灵,眸中一片冰寒。

  『玄扉澶』

  ——水门潜阖,隔世玄扉,可断界、绝遁、闭太虚。

  神通发动,无声无息,却见以她掌心为核心,一方幽暗深邃、仿佛连通着万水归墟之地的门户虚影骤然浮现,轰然压下!

  那门户似开似阖,流淌着终结与隔绝之意,所过之处,太虚被强行割裂,万法被暂时屏蔽,一切遁术皆成虚妄。

  黑衣真人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完全由癸水法则构筑的绝对囚笼,与外界的联系被瞬间斩断,连思维都似要冻结。

  “咔嚓!”

  与此同时,那暗沉金锁再也承受不住内外交攻之力,发出一声哀鸣,寸寸断裂,灵光溃散。

  太虚重新显露,凌决真人与凌枫真人的身影同时出现。

  而在二人身旁不远处,一抹青色的身影也随之浮现,手中托着一簇跃动的玄阳真火,正略带讶异地看向被『玄扉澶』神通冲刷、现出部分本相的黑衣真人。

  “……狐?”

  看着那自对方散乱发间竖起的、覆盖着银色绒毛的尖耳,林清昼眉头微挑,他可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狐属修士。

  甚至在他证道紫府那一日,还有青丘一族的三尾狐遣使前来道贺。

  那银狐真人眼见林清昼身影浮现,那双原本因咒术反噬与接连受挫而略显黯淡的银眸,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遁逃,亦不再格挡身后凌栩真人那即将彻底合拢的『玄扉澶』水门,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凌决与凌枫都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只剩下林清昼一人。

  连半分犹豫也无,放弃了所有出逃之念,身形骤然模糊,如同刺破阴影的致命毒针,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直扑林清昼!

  这一刻,他不再像一位谋求生路的修士,更像是一位以身就义的死士,将残存的所有神通尽数灌注于这最后一击之中。

  那是一种道途崩毁前最极致的绽放,是刺客信念的最终体现——即便身死道消,亦要拖目标共赴黄泉!

  快!无法形容的快!

  并非单纯遁速,而是其存在本身仿佛融入了叛逆、弑杀这一意向的流转之中,无视了常规的空间阻隔。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银狐的身影已模糊成一道扭曲的暗金流影,视凌栩真人的水门隔绝、凌决真人的庚金锋芒、凌枫真人的离火壁障如无物,直接闪至林清昼身前尺许之地!

  他手中那柄暗赤斧钺并未扬起,而是连同他整个身体,都化作了这道玉碎之刃的一部分。

  一股“臣子犯阙,血溅五步,以微渺之身撼动君王御座”的惨烈意向,凝练到极致,直刺林清昼眉心!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近乎同归于尽的刺杀,林清昼却只是静静而立,眸中青辉流转,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今时不同往日。

  若说此前秘境遇袭,他是孤身犯险,如同孤君夜行,遭遇伏刺,一身『青帝诏』神通被对方克制得厉害。

  那么此刻,他身处三位神通广大的师长护持之下,自身更是以“御驾亲征”之姿前来,煌煌青阳,得强援之势加持,如同旭日东升,统御万方,岂是区区一介逆贼的玉碎之击所能轻易撼动?

  青阳之道,本就善于借势,长于以势迫人。

  身处此等“君有强臣拱卫”的境地,他一身青木神通自然流转圆融,比之遇刺时何止强盛三分。

  如今这一斧虽惨烈决绝,但在林清昼此刻感知中,却少了几分以下克上的悖逆锐利,反而更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在煌煌天威下的最后哀鸣与徒劳反扑。

  “噌——”

  无需林清昼刻意催动,他苦修不辍的【千叶菩提身】感应到那极致锋锐的杀意威胁,自行运转至巅峰!

  周身青金色菩提叶虚影层层叠叠,瞬间凝实,将他牢牢护持其中。

  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那刚领悟不久的功法瞬间运转。

  “轰!”

  一株更为古老、更为巨大的古木虚影自他身前拔地而起,通体呈现暗金青辉,枝干虬结如龙,带着一股“擎天立地,虽九死而不悔”的不屈意志,正是《扶桑九折擎天篇》所化的建木虚影!

  此树一出,仿佛定住了周遭紊乱的灵机,强行横亘在了银狐那玉碎之刃的必经之路上!

  建木,乃通天之柱,象征秩序与支撑。

  银狐的玉碎之刃,乃逆乱之击,意在颠覆与毁灭。

  两者意向天生相冲。

  “铛——!!!”

  并无金铁交鸣的实质声响,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向的剧烈碰撞!暗金流影狠狠撞在建木虚影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道音轰鸣。

  这功法毕竟刚开始修行,还未完全掌握,建木虚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如古籍记载般再次崩折。

  虽然这阻拦可能只有一瞬,但对于在场另外三位真人而言,已然足够!

  “放肆!”

  凌枫真人含怒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震,他本就因这银狐当着他的面强行刺杀林清昼而心生愠怒,此刻见其被建木虚影所阻,哪里还会客气?

  他甚至未曾动用神通,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一声轻响,却仿佛引动了某种至阳至烈的法则。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离火之光自虚空各处凭空涌现,并未蔓延燃烧,而是如同昊阳坠地,瞬间就将银狐真人及其所化的那道暗金流影彻底淹没!

  火光照耀之下,银狐周身那兑金神通如同金遇炽火,迅速被融为铁水,那柄暗赤斧钺上的煞气更是发出“滋滋”的哀鸣,灵光急速黯淡。

  银狐真人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却在离火的绝对压制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狼狈地显现在离火囚笼之中,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凌枫真人面色冷峻,眼中离火一闪而逝。

  身为赤寰宗离火嫡传,他或许不似师姐凌栩精研丹道,不似师弟凌决擅长阵法,但若论正面搏杀、神通克敌,他才是三凌之中最为强横的存在,便是寻常大真人也需忌惮三分。

  这银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临终一击又耗去了大半本源,在他含怒出手的离火神光之下,自然毫无反抗之力,被轻易拿下。

第207章 拘魂

  林清昼静立原地,看着被困于离火与癸水交织而成的囚笼中、气息委靡不堪的银狐真人,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疑虑。

  紫府修士之间的搏杀,极难真正分出胜负生死。

  到了这等境界,保命遁逃的手段层出不穷,尤其是太虚之妙,运用存乎一心。

  太虚并非坚实不破的壁垒,更像一张遍布孔窍、疏而不漏的网。

  一点可化一面,一门可通万界,紫府修士神通所化,法身可大如须弥,充斥一方天地;亦可小若微尘,藏于芥子虚空。

  若这银狐真人方才见势不妙,果断舍弃那件禁锢灵宝,全力催动太虚遁法,未必不能觅得一线生机,远遁海角。

  毕竟,国师獠黎瘴的咒术追踪凭借的仅是一缕早已逸散游离的金气牵连,时效有限。

  只需拖上几个时辰,待那灵机牵引彻底消散,太虚广袤无垠,何处不可藏身?

  他大可撕裂一处太虚节点,连同自身神通气息一并隐没,再从另一片遥远太虚显化身形,届时再想追他,便如同大海捞针。

  即便三位师长皆神通广大,身家丰厚,各有追踪锁敌的秘术灵器,银狐最终多半也难以逃脱,但过程绝不会如此轻易。

  他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将大半神通乃至求生之念,都孤注一掷地凝聚在那针对自己的最后一刺上,摆明了是宁可与自己同归于尽,也绝不独活。

  这绝非寻常的仇杀或利益之争,更像是一种……殉道般的执念。

  可林清昼搜遍记忆,无论是他个人,还是整个林家,都与狐属妖族并无深仇大恨。

  他证道紫府之日,青丘狐族甚至曾遣使前来道贺,虽只是礼节性的往来,也足以表明双方至少表面和睦。

  若硬要说有何恩怨,万壑妖域那位紫阙妖王或许能算上一个。

  但紫阙妖王本身不过是紫府初期的妖王,血脉在狐属紫府中也算不得多么尊贵,否则也不至于偏安于万壑妖域那等荒凉之地。

  她最多能请动同族出手已是极限,如何能驱使一位神通远强于她,身负灵宝、明显来历不凡的银狐妖王,以如此决绝、近乎玉石俱焚的方式为她卖命?

  更何况……林清昼想起前些时日以青玉雀探查万壑妖域深处所见的景象,那位紫阙妖王恐怕自身都已难保,深陷泥潭,哪还有余力和心思来策划这等针对他的伏杀。

  林清昼凝视着离火囚笼中那双依旧带着不甘与冰冷杀意的银眸,青瞳之中光芒微闪。

  此处动静太大,北海之中道统不少,已有数道神通在极远处的太虚遥遥望来。

  显然,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神通碰撞与离火煌煌之威,已惊动了北海潜修的诸多真人。

  只是此地气息凛冽,一时无人敢轻易靠近窥探究竟。

  自南明真君远游天外,赤寰宗行事便愈发内敛,显然凌栩真人亦无张扬之意。

  她眸光清冷,扫过周遭隐晦波动的太虚,袖袍一卷,那离火与癸水交织的囚笼便骤然收缩,化作一点微光没入其掌心。

  她未发一言,只眼神示意林清昼跟上,便欲撕裂太虚,带着擒获的银狐回返宗内细加审问。

  林清昼正欲动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这片墨色深沉、玄冰浮沉的北海。

  极目远眺,但见冰山如剑,簇簇刺向铅灰天穹,墨海无垠,死寂中蕴藏着万古寒渊。

  寒风卷着冰屑,呜咽着掠过嶙峋的海上峰刃,带来刺骨的冷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自然记得那位逼得叔公林承岳毅然自裁的鸿砚真人,其最后便是遁逃来了这北海深处,不知所踪。

  “鸿砚……”林清昼心中默念此名,青瞳深处闪过一丝冷冽。

  他继了承岳公的丹道传承,自然有责任替其复仇。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亦有一丝隐忧,那鸿砚真人仓皇逃窜前,是否当真用命神通从承岳叔公神魂记忆中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隐秘。

  否则何至于如此决绝远遁,连中原根基都弃之不顾,此等隐患,如同暗处毒蛇,总要寻出来彻底拔除,方能心安。

  说来也奇,这北海之地,似乎自古便与“复仇”二字有着不解之缘,风雪埋葬过太多恩怨,玄冰冻结过无数血仇。

  昔日侑寒剑仙为报父仇,单剑独闯北海,于万丈冰原之上斩灭宿敌,今日他同样于此擒拿伏杀自己的银狐妖王。

  乃至更久远的传说中,不知多少恩怨情仇、清算报复的终局,都在这片酷寒死寂的墨海玄冰之上上演……

  此地,仿佛天生便是因果纠缠、快意恩仇的舞台,隐隐契合着某种宿命般的轨迹。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已将这片北海的苍茫景象与深藏的因果记于心底。

  他不再停留,周身青光亮起,如春木逢时,悄然遁入太虚,紧随师长而去。

  ………………

  离焰天,鹿门峰。

  峰间云气如练,癸水灵机弥漫流转,将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清寂湿润的水雾之中。

  众人立于云端,面前那银狐已彻底显露出本体——竟是一只体态修长优美的银狐,毛发如月华凝霜,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不见一丝杂色。

  它双眸依旧是剔透的银灰色,只是此刻黯淡了许多,眼角、耳尖等细微处,却隐隐有暗金色的锐利纹路天然勾勒,为其平添几分锋锐与叛逆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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