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心念一定,周身流转的青辉陡然内敛,不再试图照耀四方,彰显威严,反而如同春木敛息,将磅礴生机深深藏纳于内,外在只流露出一种坚韧不屈、却又甘居下位的“屈身”之意。
这正是青木道统中“屈身以藏芽,待时而勃发”的生生之理。
他不再闪避,而是迎着那暗金短戈挥来的轨迹,双手虚抱,如揽太虚。
无穷青光自他掌心涌现,却不散开,反而层层叠叠,向内压缩,化作一枚青翠欲滴、内含无穷生机的“青阳真种”。
真种之外,是无数细密桑叶虚影构成的屏障,旋转不休,如同最忠诚的臣民,以血肉之躯拱卫中央的君王种子。
“铛——!”
暗金短戈狠狠斩在桑叶屏障之上,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屏障剧烈震颤,无数桑叶虚影破碎,化为精纯的青木灵机消散。
但那枚“青阳真种”却在屏障庇护下岿然不动,甚至将部分冲击而来的兑金煞气悄然化去。
那兑金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一击并未取得预想中的效果。
对方的抵抗方式极为奇特,并非硬碰硬的君王之怒,而是以一种臣服般的低姿态,将所有的力量用于守护与蕴藏,这让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哼,负隅顽抗!”
兑金真人冷哼一声,手中短戈再变,金光迸发,化作万千细碎如牛毛的金针,如同叛军乱箭,铺天盖地射向那蜈雷道人的魂魄。
显然他也明白要先破除护卫的意向,这一次,攻击不再集中,而是分散渗透,专破各种护身罡气与防御术法。
林清昼面色不变,心念引动那勉强维持在紫府位格的蜈雷道人魂体。
魂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携带着点灵幡汇聚的磅礴魂力,化作一道扭曲的雷霆暗影,挡在“青阳真种”之前。
万千金针攒射而入,将那魂体打得千疮百孔,黑气溃散,蜈雷道人的惨嚎更加凄厉,但其紫府位格毕竟真实不虚,硬生生以魂体崩灭大半为代价,将这波攻击尽数挡下。
蜈雷道人消散大半的魂体被林清昼收回。
“君有死士,社稷暂安。”
林清昼低语,借着魂体争取的刹那空隙,那枚“青阳真种”骤然下沉,仿佛要融入太虚根基。
同时无数根须状的青光自真种蔓延而出,扎根于动荡的太虚之中,疯狂汲取着周遭一切可用的灵机,甚至包括那些被击散的兑金煞气残渣,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顽强地维系着自身的生机不灭。
他以青木之卑,行蕴生之实;以臣服之表,藏君王之核。
如潜龙在渊,将那孤君遇的绝境,悄然扭转成了“明君隐于草莽,忠臣舍身护驾,以待天时”的意象。
兑金真人眉头紧锁,他感觉到对方的抵抗越来越坚韧,那种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让他那无坚不摧的兑金锋芒也感到了一丝难缠。
尤其是对方始终保持着一种低位姿态,让他虽一直保持着极大优势,却又难以寻得一击制胜的机会,仿佛蓄势已久的一刀,却找不到那个最适合斩下的尊贵头颅。
太虚之中,青金二色的灵机碰撞愈发激烈,那兑金真人久攻不下,眼见林清昼虽守得艰难,却韧性十足。
那枚“青阳真种”在破碎与重生间循环,生机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在一次次抵抗中隐隐汲取着战斗逸散的力量,如同野火下的草根,深藏不露。
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不耐与厉色。
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周身气势再变!此前一直隐而不发的另外两道神通轰然运转,与那『弑君阙』的暗金锋芒交织。
一道金光自他左手中指指尖迸发,凝成一柄造型奇古、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天命的短锋,其光煌煌,带着一种“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堂皇正大之意,却又内蕴着鸠占鹊巢、窃取神器的悖逆。
此乃『践祚锋』!象征着以武力强登大位,强续法统!
另一道金光则自其右手掌心蔓延,化作一根布满岁月蚀痕、仿佛承载了万古兴衰更迭之重的暗沉金锏,挥动间似有无数王朝幻影生灭,带着碾碎旧制、裁定历史的冷酷与无情。
正是『千秋锏』,意喻着以铁血手段裁定千秋功过,革故鼎新。
『弑君阙』、『践祚锋』、『千秋锏』,三道神通同现,意象交织,竟隐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逆臣篡国,强立法统,裁定历史”的恐怖图景。
那兑金真人身处其中,仿佛化身为那颠覆乾坤、重定秩序的革新之臣。
林清昼静立太虚,他一直隐忍不用其他手段,仅凭对青木神通的理解与对方周旋,防的就是对方后续的手段。
敌暗我明,自然要先行观察,何况自己只需拖延,急的只会是对方。
果不其然,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动用了真正的底牌。
虽说对方身处上位,会让下克上的弑君核心意向有所损失,但意向再如何损,那三道神通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紫府中期对初期的神通压制,足够让自己陷入莫大危机之中。
他心念一动,一柄色如古木、隐现枯荣道纹的修长灵剑悄然浮现于手中,正是上品灵器【青寂】。
剑身入手微凉,一股寂灭与生发交织的爻木道韵瞬间与他自身的青阳神通产生共鸣。
然而,催动上品灵器的消耗也极其恐怖!林清昼只觉体内磅礴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剑身,好在他根基深厚,气海之雄浑远超常人,青木神通又最是绵长悠久,这才能勉强支撑。
若是换了其他初入紫府、仅有一道神通的修士,只怕只能维持使用最多一刻钟。
这【青寂】灵剑单凭名字便知,在枯荣两侧,更偏向于“枯寂”之意。
剑身内蕴三道玄奥功效,代表着其核心威能,乃是两枯一荣。
其中第一道核心功效便与灵剑之名相合,名为【归寂】。
其作用并非简单的物质枯萎,而是引动寂灭之道,能让触及之物,无论是神通光华、灵力流转,甚至是部分道则显化,都陷入一种暂时的沉寂状态,如同万物归于永恒的寂静,静待新生。
林清昼手持青寂,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携带着践祚、千秋之意碾压而来的兑金真人。
庚兑相近,世人往往分不清其关系。但在林清昼眼中,区别却洞若观火。
庚金乃肃杀、锋锐、清曜、断惑、立规之意,是堂堂正正之师,是秋刑天罚。
兑金则是叛逆、弑杀、利器、悦渎、毁约之意,是以下克上之刃,是叛革作乱之器。
二者相合,刚柔并济,正奇相生,方是金德变革之全意。
所谓“金曰从革”,金德本就与『修越』相近,故而刚刚那位西门真人借修越神通成就大真人,林清昼虽感惊讶,却并不震惊,此事自古以来多有发生,金位多变,正在于此。
此刻,他手上青寂灵剑爻光大盛,在剑身流淌不息。
面对那仿佛要强行奠定新朝法统的『践祚锋』与裁定万古兴衰的『千秋锏』,林清昼不退反进,剑尖轻颤,引动了【归寂】之力!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剑走偏锋,青寂划过,点向那『践祚锋』凝聚的天命光晕核心,以及『千秋锏』挥动时带起的历史波澜节点。
“嗡——!”
一股无形的寂灭涟漪自青寂剑尖扩散开来。
那『践祚锋』上煌煌的天命光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尘埃,变得晦暗不明,『千秋锏』引动的王朝生灭幻影,也瞬间流转迟滞,兴衰之意大减。
并没有抵挡下来,而是让其沉寂,暂时失去部分神异。
与此同时,林清昼身上【千叶菩提身】的虚影彻底凝实,无数青金色的菩提叶虚影层层叠叠,将他护在其中,散发出万法不侵、坚韧不拔的意蕴,硬生生扛住了两道神通被削弱后依旧磅礴的余波冲击。
那兑金真人显然没想到林清昼如此难缠。
在唯一的本命神通『青帝诏』受到道统生克限制、近乎无法使用的情况下,林清昼竟能借着对道统与意向的精妙理解,与自己周旋如此之久。
此刻,一道牝水之光倏忽自太虚远处飞来,正是那枚牝水灵珠。
它欢快地围着林清昼嗡鸣,撒下如雨的牝水,柔和地修复着他臂膀上被金煞之气撕裂的伤口。
牝水厚重,蕴含着万物之母的慈爱,但这枚灵珠的灵性却跳脱异常,更添了几分活泼的生机。
林清昼心中清楚,自己还有诸多底牌未动。
可无论是那几道金性,还是长生殿内的法宝诏书,都是能不用就尽量不用的东西,一旦使用,往后的麻烦必将不断。
对面的兑金真人显然也深知拖延下去变数越大,眼底掠过一丝决然的厉色。
他一声低喝,一柄样式远古、通体暗赤金色、仿佛被无数战血浸染的斧钺从神通深处取出。
这斧钺斧头部分宽大厚重,其上铭刻着古老的人皇祭祀图腾,流转着沉重的开天辟地之势。
但其后端却连接着一柄锋锐如月牙的钺刃,刚柔并济,散发着征伐与裁决的冷酷威压。
林清昼眼神一凝,他深知对方迟迟不愿动用灵器,正是为了极力掩盖跟脚,以免暴露自己的道统师承与族属。
尽管对方用神通极力掩盖,但这斧钺的大致样貌却已深深烙印在他神识之中。
他深深看了兑金真人一眼,手腕一翻,五道流光溢彩、灵机澎湃的紫府符箓浮现手中。
每一张符箓都仙气凝实,仿佛内蕴着一个完整的世界,看得兑金真人眼底骤然一颤。
林家先祖晦朔真人本就擅长制符,而合黎真人同样是制符大家,加之弱水仙脉与符箓本身多有牵连,故而林家所藏最多的便是符箓。
要知道,一样紫府灵资也不过能画出三张紫府符箓。
林清昼此刻直接取出五张,相当于直接扔出近两样紫府灵资,可谓不计成本。
不同于灵器对神通灵力的消耗极高,符箓的威力和灵器最多只能算不分上下,又是一次性之物。
但其耗费的灵力少,对战局的影响大,才是能作为核心修真四艺之一的根本原因。
林清昼不再犹豫,抖手便将手中五符中的三张打出。
一张名为【青霄镇岳符】的符箓率先飞出,无声无息间化作一座巍峨的青色神霄,瞬间镇压住了方圆百丈内的空间与灵机流转,让兑金真人手中的斧钺动作猛然一滞,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晦涩不畅。
紧接着,【霄雷天心正法符】凌空自燃,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声,唯有一道带着至高无上正法意蕴的纯白雷霆轰然落下,直击兑金真人那颠覆乾坤的神通异象。
正法雷霆所过之处,三道神通的交织骤然涣散,锋芒大减。
最后一张【九曲冥河赦罪符】则化作一条暗黄色的冥河虚影,蜿蜒缠绕。
此符并未伤敌,而是不断汲取着兑金真人周身流转的福禄与灵机,让其原本堂皇正大的革新之意,蒙上了一层沉重的业报之色,仿佛被投入了洗涤功过的冥河,气运受损。
原本想要速战速决、以斧钺强行奠定胜局的兑金真人,在三大紫府符箓的轮番轰炸下,不但没有机会发起猛攻,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收回大部分攻势,全力催动金德灵机与那暗金斧钺,进行防守。
无论如何,对方也是兑金一道的紫府中期,三道符箓齐出,几乎相当于三位紫府真人的合力一击,但也只是让对方陷入防守,并未伤及根本,更别提彻底压制。
林清昼并未趁此追击,而是心念一动,以【归寂】之力引动青寂灵剑,斩向太虚中那被神通禁锢的节点。
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后,他打破了原先被禁锢的太虚,身影一闪,转头就要融入太虚。
对方之所以难缠,就是因为神通禁锢了太虚,将自己逼入必须正面抗衡的绝境。
否则,以太虚对紫府真人的加持,自己若一心想跑,根本不用和对方正面对峙,早可遁离。
那兑金真人见状,硬吃下了符箓的大部分余威,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液,但很快化作金粉散去。
他一声暴喝,暗金斧钺携带着『弑君阙』的凌厉杀机,猛然朝着太虚一斩,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重新裁定。
四周太虚重新扭曲凝结,化作一座暗金色的囚笼,将林清昼笼罩在内,太虚再次被禁锢。
林清昼也无所谓,此举必然极大消耗对方的神通与灵力。
玉佩感应之下,他知道林绵晋已经相距不远,自己眼下要做的,不止是继续拖延,更要逼迫其全力出手,试图留下对方。
至少也要让对方暴露更多东西,先知道对方的跟脚,不然连对方为何对付自己都不知道,将来必然还要吃亏。
心里想着,林清昼将剩下两道少阴和真火符箓重新丢向对方,而后又取出了两道新的紫府符箓,隐现水光。
那兑金真人心中暗骂一声狗大户,显然未曾料到林清昼一个新成紫府的真人竟然会如此财大气粗,身负上品灵器不说,紫府符箓竟然和不要钱一样丢。
他眼见林清昼又要故技重施,以符箓轰击太虚禁锢的薄弱点,无奈只能再次硬吃符箓伤害。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的鲜血在金德灵机下瞬间凝固,化为几枚细小的暗金针,掉落太虚。
林清昼见对方持着斧钺袭来,微微一笑。
那兑金真人面色一变,只觉得自身福禄气运大减。
他猛地抬头,发现太虚被从外突破了,一道仙气飘渺、霞光溢彩的老者赫然出现在自己上方,身旁跟着一个长得像麒麟一般的异兽,正是那云缕金睛獬。
那瑞兽体态矫健,浑身金色的绒毛,非但没有俗气,反而更显神圣,麒麟眼神淡漠,脚踩庆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二人身旁一个玉樽,一个司南,两样瑞炁灵宝散发着五福临门、增减福祸的瑞炁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