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林曦和所知,与林家交好的诸多势力中,也唯有这远居海外、传承水德、又与林家有些香火情分的浮槎问月观,才有几分可能存有这等偏门罕见的灵物。
心念流转间,林曦和速度丝毫不减,目光垂落,穿透太虚壁垒,望向下方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
但见碧波万顷,潮汐涌动,拍打着星罗棋布的岛屿。
那些岛屿大小不一,多数灵机稀薄,唯有少数几处闪烁着较为明亮的阵法光华,显示出有修士聚居的痕迹。
他心中若有所思,林家早年确在东海设有驻地,但那时家族正值老祖晦朔真人仙逝后的低谷期,人手捉襟见肘,那据点本就未及深耕,权衡之下便早早收缩了力量,将重心完全收归中原。
随后几十年,家族先是忙于消化内部、稳固沂州基业,后又接连应对万壑妖域异动、鄞州魔患乃至如今的伪朝风波,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出余力顾及这远海之地。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林家如今一门三紫府,更有林清昼这般潜力无穷的新星,势力与声威皆非昔日可比。
将来若局势稳定,能抽出人手,这东海或许可以重新经营起来。
于此设一前哨,既能更方便地收集海外特有的灵物资源,开设坊市互通有无,长远来看,也未尝不能为家族多留一条退路。
当然,东海虽广,若论资源富饶、灵机充沛,那是拍马也难以与海内相比,更遑论人族鼎盛、物华天宝的中原腹地。
在中原随处可见、甚至筑基家族都懒得圈地专门种植的普通灵田,放在这海外,往往便是能引得诸多散修和小势力争抢不休的宝地。
以林家如今在中原的积累,虽还算不上顶尖富庶,但若将资源投放到这海外,立时便可称得上豪强巨富,足以支撑起一番不小的事业。
只是,海外虽机遇暗藏,风险亦是不小。
此地水德灵机浓郁,利于水修与妖属,龙族虽名义上统御四海,实则大多深潜,对海面乃至岛屿的管辖颇为松散,以致魔修在此活动远比在中原频繁。
中原腹地对魔修管制极严,即便有漏网之鱼,也多被驱赶至鄞州那等苦寒边陲集中看管。
而东海环境各异,不乏灵机尚可的隐秘之所,反倒成了这些见不得光之辈的乐土。
不过,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东海毕竟水域无垠,水德灵机沛然,说不定在哪处深海沟壑、或是未被发现的秘境之中,便能寻到外界罕见的紫府级灵物。
反观海内,地界虽广,但每一寸灵秀之地几乎皆有主,资源产出早有名录,想要多得一分,都需付出不小代价,基本只能从不知何时会显现的秘境与洞天之中博得几分机缘。
“待此间事了,或可与伯父、清昼他们好好商议一番东海之事……”
林曦和心中思索,身形却陡然加快,化作一道愈发迅疾的白色流光,朝着感应中浮槎问月观的方位,破虚而去。
………………
东海,碧波无垠,万里澄澈。
浮槎问月观坐落于一座形似月牙的孤悬大岛之上,岛周云雾缭绕,时有清辉自岛心冲天而起,与天上明月遥相呼应,故而得名“问月”。
此宗有一奇特传承——不建宫阁,不立山门,唯有一艘不知以何种神木雕琢而成的“独木巨槎”作为根本道场,环海漂流,逐灵机而居。
巨槎大若山峦,通体呈玄白之色,其上楼阁亭台、灵田药圃一应俱全,自成一方小天地,每隔七年,便会于中秋月圆之夜循着某种玄妙轨迹靠岸,开启山门,招收弟子。
故而此刻,虽距下一次开山尚有数年,这月牙岛外围的海域之上,已然聚集了不少修士与凡俗家族。
人数若放在中原,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这广袤却人烟相对稀少的东海,已堪称熙攘。
一艘艘或大或小的海船、法器灵舟泊于附近,人人翘首以盼,希冀着自己或族中晚辈能得仙缘,被问月观这等海外大宗招入门墙,一步登天。
林曦和一袭白衣,身形在虚实之间流转,悄然自太虚中踏出,目光扫过下方略显喧嚣的海域。
他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息间便锁定了目标——不远处,一方仅容二三人的简陋小舟上,一名身着水蓝色月纹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悠闲坐于船头,手持一根青翠竹竿垂钓,神情颇为自得。
林曦和不再隐匿,周身弱水气息如薄雾般自然流转,身形凝实,如同凭空出现般,落在了那小舟另一端。
船头青年原本正全神贯注盯着水面浮漂,忽觉周遭灵机一滞,眼前太虚如水面般泛起无形涟漪,一道散发着令他神魂战栗的神通光辉的身影骤然出现。
他吓得手一抖,竹竿险些脱手,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拜伏在船头,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船板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语速极快:
“小...小人顾一航,冗为问月观第十三代内门弟子,不知真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真人恕罪!不知...不知真人所为何来?若有差遣,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他心中叫苦不迭,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东海不比规矩森严的中原海内,此地紫府修士虽也不少,但大多来历复杂,行事更少顾忌。
海内大派的真人还要顾及颜面与跟脚,少有对不相干的筑基小辈直接出手。
但海外可不同,有些性情乖戾的老怪,有时炼丹或炼器正好缺一味药引或器灵,看你顺眼,直接摄了你去填了那炉鼎,也是常有的事,根本没处说理去。
故而顾一航第一时间便报出自家跟脚,只盼着“浮槎问月观”这块招牌,能让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真人多少存有一分顾忌。
在这片散修林立、势力错综的广袤海域,问月观传承久远,门中如今唯一的那位紫府祖师——清沅真人,同样是二神通在身,实力不容小觑,周边势力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林曦和见他吓得够呛,轻笑一声:
“不必惊慌,我乃中原沂州林氏,林曦和。去告知你家真人,只说有故友来访即可。”
顾一航闻言,心中巨石顿时落地。
他这才敢稍稍抬起头,偷眼观瞧,只见这位真人白衣胜雪,面容俊雅,周身那浓郁精纯、仿佛能浮起万物的弱水灵机做不得假,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他连忙再次俯首,语气已带上了十足的恭敬:
“原来是合黎真人驾到,小人眼拙,未能识得真颜,还望真人海涵!
我家祖师早有吩咐,若是大人前来,无须通传,可直接引您至‘揽月轩’奉茶,祖师片刻便至。”
林曦和微微颔首,对这安排并不意外,轻笑道:
“既如此,便劳你带路吧。”
说罢,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弱水之气便已裹住顾一航。
顾一航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林曦和提着后颈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崽般,轻飘飘地离了小舟。
他慌忙稳住心神,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月牙岛深处、那艘若隐若现的庞大独木巨槎:
“真...真人,那边,祖师平日便在槎首的‘揽月轩’中清修。”
林曦和目光顺着所指方向望去,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遁光,提着指路的顾一航,瞬息间掠过海面,直投向那月光清辉最为浓郁之处。
东海之上,月华如水,浮槎问月观便坐落于那座形似新月、孤悬于碧波之中的大岛中央。
整座道观并非以砖石土木构建,其根基竟是一艘浑然天成的“独木巨槎”。
此槎不知以何种神木雕琢温养而成,大若山峦,通体呈现玄白之色,木质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兑金般的冷硬光泽。
巨槎随着潮汐与月相缓缓漂流,环绕月牙岛而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地追逐着太阴轨迹,汲取月华精粹。
槎首之处,地势最高,一座精巧雅致的楼阁临虚而建,正是清沅真人平日清修的“揽月轩”。
此轩通体以月白色的灵玉与莹白的寒竹筑成,飞檐如月,线条流畅飘逸,不染半点尘埃。
轩外无栏,唯有缭绕的云雾与清冷的月辉,立于轩中凭栏远眺,但见海天一色,孤月悬空,那皎洁的玉盘仿佛近在咫尺,清辉泼洒而下,直落襟袖之间,令人几疑伸手便可触及那冰轮玉璧,感受到月宫的清寒与孤高。
整座揽月轩浸润在沛然的少阴灵机之中,空气里流淌着静谧、幽远、澄澈如水的灵力,宛如月宫仙子遗落凡尘的别馆,仙气氤氲,不似人间。
此刻,揽月轩内,清沅真人正于一张月魄寒玉雕成的茶案前静坐,素手执壶,沏着两杯灵茶。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月白星纹道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朗如玉,看上去不过青年模样,眉眼间却蕴着岁月沉淀下的温润。
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冠,如瀑青丝随意披散肩头,更添几分疏狂与出尘之气。
周身气息与这揽月轩、与窗外那轮明月浑然一体,仿佛他就是月之精魄所化,清冷,高渺,不食人间烟火,正是那月下仙人般的风姿。
见林曦和步入轩中,清沅真人抬眸,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声音同样如月下清泉,清越悠远:
“一别三十载,光阴如逝,还未恭喜合黎道友,家中接连有真人成道,声势煊赫,着实令人欣羡。”
他抬手示意林曦和落座,将一杯氤氲着太阴寒香的灵茶推至对面,“不知道友此次远涉重洋而来,所为何事?”
林曦和洒脱一笑,于清沅真人对面坐下,执起茶杯轻嗅茶香,也不绕弯子:
“清沅道友,以你我的交情,我也不与你客套虚言。
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不知贵观手中,如今可还存有【冥霞不染绒】?”
清沅真人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方道:
“道友倒是消息灵通,此物……祖师晦玥真人当年的确留下过一些。
其性特异,炼制之法更是偏门,我观以少阴、牝水传承为主,至今也未出过专修弱水的紫府,故而一直封存于库,未曾动用。”
他微微抬首,目光澄澈地看向林曦和:
“将此物换与道友,并非不可,只是……”
林曦和心领神会,放下茶杯:
“道友放心,此等灵物珍贵异常,林某岂会不知?必不会让问月观与道友吃亏便是。”
清沅真人微微颔首,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玉质杯壁,似在斟酌:
“不瞒道友,我近来修行已触瓶颈,一时之间,倒也无甚急切需用的积蓄灵物……
只不知贵族库藏之中,可有适合少阴一道的灵器或灵物?”
林曦和对此早有预料,问月观根植少阴道统,所求自然不离其宗。
他未做犹豫,轻声道:
“我此行仓促,手上暂时并无合用的少阴灵物。
不过……若道友需要,林某可设法为道友换来一道太阴灵物,【元母阴石】,不知此物,可入道友之眼?”
“元母阴石?”
清沅真人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眸光骤然亮起。
“太阴为三阴之首,诸道之源……此等灵物,世间难寻。若道友果真能取来……我自然愿以【冥霞不染绒】相换。”
林曦和见对方意动,心中一定。
他之所以舍得下此血本,一则是为了此次冲击紫府中期不容有失,需尽可能提升成功率,二来,也是存了为林清昼扬名之心。
林清昼乃丹道之上不世出的奇才,修士达至紫府境地,有一门修真百艺在身,便是立身之本,是家族或宗门底蕴的重要支撑。
而紫府丹师在如今世道,比起紫府器师还要更显金贵几分。
缘由无他,紫府灵器尚可代代传承,而紫府丹药,却是每一位真人都需时时耗费,用以精进修为、疗伤续命、突破关隘,永远没有够用的时候。
林清昼虽在筑基时便展露了极高的丹道天赋,但他毕竟初成紫府,外人谁也不知他对紫府级丹药的掌控火候究竟如何。
紫府灵物何等珍贵,谁敢轻易拿来给他试手练刀?
但林曦和不同,他是一步步看着林清昼成长起来的,深知这位晚辈在丹道一途的天赋是何等惊人。
昔日凌栩真人便曾断言,只要林清昼能登临紫府,其一身的丹道修为,便绝不会低于她的七成水准。
凌栩真人乃是赤寰宗嫡传,名震天下的丹道圣手,莫说中原,便是放眼整个修仙界,亦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她的七成水准……已然超越了世间绝大多数紫府丹师,何况林清昼天赋异禀,未来必定还会不断精进。
只要他林曦和能成功服下丹药,破入紫府中期,便是林清昼丹道实力最有力的明证。
届时再向周边相熟的真人们稍加推介,何愁无人捧着灵物上门求丹?
这世间,还从未有紫府丹师会忧心无人问津、门庭冷落。
想请动一位紫府丹师出手炼丹,往往需备足厚礼,更不免要欠下一份不小的人情。
同时,炼丹之利,亦是丰厚得惊人。
除了本身出手的报酬,依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成丹超出事先言定之数,多出来的部分,皆可归丹师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