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郑重点头:
“是,全凭兄长吩咐。”
随后,他再次躬身一礼,见林清昼再无其他交代,便悄然退出了大殿。
见林清鹤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林清昼亦缓缓阖目,周身气息与殿中灵机融为一体,下一瞬,身形已自原地淡去,消散于无形。
太虚深处,万象皆寂,唯有点点灵光如尘浮沉,林清昼的神意徜徉其间,心念流转。
五姓仙族之中,公孙家已然衰落,再无紫府支撑门庭。
林家如今有三位真人坐镇,声势正隆,李家亦有两位,只是其中一位老祖年事极高,寿元将尽。
近年来屡次遣人来林家,言辞恳切,希望能以重礼换取一枚“丹霞永命仙桃”。
再看四门,丹曦门仅澄阑真人一位紫府,势单力薄,而云衡门、朱霞门,以及那流锬门,则皆是有两位真人存世,根基相对稳固。
这也难怪澄阑真人对楚郁生寄予厚望——若门中能再添一位紫府,她肩上的重担便能轻减许多。
如今较为弱势的几家紫府势力林清昼都已拜会过,其他几家皆是春秋正盛,除了李家有求于人外,未必会像穆家与魏家这般捧着林家,上赶着结亲,以求攀附。
林清昼神念微动,已在太虚之中定准方位,朝着下一处目的地默然遁去。
不多时,林清昼便循着气机牵引,到了一处令他周身暖意融融、灵台清明的地界。
太虚之中明光流转,阳和之气沛然充盈,仿佛有旭日永驻于此,驱散一切阴翳。
得了阵法内主人应允,林清昼一步踏出太虚,刚站稳身形,但见眼前之人身量挺拔,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宇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瞳孔竟是罕见的淡金之色,眸光沉静,内蕴日晖。
他身着朱霞纹底的宽大道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旭日图,周身明阳之气煌煌正大,炽而不烈,正是朱霞门的昭桦真人。
朱霞宗对外事务多由另一位梦婷真人主持,故而林清昼还是初次得见这位常年静修的昭桦真人。
他心念微转,便明了其中关窍,当年江南霁羽秘境之事,出面搜查他的为首那人正是那位梦婷真人,此刻避而不见,想来也是为避免双方尴尬。
林清昼面上不露分毫异色,轻轻一笑,拱手执礼,语声温和:
“晚辈林清昼,见过昭桦前辈。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昭桦真人显然不惯与人周旋,只略一颔首回礼,伸手虚引,请林清昼于一旁的檀椅上落座,自己则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不多言,静待来客说明缘由。
林清昼也未迟疑,坐下后由赞叹道:
“前辈修为精深,明阳之道已臻化境,气息纯正堂皇,无丝毫燥意,晚辈置身其间,只觉通体舒泰,神通亦受涤荡。
观此气象,想来前辈距离参透紫奥,成就大真人之境,亦不远矣。”
紫府修士由三神通突破至四神通乃是一道巨大天堑,堪称最难过的一关,九成以上的紫府修士毕生困于此境,难有寸进。
须知能登临紫府者,无不是一代人杰,天资、心性、机缘缺一不可,此关隘淘汰率如此之高,堪称骇人,故而此境有一个独属称谓——参紫仙槛。
一旦跨过此槛,成就紫府后期,便可被尊称为“大真人”,自此真正有了窥探金丹大道、求问不朽的资格,纵是仙君道统亦会高看一筹,另眼相看。
昭桦真人神色不变,显然此类赞誉早已听得多了,只沉声应道:
“道友过誉,愿承吉言。”
林清昼又就明阳道法、修行心得等话题寒暄数句,昭桦真人虽不主动攀谈,但每每回应皆言之有物,并无敷衍。
林清昼见已达成混个面熟,略窥性情的目的,便笑着起身告辞。
昭桦真人亦不挽留,同样起身,颔首道:
“太青道友慢走。”
林清昼拱手一礼,身形悄然融入殿外明光之中,消失不见。
回望那渐隐于太虚的煌煌府邸,林清昼心下略感奇异。
明阳修士因道途特性,大多性情豪迈疏阔,乃至略显霸道,如昭桦真人这般沉静内敛、近乎寡言的实属少见。
他这般心性,也不知道当初为何会选择明阳,未去修行少阴。
皇室如今纷扰颇多,他想拜会都不知该去找谁,袁家的紫府又远在江南,如今不过剩下李家与云衡门两家。
他未做犹豫,身形一转,已来到了李家暂居的殿宇门前。
步入殿中,但见一人负手而立,似已等候良久。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劲装的青年,外罩一件绣有暗金色的长袍,衣着简洁利落,并无过多佩饰。
他的面容堪称普通,属于放入人海便难以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隐有锐利金芒流转,周身气息凝练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意迫人,显是修行庚金一道的紫府修士。
林清昼拱手一礼:
“晚辈林清昼,见过元象前辈。”
元象真人哈哈一笑,摆手招呼林清昼落座:
“可不敢受道友一声前辈,说来惭愧,我曾亦在凌决真人座下聆听教诲,算是记名弟子,只是遗憾缘分未至,未能正式拜入赤寰门墙。
师弟既与为赤寰亲传,你我同辈相称即可,称一声前辈却是折煞我了。”
林清昼还是第一次听闻这层渊源,但也未曾拒绝,只道:
“原来如此,那师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元象真人笑着颔首,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道友成就紫府那日,我因宗门要务,远在海外,分身乏术,故而是家中烈祖父代为前往沂州道贺,未能亲眼得见青阳之象,实在是一大憾事。”
林清昼谦和一笑:
“道友过誉了,听闻贵族之中,亦有一位晚辈天资聪颖,修行青阳一道,根骨不凡,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道友何愁见不到青木华光?”
元象真人闻言,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亮光,林清昼知他必然存了与先前穆家曜安真人类似的心思,故而立刻转移了话题:
“说来,家中长辈此行之前,曾特意叮嘱于我,令我务必拜会贵族,回复去岁贵族所提之事。”
果不其然,比起那随口一提的收徒之念,李家显然更在意关乎家族根基的延寿灵桃。
元象真人神色瞬间肃然,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
“合黎前辈的意思是……?”
林清昼正色道:
“我林家与贵族乃是百年故交,情谊深厚。贵族所需的那枚‘丹霞永命仙桃’,家族内部几经商议,若硬要为此匀出一颗,咬咬牙倒也并非完全不可。
只是……道友也知晓,如今惦记着我家这颗延寿灵桃的势力不在少数。”
元象真人立刻领会其意,沉声道:
“道友但说无妨,只要我李家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林清昼抬眼,目光平静,缓缓道:
“听闻贵族宗祠之内,一直奉有一道名为【玄阴寒魄鉴】的寒炁灵器,乃贵族先辈于北境极寒之地所得,蕴有精纯太阴寒煞之气……”
他话未说完,元象真人已是眉头深锁,断然摇头:
“【玄阴寒魄鉴】乃我族传承上品灵器,意义非凡,丹霞永命仙桃再是珍贵,也断然无法与之等价交换。”
林清昼似乎早有所料,闻言并不意外,反而微微一笑:
“道友莫急,我家并非贪得无厌之辈,岂会趁人之危,行那强取豪夺之事,既然提及此物,自然准备了相应的补偿。
家族愿以一件中品灵器作为补差,而且……此灵器乃是兑金一道,庚兑相亲,与道友所修庚金颇为相近,正合道友使用。”
闻听此言,元象真人面色稍霁,陷入沉思。
一件中品灵器,虽远不及上品灵器【玄阴寒魄鉴】珍贵,但若属性相合,对其个人而言价值确然大增。
中品灵器与上品灵器之间的价值差距,大抵相当于两样紫府级灵物,数道紫府灵资,加上紫府炼器大师的出手费用。
林家此番开价,虽略显偏高,但在延寿灵桃有价无市的当下,真放出去,大把人愿意开这个价。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林清昼轻啜灵茶时杯盖相碰的细微声响,他气定神闲,并不催促。
元象真人并未犹豫太久,不过片刻,他便抬首,轻叹一声,随即郑重地向林清昼拱手一礼:
“此事……我李家应下了,多谢道友成全之谊,此间事了,我会亲自携【玄阴寒魄鉴】前往沂州。”
林清昼脸上笑容更盛,起身回礼:“道友言重了,各取所需罢了。”
交易既成,双方又寒暄数句,林清昼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离开李家府邸,林清昼于太虚之中略微感应,便朝着最后一处目的地遁去。
周身虚空之中,木德灵机骤然变得浓郁活泼,仿佛春回大地,万物萌发,让林清昼感到分外舒适自在。
他刚至那处萦绕着青碧光华的府邸门前,未及通传,里面之人似早已料到他前来,前方太虚微微荡漾,守护阵法已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门户。
无论是林家还是林清昼自身,与云衡门的接触都是最少的,关系很难说的上远近,故而也将此行放在了最后。
他未做犹豫,一步迈入大殿之中。
身形落定,林清昼环顾四周,此处与其说是一座殿宇,不如说是一处精心打造的洞天园林。
奇花异草遍地,灵泉潺潺流过白石,古木参天,藤萝掩映间有灵雀轻鸣,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一位女子款步自花丛深处走来,她身着一袭水碧色缀有莲纹的曳地长裙,外罩轻纱,身姿曼妙。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头如瀑青丝,光泽流转,仿佛凝聚了无穷生机。
其步履过处,脚下自有清气流光凝聚成朵朵莲花虚影,绽放又消散,周而复始,道韵自成。
女子行至近前,倩然一笑:
“妾身恭候太青道友多时了。”
林清昼压下心中对这独特园林的欣赏,同样拱手笑道:
“见过况菱前辈。”
况菱真人摆手轻笑:
“道友何必如此客气,这偌大的中原之地,修行青木一道的紫府修士便只有你我二人,将来免不了要多多交流印证,互相称一声道友便是,前辈之称未免生分了。”
林清昼目光落在木况菱周身那纯净而充满净化意味的青木灵机上,以他的眼界和道行,自然能看出对方所修乃是青木一道中颇为玄妙的『净世莲』。
这让他心下稍安,将来自己若寻不到更合适的后续功法,前来云衡门换取这道『净世莲』也是不错的选择。
观其气象,这门功法品阶显然不低,至少也有五阶水准。
他轻声道:
“自然,将来还需道友多多指点,不知云衡前辈近来可好?晚辈久仰大名,却一直无缘拜见。”
云衡宗乃是由云衡真人一手创立,他也是如今中原之中,除却赤寰宗、逍遥宗两大巨擘与皇室外,唯一一位紫府后期的大真人。
实力同样深不可测,恐怕如今这京州皇城之内,也唯有那位神秘莫测、历经三朝风云的国师方能与之相提并论。
况菱真人含笑答道:
“有劳道友挂心,师祖前年便应好友之邀,前往东海游历访道了,约莫下月方归。”
二人又就青木修行、灵植培育等话题闲谈片刻,气氛颇为融洽。
见窗外天色已晚,此行需拜访的几家势力也已全部走完,林清昼便不再多留,起身拱手告辞。
况菱真人笑吟吟地挥手作别,提醒道:
“后日秘境开启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