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嗤——!”
青光与鼎身缠绕的晦暗魔气刚一接触,便如滚烫的烈油泼入冰雪,顿时爆发出剧烈的反应。
浓郁的黑灰色魔烟自鼎上蒸腾而起,发出刺耳的侵蚀之声,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怨魂在哀嚎,却又在纯净浩大的青阳之光下迅速消融。
林清昼面不改色,依旧持续稳定地输送着精纯的青阳灵机。
他心知,无论是晦朔老祖的爻木,还是合黎真人的弱水、晋衡真人的瑞炁,在驱邪除魔方面皆非专长。
瑞炁道统中虽有驱邪分支,但林绵晋所修的『落蓂荚』更侧重于福泽加持己身。
而他的青木神通源自明阳正道,天生便具破邪驱魔之效,正是此类污秽之气的克星。
既然恰逢其会,便顺手耗费些功夫,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约莫十个时辰后,那原本剧烈蒸腾的魔烟已变得稀薄近乎于无,最终彻底消散。
再看那尊雷鼎,原本暗沉的紫色鼎身此刻变得明亮而纯粹,仿佛被彻底洗涤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高贵华美的紫晶光泽。
其上雕刻的夔龙与雷兽纹路愈发清晰灵动,丝丝缕缕的震木之光在纹路间自如流转,发出愉悦的清鸣,再无半分之前的滞涩与晦暗。
虽然因驱除魔气,使得鼎内原本依靠魔气维持的某一项功效随之消散,但其核心的震木本源却完好无损,甚至因祛除了魔气而更显精纯,故而维持住了中品灵器的品阶。
林清昼满意地打量着这件焕然一新的灵器,微微颔首。
他随手一挥,那紫晶雷鼎便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沉入雷池底部,汲取着池中精纯的雷霆灵机,温养恢复方才净化时消耗的元气。
林清鹤早已静立在他身后等候,见他周身流转的神通光华徐徐收敛,天地间那沛然的青木灵机亦随之平复,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兄长可是诸事已毕?”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可与叔父叔母道别过了?”
林清鹤闻言,面上顿时显出一丝无奈,低声道:
“……自然说过了,兄长,我已非稚龄幼子……”
林清昼眼底笑意未减:
“与年岁无关,父母在侧,远行前告知一声,是为人子应有的礼数,也好让他们安心。”
言罢,他不再多言,周身青光微漾,一道柔和的清辉便已笼罩林清鹤。
下一瞬,两人身形同时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影,悄然没入太虚之中,向着那风云汇聚的京州方向迤然而去。
………………
京州,皇城。
时隔十余载,再临京州,入目依旧是十里繁华,九重宫阙。
玉辇纵横,香车宝盖,往来修士衣袂飘摇,灵光隐现;市井之间,珍玩异宝罗列,酒楼歌台声沸,端的是仙朝气象,极贵极富之地。
但在这煌煌盛景的表象之下,林清昼却能感知到一抹慌乱与紧绷,在盛景下暗流涌动。
街巷深处,偶有低语匆匆,目光闪烁,高门府邸之外,禁制光华似乎也比往日更凝实了几分,盛世笙歌犹在,人心却已不复旧时安稳。
接待赤寰宗、林家这等顶尖势力的驻地,自有固定规制,时刻有人洒扫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但以林家在中原的根基与声威,于这皇城之内本就有御赐的府宅别院,更为清静便利。
故而林清鹤与上次随行时一样,并未前往那指定的招待之所,而是径直回到了林家位于内城西侧的院落。
以林清昼如今的身份地位,自不可能轻易现身于人前,一应对外交涉杂务,皆由林清鹤自己出面应对即可。
林清昼闭上双眼,神念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感知着这座庞大皇城的气机流转。
片刻后,他目光转向西方,身形微动,便已消失在原地。
太虚之上,赤光流转,一抹清辉自其中分化而出,凝作林清昼的身形。
他青袍微拂,眸光清润,含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晚辈林清昼,见过曜安前辈。此前蒙前辈亲临道贺,尚未当面致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值此京州风云际会,紫府云集之际,虽暗流潜涌,各有筹谋,却也不妨借此刚刚成就神通之机拜会诸方真人,略尽礼数,混个面熟,结几分善缘。
曜安真人身着赤纹玄袍,身形魁梧,面容端肃,浓眉之下目光如炬,周身隐有炽烈气机流转,正是精修牡火一道、已臻二神通之境的魏家支柱。
他虽素有“国舅”之誉,然自赵皇隐遁,连同其族妹亦被遗于深宫,此称如今听来,反倒平添几分尴尬,更兼魏尘之事,如心头剜肉。
那位被他乃至整个魏家寄予厚望,视为下代紫府之选的麒麟儿,竟在京州那场不明不白的风波中黯然陨落,连凶手都无从追索,此恨此痛,如何能消?
但纵有千般怒火,最终也只能悉数归于那高举反旗的太子一系。
世家大族,传承绵延,培养子弟向来如履薄冰,自蒙昧初开,便需时时引导,谨防其心性偏移。
然管束过严,易生逆反;稍加放纵,又恐其沉溺红尘,失却道心,沦为庸碌纨绔。
欲得一资质、心性、机缘皆属上乘的继承者,何其艰难!
魏尘便是那万中无一、承载着魏家未来的希望之光,一朝折损,岂止是陨落一人,更是断了魏家未来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气运延绵,叫他如何不痛彻心扉,愁肠百结,可此般积郁,自不足为外人道。
曜安真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看向眼前这青衫如玉、风姿卓绝的年轻真人,眼中一抹难以掩饰的羡艳掠过,强打笑意,回了一礼:
“太青道友言重了,当年与合黎道友论及你时,便知其门下出了颗璀璨明珠,他日必放光华。
如今看来,何止是明珠,已是潜渊之龙,一朝腾空,便耀彻九霄。
道友如此年纪便登临紫府,纵是放在上古仙道昌隆之时,亦足以引得诸位真君垂眸,争相收录门墙。
倘若我家中那些不成器的晚辈能有道友两分勤勉、三分天资,老夫又何至于夙夜忧叹,白发徒增。”
此言确是发自肺腑,曜安真人虽仍处壮年,但一直苦于后继无人,难免忧虑。
林清昼闻言,亦轻叹道:
“前辈过誉,当年科举之试时,承蒙魏尘前辈不弃,也曾予我指点,有过半师之谊。
彼时风姿,犹在眼前,不想天妒英才,竟令前辈卷入无端风波,罹此大难,令人扼腕。”
曜安真人叹息不语,气氛一时有些沉寂,林清昼目光微转,视线穿透层层太虚,落向下方某处:
“我观下方那位身着云纹玄锦、眉宇间隐有英气的公子,气度沉凝,步履从容,颇有几分前辈当年的风骨,不知是府上哪位俊彦?”
曜安真人循其目光望去,面色稍霁,眼底同样泛起一丝欣慰,沉声道:
“乃是老夫不成器的九代耳孙,名唤魏文举,天赋尚可,心性也算沉稳。
道友若觉尚能入眼,不若收入门下,闲暇时略加点拨,让他也沾沾道友的仙缘气运,学得一二分通透,便是他的造化了。”
林清昼抬眼,心下不由暗叹这些前辈脸皮之厚,竟能面不改色的提这等要求。
要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份,被他收入门下,几乎等同半只脚踏入了赤寰宗的门槛。
他微微一笑,婉拒道:
“前辈厚爱,只是如今座下已有一顽徒,名唤忘忧,资质驽钝,性情疏懒,便已让晚辈耗费心神,时常感到力有未逮。
晚辈自身尚且修行未精,实不好再误人子弟,耽搁了魏公子的大好前程。”
曜安真人似早有所料,并未在意:
“既然如此,道友族中若有适龄淑女,不妨与我魏家结个秦晋之好,自此两家守望相助,情谊愈深,岂非美事?”
他先前抛出收徒之请,本就是虚晃一枪,为此刻的联姻之议铺垫。
林清昼神色依旧从容,轻笑道:
“前辈美意,晚辈感念,只是我闭关方出,对族中晚辈近况尚不熟悉,不知哪位性情、年岁与魏公子相合,仓促之间,实难定夺。
此等姻缘大事,关乎两家福祉,还需禀明家中两位真人,由长辈细细斟酌,方为稳妥。”
曜安真人闻言,亦知此事急不得,只要对方未直接回绝,便有余地。
何况紫府势力之间互通姻亲本就是互利互惠的常事,遂颔首道:
“正当如此,那便有劳道友归去后,代为转达在下之意。”
林清昼含笑应下,见此番已然达到目的,便拱手告辞,青影一晃,化作流光,向着东方迤然而去。
第188章 诏命春回
林清昼行至一处幽暗紫火缭绕的府邸前,停下脚步,周身青木神通自然流转,散发出清正平和的拜访之意。
不多时,眼前阵法如水波开阖,露出一道缝隙,林清昼向前一步,身形自太虚中踏出,已入府邸之内。
殿中,一位身着绛紫长裙的女子静立相候,眸光如含丹砂,唇色似点朱墨,眉心一道细小的丁火神纹隐隐流转,宛如烛龙神使,气度沉静高渺。
林清昼并未见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见过澄阑前辈,日前晚辈突破,蒙前辈率先亲临道贺,心中感念,特来拜会,以表谢意。”
澄阑真人素手微抬,一缕幽火托起茶盏,轻置于旁案,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于主客位依次落座,她方轻声道:
“道友客气了,昔年晋衡前辈紫府法会时,我便已觉道友不凡,后来更闻你拜入离焰天,得凌栩前辈亲传,如今一见,果然青出于蓝,大道可期。”
林清昼谦和一笑:
“前辈过誉,晚辈不过侥幸功成,道途漫漫,仍需砥砺前行。”
他看向澄阑真人,转而关切道:
“不知楚前辈如今境况如何?晚辈闭关前原还想着借前辈破境时的意向以作参详,未料自己反倒先行一步。
但愿晚辈此番突破引动的青阳之象能对楚前辈有所裨益,也算结下一段善缘。”
青木与紫炁本有相亲之意,曾有古修将青阳与紫阳并入阴阳一道,与五德一般,并称五阳。
虽说此言太过偏颇,并未获得修仙界主流认可,但足以看出青木与紫炁两道之间关系匪浅。
澄阑真人平静的眼眸中泛起几丝微澜,轻轻一叹。
此事确是她近来最为挂心之处,当年她以一项承诺从林家换得那道紫炁灵物,便是为助楚郁生闭关冲击紫府。
然而自他闭关,至今已二十余载,远超出常规时限,显然是遭遇了紫府闭关时最常见的“蒙昧之难”。
此难关玄奥异常,修士神通初成,需神入太虚,于物我两忘之境中勘破迷障。
运气与心性上佳者,甚至数日可破,若心神沉溺其中,则可能蹉跎数十载而不自知,甚至直至寿元耗尽,道消身殒。
唯一可慰者,便是能至此难,说明仙基已顺利推入升阳府,且神通雏形已显,只待突破此关,再历三劫之一与无穷幻象,便可真正登临紫府。
这也是澄阑真人近年来心中最大的牵挂,听闻林清昼此言,她敛去忧色,倩然一笑:
“那便承道友吉言,待郁生出关之日,必让他亲至沂州拜谢。”
林清昼正欲回应,忽有所感,眉头微挑,看向澄阑真人。
澄阑真人微微摇头,示意无需避讳,林清昼便安然端坐,轻抿了一口杯中灵茶。
片刻后,殿外步入一人,身着道袍,身形清瘦,气度出尘,正是丹曦门现任掌门楚云疏。
他入得殿来,竟似未曾察觉侧首的林清昼,径直向主位上的澄阑真人郑重一礼,恭声道:
“禀真人,宫中刚有消息传出,说是令仪皇后……如今悄然回宫了。”
澄阑真人听闻,神色并无太大波动,目光转向侧首:
“道友如何看待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