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筑基巅峰和三道秘法圆满所积累的雄浑气海厚度,灵力之磅礴远超同阶,推动仙基安然抵达升阳府,堪称绰绰有余。
外界光阴流转,天地异变,他全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年,他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仙基已然被磅礴灵力推送至一处广阔而朦胧的所在。
“巨阙庭……”
气海为基,巨阙为庭,升阳为府。
此刻无疑已成功跨越第一道险阻,来到了第二处关键关隘。
“轰隆!”
随着『青帝诏』仙基正式推入巨阙庭中,气海之内剩余的磅礴灵力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大半都疯狂汇聚涌入此庭。
此刻『青帝诏』高悬庭中,青光普照,林清昼眼前那片永恒的朦胧终于被彻底驱散照亮。
遂见巨阙庭内遍地皆是青翠欲滴的桑叶虚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整片庭宇都浸润在浩瀚而充满生机的青光之中。
林清昼只是以神识简单地打量了片刻这由自身道基显化的奇异景象,并未沉溺深究。
而是谨守心神,继续催动灵力,推着那如同青色暖阳般的『青帝诏』向上飞升,离开了巨阙庭。
接下来的路途,比之前要坎坷艰难得多。那连接巨阙与升阳的“十二重楼”,如同十二道扭曲盘旋、布满荆棘的阶梯,又似十二重交织着光影与低语的迷离幻境。
他感觉自身神识仿佛扛着一尊沉重无比的青木巨鼎,在这崎岖蜿蜒的通道中艰难前行,无形的压力碾磨着他的意志,肩头已渗出血色,但他目光始终坚定,望向那冥冥中的至高之处。
又不知历经几许寒暑,几度枯荣,林清昼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无尽的光明驱散了所有混沌与阻碍,一方神异的景象呈现于识海之中——那是一尊悬浮于清碧汪洋之上的小巧府邸虚影。
此处海水清洌,泛着勃勃生机,水中有点点青萍沉浮,更有无数莲花亭亭绽放,或粉或白,圣洁无瑕。
十二道白玉般的桥梁横跨碧海两岸,连接着府邸与虚无。
而天穹之上,景象更是奇异,一轮皎洁明月与一轮温暖旭日竟同时凌空,清辉与晨光交织洒落。
林清昼眼见『青帝诏』悬在这升阳府半空青光明灭,开始汲取周遭无穷无尽的灵机与道韵,逐渐由虚化实,由基显象。
他知道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终于到来——仙基化神通,凡躯褪紫府。
他于识海中轻轻一叹,随即摒弃一切杂念,心神彻底沉入那轮青色大日般的仙基之中,默念心诀:
“感应甲乙青木诏命,灵华自显,以性求命,句芒伏翼,万灵听诏,咸来拱卫,青阳内照,洞彻灵台,百秽千障,籍此消融,万古长春,不复凋敝,灵性永固,愿恒相续。”
随着玄奥的音节在心间流淌,整个初开的升阳府都随之共鸣震动,府邸、碧海、青莲、白桥、日月……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向着中央的『青帝诏』涌去,化为最精纯的本源滋养。
林清昼的脑海中此刻再无他物,唯有无穷无尽、演化着生灭造化的青光充斥一切。
他明了神通显化已无可逆转,最关键的时刻已然降临。
遂慢慢闭目盘坐于识海虚空,身心皆忘,唯有那阐述青木至理的口诀在心间循环往复,与外界涌入的青光交相辉映。
再过六年……至多六年,待青光内蕴,神通自成,他便将彻底褪去凡胎,登临紫府。
第183章 紫府!(下)
“感应甲乙青木诏命,灵华自显,以性求命,句芒伏翼,万灵听诏,咸来拱卫,青华内照,洞彻灵台,百秽千障,籍此消融,万古长春,不复雕敝,灵性永固,愿恒相续……”
林清昼默念心诀,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隐约见到天地间桑叶飘落,如碧玉雕琢的蝶翼,在气流中回旋轻舞。
白蚕吐丝结茧,莹莹光点浮空而起,似星河倒悬。
碧玉般的莲叶被层层剥开,正中青莲徐徐绽开,莲心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青金色道光。
林清昼只觉升阳府中一切都仿佛静了下来,海水不再荡漾,莲花不再盛开,青光也凝固在原地,一切停止了动作。
唯有清风拂过,而后越吹越锋利,如庚金锻造的无形刀刃,划过神识与府邸的每一寸空间,刮得灵台阵阵生疼,仿佛要将他的存在从最细微处肢解。
感受着自己神识与升阳府中被刮出的裂痕,林清昼意识逐渐回归,隐隐能看到外界的景象,自己的肉身同样被这无处不在的锐利风岚切割得千疮百孔,鲜血尚未渗出便被风带走,只留下道道透明的痕迹。
“风劫……”
紫府金丹道不同于服气养性道,是取了巧的修行方式。
以性求命,因而不像服气养性道突破那般需要历经完整的三劫与五难,但也至少要历经一劫一难,方能成就神通。
五难并不固定,较为出名的有蒙昧之难与心魔之难,三劫则固定为风火雷劫。
他在闭关前自己向族中长辈讨教过,林绵晋闭关时所遭遇的便是火劫,而林曦和与他点灵幡中的蜈雷道人一样,所遇雷劫。
而他此时所遇,显而易见为最后一道风劫。
万千风岚加身,他却丝毫没有动摇,目光逐渐平静,于风中稳坐泰山,映照万千风刃而过,自身却不起微澜。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昼只觉一股神魂割裂之感袭来,自己似乎渐渐分成了两个人。
识海之中,一个长相与自己别无二致,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怨恨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嘶哑地质问:
“你为何要占据我的身体?窃我之名,夺我之道!”
林清昼却古井无波,抬眼望去,灵台清明如镜。
“异我之难……”
不同于三劫源自天道,五难有将近百种,皆源自于修士内心。
这异我之难大多会在转世重修、夺舍残魂未净,或修行分身之术以至自我迷茫的修士突破紫府时出现,是内心深处对“我”之存在的根本疑虑所化。
林清昼却毫无动摇,升阳府中青光洒落,如暖阳照雪,那道凝聚着怨怼的魂魄如被消融的坚冰一般渐渐化去,发出不甘而尖锐的惨叫,咒骂之声不绝于耳,最终消散于无形。
在那分魂异体消散之后,林清昼只觉得一股冰凉清净之意在升阳府流淌,所有的困顿和杂念消失殆尽。
而后灵识冲出了升阳府,窥见无边暗沉,空无一物,底下青光璀璨,一口冰凉之气沉在舌下,甘液在喉头沁出。
此刻灵识已经随着升阳府脱离肉身,所谓的“口”其实就是升阳府,“喉”则为十二重楼,只是灵识无从指代,用固有的感官替代,故而觉得是口。
此刻口中的冰凉之意便是升阳府中的神通了,眼见神通已成,林清昼却并未流露喜色,反而更加沉凝了念头,紧紧闭口。
“最后一道关隘,无穷幻想……”
于是眼前虚中生有,黑水弥漫,霞光溢彩,嘈杂之声络绎不绝,呵斥与审判的声音传来,竟是回到了漱玉山承道殿中。
两位真人正肃穆看着他,四周是亲族与友人,林曦和踏在空中,神情淡漠,手持青寂剑,冰冷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乃何人,为何占据我家族人身体?”
一旁的林绵晋沉声发问,那张脸也不复往日的慈和,反而显得凶神恶煞。
“他杀了九哥!”“这个魔头……”“夺舍的邪祟,安敢窃居我林家血脉!”
四周族人尽皆拿着兵戈与火把,他不知何时已被绑在了殿前广场中央的木桩之上。
林清玄拿着火把,眼中含着泪光与愤恨,恶狠狠的上前,将那火焰丢在他足下堆积如山的柴火与浸油的树枝之上。
远处与四周的景象愈发清晰,脚下黑烟弥漫,渐渐烧成冲天大火,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肌肤。
林清昼低眸望去,自己已成一介凡人之躯,被束缚在此处,听着四周的谩骂与诅咒,却无半分反抗的余力,只能看着烈焰攀上衣袍,吞噬血肉,感受着被活生生烧死的极致痛楚。
他却丝毫无要开口的意思,反而略有怀念。
原来……自己年少时初临此世,心底深处还曾担忧过这种事吗,如今看来,不过是尘虑萦心,镜花水月。
不知何时,四周谩骂的族人已经散去,上方忽然落下磅礴大雨,将这熊熊大火浇灭。
林清昼浑身被烧得焦黑,痛感阵阵传来,又被冰冷雨水浇透,意识模糊,几欲昏厥。
还未等他起身,忽然不知道哪来窜出一条灰狼,一口咬上他的左臂。
只听一声脆响,这灰狼的利齿咬碎了骨骼,钩裂了皮肉,撕扯出筋络和血肉出来,流了一地。
林清昼来不及驱赶,身后又有一条巨蟒窜出,瞳孔浅红,将他紧紧捆住,他只觉得浑身骨骼都要被勒断,内脏破碎,已经开始咳血。
又有各式各样的毒虫猛兽从周遭扑出来,争相抢夺他的身体,林清昼眼神却始终坚定,甚至有几瞬忘了身处何地,但牢记神通在口,绝不可张嘴。
偶有白狐与鹰隼前来,却又似是因为不忍,又或因为其他,并未分割他的身体,而是匆匆从旁经过。
直到众兽散了,大雨依旧在下,电闪雷鸣,昏昏沉沉间,眼前隐见一阵幽暗,铁锁沉沉,幡旗阵阵,两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人牛头,双目如铜铃,鼻息喷吐着幽冥寒气。
一人马面,面容枯槁,手持拘魂锁链,正羁押着他向前走。他此刻已经没了肉身,只余下轻飘飘的魂体。
这二鬼默不作声,只一路羁押,也不问他。
周遭是茫茫灰雾,隐约可见扭曲的鬼影幢幢,脚下是冰冷的忘川水,水中沉浮着无数哀嚎的面孔,腥风扑面,彼岸花开得妖异而惨淡。
林清昼闭口不言,但见眼前场景忽的一换,眼前有个牌匾,上书【阴曹地府】四个古朴狰狞的大字。
牛头马面已经换成了两位身着皂袍的高帽神吏。
那戴着黑色高帽,面色惨白,口吐长舌的一位,外貌竟与此前见过的范薨有六成相像。
他被带至一座森严大殿,殿上悬挂【秦广王殿】牌匾。
殿上判官面容威严,声如洪钟:
“下跪何人,因何而死,死在何处?”
林清昼闭口不言,那判官冷笑一声,说:
“既然不言,且看生死簿!”
一小鬼将一本厚重如山的黑色簿册呈上,而后那生死簿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那判官原本冷笑着的面容在瞥见生死簿上内容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惊恐无比,汗如雨下。
而后的事情林清昼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听不清楚,但似乎是这位判官在颤颤巍巍的说着好话,姿态卑微至极……
一股冰凉之气直冲脑海,眼前一切迅速变淡远去,还原为无边无际的黑暗,林清昼的记忆与意识也渐渐回归,只觉得轻如无物,仿佛化作了天地间最初的一缕生机。
巨阙庭中的桑叶瞬间化为无边丛林,郁郁葱葱,浓郁的暖阳清辉从空中洒落,在这窍穴中回响共鸣。
林清昼只觉自身从原地轻盈升起,遁入无限道理法门所在的玄妙之境,黑暗忽空,天空中的日月忽远忽近,太虚之中仿佛有无数神圣端坐,低吟着大道箴言。
一直飞到太虚之顶,好似有混沌黑雾遮盖,无数世界残骸沉浮,灵机越来越稀薄,太虚也越来越狭窄,断断续续,直到再也没了去路,他仿佛脚下一空,瞬间坠落。
底下是一片青色光华凝聚的浩瀚之地,他的意识一直坠入,隐隐约约间,发觉这里似乎是自己神识深处一直所牵连的洞天。
上有【长生殿】三个道韵流转的古字,周遭那遮盖已久的迷雾也终于尽数散去,殿门微启,自己随时可以步入其中。
但他的意识还在跌落,过了不知多久,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终于从茫茫太虚之中坠落,跌回了现世的躯体之中。
林清昼缓缓张开眼。
面前昏昏沉沉一片黑暗,似乎正在深夜,又似在寒冬,一点点积雪此时正压在屋檐之上,融化为水珠,嘀嗒作响,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庭院内一片狼藉,仿佛被天灾肆虐,地面龟裂,草木倒伏,若非大阵竭力庇护,庭院乃至周身的紫竹早已倒塌化为齑粉。
地面汇聚灵气的阵纹也已零落破碎,残存的光屑明灭不定。
幸存的草木受他身上自然逸散的青光所照,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隐约有青白色的灵雾开始升腾,弥漫四周。
“簌簌……”
林清昼起身站立,随着他的动作,周身凝聚的浓郁生机化为实质般的桑叶,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林清昼的瞳孔变为深邃纯粹的青色,如两潭万古青碧的寒泉,除此之外面容身形再无任何变化,但举手投足间却自有威仪浮现。
林清昼站立原地,身边开始一层层泛起青色的涟漪。
青阳神通的光华自他身侧浮现,凝聚成型,化为一件绣有万木朝宗、百鸟翔集图案的青色帝袍,披在他身上。
神光冲天而起,在这寂静夜空之中,如同一轮青色旭日骤然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举目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