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紫府修士,耗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将一道神通修行圆满已是难得。
更遑论再择一道合适仙基,从头开始修行、凝练,直至其圆满后,行那晋升神通的“抬举升阳”之举。
这近乎等同于凭借紫府期的经验与底蕴,强行将第二道仙基也推至神通之境!
且因升阳府中已有一道神通存在,道痕交织,神通互扰,这第二道神通的抬举,难度与风险远胜初入紫府之时。
一旦失败,虽不至身死道消,但先前为第二道神通付出的苦功尽皆付诸东流,需从头再来。
往后每道神通也同样如此,一道胜过一道困难,因而一生囹圄在紫府初期的真人大有人在。
合黎真人林曦和成就紫府七十余载,如今也不过是二神通之境,尚未修至紫府中期。
而林绵晋竟在短短十余年间,不仅将本命神通『落蓂荚』修行圆满,更成功将『庆云绥』仙基抬举为第二神通!
这速度,若非林绵晋自身年岁已大,堪称惊世骇俗。
林绵晋含笑颔首:
“全赖这‘万福灵醴’洗练之功,以及首次饮下时所得的那道‘福至心灵’赐福,这才能水到渠成,勉强功成。
否则若要按部就班修行,即便一切顺利,恐怕也至少还需十年苦功。
若是在抬举关头失败一次,那耗费的光阴就更难以估量了。”
林清昼闻言,心中唯有惊叹。
这【万福樽】……难怪仅此凝聚灵酒、助益修行之能,便已无愧灵宝之名。
说到底,外物利器再强,终非自身之功,而此灵酒却能直指大道根本,加速修士自身道行的积累与突破,这对修士而言才是无可替代的真正底蕴。
林清昼将视线重新投向灵液之中沉眠的一人一兽。
林修容静坐其间,双目微阖,面容平和,那件由精纯瑞炁自然凝聚的淡紫纱衣上,白蝠纹路仿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与周身流转的紫金之气交融共鸣,更显贵不可言。
他原本就极为出色的根基,此刻在万福灵醴与景曜司南的双重洗练下,正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气息愈发深邃内敛,隐有龙章凤姿之象。
“他们此番洗练,大概还需多久方能功成苏醒?”
林清昼观察片刻,出声问道。
林绵晋抚须,苍声道:
“机缘之事,难定确切时日。但待你顺利出关,破境功成之时,应当便能见到他们苏醒后的崭新气象。”
得到答案,林清昼默默点头,不再多问。
他深知自身状态已臻圆满,三道青木秘法【春序】、【淤莲】、【律吕】皆已修行至极致,进无可进。
闭关冲击紫府,已是箭在弦上,再无任何拖延的理由。
他心念微转,想起另一件事,复又开口:
“听闻此次祭祖问礼,除修容之外,祖器还另择了一位晚辈?”
“不错。”
林绵晋颔首:
“是个女娃,名唤林修韫,年方六岁,灵窍初显,尚在蒙昧。
观其气机,隐约偏于厚重沉凝,似与土德或木德相近,具体如何,还需待其年长些,正式踏入道途方能明晰。家中已着人留意,悉心引导。”
林家枝叶繁茂,后辈中能得祖器垂青者,皆是家族未来之希望。
听闻又添一位有望之才,林清昼心中亦感欣慰,点头道:
“如此也好,根基初定之时,正当谨慎,因势利导方是正理。”
既已问明心中诸事,林清昼便不再停留,恭敬行礼:
“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还需回去略作准备,静心凝神。”
林绵晋神色慈和,谆谆叮嘱:
“去吧,待后日,你闭关所需的一应灵物与护持丹药,便会送至你府中。
待你觉气息圆融,心神俱静,便是闭关最佳之时。
闭关之地已为你选定在青木郡祖地,那里木德灵机最为充沛纯粹,与你道途相合,且有家族大阵守护,可保万全,绝无外扰。”
青木郡乃林家根基所在,经营数百年,阵法森严,灵脉汇聚,确实是木德修士冲击紫府最为稳妥的闭关之地。
林清昼对此安排毫无异议,郑重应道:
“是,晚辈明白,定然不负家族与真人所望。”
言罢,他再次向林绵晋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出静室。
第180章 闭关准备
天光未破,薄雾如纱,漱玉山脚下的市集却已有了人声。
林清昼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又一次穿过那几条狭窄的巷弄。
周遭景致似乎与多年前别无二致,依旧是陈年药材、潮湿木头与淡淡污水混合的气味。
只是如今他步履之间,筑基巅峰的灵机圆融内敛,周身气息与这凡俗巷陌已隐隐隔了一层。
巷子尽头,那块写着【回春堂】三字的陈旧木匾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扇半掩着的略显破败的木门,随即轻轻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偏暗,那几个高大的药柜被擦拭得锃亮,其上密密麻麻的药材标签字迹工整,与多年前别无二致。
空气中沉淀的复合草药味浓重斑驳,此刻落入他感知中,已能清轻易地分辨出其中每味灵植残留的微弱气息。
柜台后,那穿着深褐色细棉布褂子,极其专注研磨药粉的老妇人,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石臼与碾轮接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内回响。
林清昼没有如初次那般静立等候。
他缓步上前,直至柜台前丈许处方才停下,轻声开口,声音平和中带着一丝笑意:
“吴婆婆。”
研磨声戛然而止。
吴婆婆的动作顿了顿,并未立刻回头。
她先是拿起旁边那块干净的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石臼和碾轮,将其归置到原本的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虽说有些浑浊,但依旧透亮,甚至略显锐利的眼睛落在林清昼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婆婆的性子与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到底敛去了几分棱角,不再似从前那般待人苛刻。
连当年对吴婆婆颇有微词的林清玄,近来与林清昼传讯时,都屡屡提及婆婆如今温和了许多。
林清昼每次回漱玉山总会抽空来此坐坐,故而吴婆婆见他前来也并不讶异,只如往常一般招呼着他往内院去。
林清昼上前,将手中那枚质地温润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株形态奇异、灵气盎然的练气灵植。
此前他也曾带过筑基级别的宝药前来,奈何太过珍贵,吴婆婆坚决不肯收受。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次都带些自己炼制的练气丹药,以及一些在沂州地界颇为少见的灵植。
吴婆婆是真心喜丹爱药之人,也明白这些东西对如今的林清昼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故而并未推拒。
内院之中,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黄铜丹炉,三足稳稳扎根于青石地面,炉腹圆润,炉盖上盘踞着狻猊异兽的雕像,栩栩如生。
炉壁尚有余温,显然吴婆婆近年来未再继续荒废丹道,重新拾起了炼丹之术,这让林清昼心中颇感欣慰。
他缓步上前,手法娴熟地启开炉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逸散出来。
他从中取出一枚亮银色泽,龙眼大小的丹药,以药筛轻轻刮下些许药粉,细品了一番。
片刻后,他将丹药放回炉中,沉吟道:
“此丹火候掌控已臻练气境的极妙之处,药力融合圆融,几无杂质。
唯‘凝丹收尾’之际,对‘焰筎草’残留根茎中那缕极微弱的烬气驱除稍欠半分火候,致使丹成后,灵机流转至少阳三焦时,会有些许微涩感。
非神识敏锐如丝,且深谙草木衰荣生机转换之道者不能察。
当然,此乃吹毛求疵之论,此丹本身已是练气丹药中的上品。
但若婆婆有意在丹道上更进一步,精益求精,这几处细微关窍,还需留意。”他娓娓道来,所言皆切中肯綮。
他抬起头,却见吴婆婆并未如往常般拿出玉简记录,而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复杂。
“放心好了,老婆子在听。”
吴婆婆轻咳了两声,声音比以前更加沙哑。
练气修士寿元约有一百八十载,她如今已是一百四十余岁的高龄,即便有林清昼时常送来丹药调养身体,终究是岁月不饶人,暮气已然缠身。
林清昼上前扶着她坐下,吴婆婆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
“老身这辈子做过的糊涂事不少。唯二做对的,一是选择了承岳,二是将他的传承交予了你。”
林清昼轻轻摇头:
“婆婆本身便是丹道天才,当年便能以附属家族子弟的身份考入林氏族学,天赋可见一斑。
若非早年为了叔公之事伤心过度,荒废了修行与丹道。
您如今的成就必然名传中原,绝不会逊色于如今京州那些丹道名家。”
他此言并非虚饰,刚刚他检验过吴婆婆的丹药。
其水准之高,纵是杨婉当年在练气期时至多也不过如此。
吴婆婆却轻轻一叹,显然不愿再多谈这些旧事。
她抬起眼,目光看向林清昼:
“说吧,这次来还有什么事?”
吴婆婆在他尚未入道时便熟悉其性情,自然看出他如今还有话未说。
林清昼微微一笑,并不意外:
“晚辈不日便将闭关冲击紫府,此次前来,是特向婆婆辞行的。”
吴婆婆手指猛地一僵,霍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如今已经……”
以她练气期的修为,只能感知到林清昼是筑基修士,具体到了何种地步却无从知晓,她也从未刻意探询过。
只依常理推断,林清昼年少筑基,是不世出的天才,如今约莫该是筑基中期罢了。
“三十年……才三十年……”
吴婆婆心中震动,甚至暂时无力去思考冲击紫府可能遇到的万千艰险与失败的风险,完全被此事震撼得心神摇曳,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三十年前,站在她面前的林清昼还是个未曾踏入道途的凡人。
三十年后,他竟已要闭关破境,登临无数修士只能俯首参拜,奉为上仙的紫府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