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这……”
就在此时,他神色骤然一凛,想也不想,向侧方猛然看去。
周身辰土之气勃发,凝成一道厚重气劲,轰然撞向街边一间挂着腐烂肉铺的屋舍!
“嘭!”
木门应声碎裂,然而一道黑影早已先一步疾射而出!
竟是一只体型瘦小的猿猴类妖物,它长尾如鞭,卷起地上一块尖锐木片,带着凄厉风声,直射林清玄面门!
林清玄正待施法抵御,却见那疾冲而来的猿猴妖物身形猛然一僵,双目瞬间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之物。
下一瞬,一道看不见形质的力量掠过,猿猴妖物竟被凭空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林清玄立刻抱着昏睡的管忘忧疾退数丈,寻了处断墙角落,警惕地观察着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妖尸。
半晌,再无动静。
“是昼哥出手?不,不会……”
他了解林清昼的性子,既说了是历练,断不会在刚刚遭遇一只练气期妖物时就插手。
那么,刚才那诡异的斩杀……
他的目光落回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均匀,俨然已深入梦乡的管忘忧身上。
“是他?梦中斩妖?这幻梦之道,竟如此诡异莫测……”
未容他细想,遥远的东方天际,异变陡生!
刹那间,极目之处,天空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无边的赤红真火凭空涌现,将层层云霭染成一片血色汪洋!
那红光炽烈而霸道,即便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即便枯叶镇有天然阵法与世隔绝,那煌煌赫赫的威压与天地间弥漫开的悲怆之意,依旧穿透了无尽太虚,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灵的心头,令人心旌摇曳,灵台震颤!
“这……这是……”
林清玄骇然望向东方,根据方位与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知何时,林清昼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同样望着东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
“昼哥,莫非是……京州……”
“不错。”
林清昼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位闭关冲击紫府的四皇子……功败垂成,已然道消身殒了。”
修士破境,失败者十之八九,闭关突破紫府而身陨者,林清玄这三十年来也听闻甚至目睹过不少。
但观此异象之恢弘,道韵余波之强烈,分明是只差了最后那临门一脚,无限接近成功后的陨落。
同为求道之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到此情此景,总难以避免心生惋惜之情。
第169章 国师
京州,皇城。
巍峨宫阙尽覆素白,联绵殿宇如披雪冠。
九重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一色素缟如雪浪静默,唯有晨风穿过玉阶,拂动衣袂猎猎。
九龙盘柱的穹顶下,沉松香息与无形悲怆交织,压得琉璃金砖都透出寒意。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依品阶垂首而立,皆是一身素缟。
一位本有望成就紫府,延绵国祚的皇子,竟在功成前夕道消身殒,此等打击,于国于民,皆难以估量。
御座高悬,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将赵皇面容掩于其后。
他的声音自鎏盖下传来,如古井无波:
“众卿若无本奏,便退朝罢。”
阶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凝滞。
忽然,文臣队列中迈出一人。
赤瞳如灼日,身形挺拔若孤松,素服之下,披着玄端太子朝服,腰缠九章玉带,正是新立储君赵元晔。
他行至御前,掀袍跪地,广袖铺展如云:
“儿臣有事启奏。”
冕旒微动,赵皇的目光透过旒珠落下:
“太子有何要事?”
赵元晔撩袍,于御阶之前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四皇兄为求大道,闭关冲击紫府,虽功败垂成,然其志可嘉,其行可悯。
儿臣伏请陛下下旨,追封四哥王爵,赐予谥号,以彰其功,以慰其灵,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殿外忽有风卷白幡,寂静在殿中流淌,良久,那清淡的声音才再次从冕旒后传来:
“朕,准奏。”
然而,赵元晔依旧长跪不起。
群臣屏息,皆垂目不敢言。
赵皇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太子还有何言?”
“儿臣……请父皇示下,谥号……”
御座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雪落寒潭:
“太子有心了,朕将追封其为靖道亲王,谥以‘毅’,着礼部拟制,呈报于朕。
将以太庙最高仪制治丧,你四哥的一应后事典仪,便由你全权督办。”
“儿臣……领旨谢恩!”
赵元晔伏地三叩,声震金砖。
文武百官齐跪,山呼如潮:
“陛下圣明——”
退朝钟鸣,素白的人潮如雪融般渐次退出宫门。
赵皇起身转入后殿,刚褪下沉重冕旒,却见昏暗殿柱后转出一人。
来者身着玄鸟衔星国师袍,手持一柄玄色麈尾,鹰目钩鼻,面容阴鸷如覆寒霜。
赵皇不惊反笑,随手将冕旒置于案上:
“国师来了也不通传,倒让您看了场俗戏。”
国师目光如隼,直刺君心:
“臣早年便谏言先帝,陛下性看似冲和,实则心性超脱,志在云霄,绝非人君之选。”
赵珩散开发髻,任青丝垂落肩头,笑意清浅:
“国师何出此言?朕登基百载,仙国物阜民安,边患渐平,连鄞州魔氛都将涤清。
莫非国师也信那些市井妄语,觉得朕合该去深山道观里炼丹诵经?”
他登基已逾百年,在世人眼中,始终是高渺淡泊,对俗务不甚萦怀。
除了早年曾下旨令林家那位晦朔大真人诛杀五毒上人、显露过一丝峥嵘外。
几乎从未主动揽权或推行过何等显赫政绩,常年深居简出,潜修大道。
与其说他是威加海内的帝王,不如说更像一位寄居皇城的方外修士。
他眉目本就生得眉眼疏淡,气质空灵。
此刻宽袍散发,更似云中仙客,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若仅如此,臣非但不会阻挠,反会鼎力相助。”
赵珩转身,眉梢微挑:
“哦?既然如此,那国师今日之言,又是为何?”
国师语速渐沉:
“可陛下……您太过疯狂,赌得也太大,此行此举,可对得起先帝托付?可对得起天下苍生?”
赵珩眼底倏然亮起幽光,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抚掌轻笑:
“国师既已看破,当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以您之智,此刻除了助朕成事,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值得么?”
国师踏前一步,殿中烛火齐暗。
“赵国国运正隆,若能韬光养晦三代,未尝不能……何必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赵国?”
赵珩忽的嗤笑打断。
“国师博古通今,自始皇定鼎以来,可曾见过这煌煌青史之上,如何有过以帝王之姓为国号之国度?”
国师面色骤变,厉声道:
“陛下,慎言!”
赵珩显然也并未想真正触怒那位冥冥中存在,只是眼底云雾尽散,露出内里峥嵘野心。
他踱步逼近,一字一句如凿金石:
“国师历仕三朝,当知我赵氏看似尊荣无限,享九五之尊。
实则处境如何……您心知肚明。
不可称帝,只号曰皇;不可立号,唯称赵国;不可铸玺,仅以印代之。”
他猛然攥住国师手腕,目光灼灼:
“那位大人说得固然好听,可万世之后,事态如何,谁又能担保?”
“方壶仙宗,对胎中之谜的钻研犹在释修之上!
即便有大人作保,将来即便功成,这万里江山……可还姓赵?!”
他逼近一步,语速加快,
“那位今日可许我等称皇,又布下诸多限制,明日难道不能收归权柄?
若大人之诺果真无虚,太祖皇帝又怎会骤然崩殂于鼎盛之时?
何必空待渺茫将来,与其仰人鼻息,不如承太祖未竟之志,重定乾坤法统!
为我赵氏,为这天下,搏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帝号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