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那俊美阴柔的男子,又微微欠身:
“见过季督主。”
司礼监掌印大监兼东厂督主季稚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无害,亦微微颔首回礼:
“李大人无需多礼。”
随即,他向御座方向再行一礼,身影便悄然退入殿柱的阴影之中,气息几乎瞬间与大殿的幽深融为一体,若非肉眼可见,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御座之上,赵皇缓缓开口:
“钦天监此时觐见,所为何事?”
李维诚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神色凝重道:
“启奏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之光华离于北垣,略显晦暗,更有七杀星芒骤炽,其光凛冽,竟有掠日之嫌。
加之近日荧惑星色转赤,行度徘徊于心宿之间,光晕不定,似有躁动之象。
三星异动,交互辉映……恐非吉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惶恐:
“紫微为帝座,七主杀伐,荧惑主灾,三星共示异象,据《开元占经》与《灵宪》所载,恐主……主社稷有动荡之忧,兵戈之险,或……天时有悖戾之变。”
珠旒之后,赵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哦?”
短暂的沉默后,赵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近来紫宸天频现,洞天开阖,牵动周天星力,紫微星受其扰,光耀偶有偏移,亦属常理,至于荧惑……”
珠旒之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望向了天外:
“莫非是南明祖师将有归讯?”
李维诚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
“陛下明鉴,虽说荧惑与离火息息相关,但南明真君功参造化,若果真法驾将归,天象所示绝非区区荧惑微芒。
昔年真君巡天而去,荧惑大亮,其光赤贯中天,三十日未熄,星野为之震荡。
而今之象,虽显异常,较之当年,不过萤火之于皓月,以臣愚见,真君归来之期,恐尚未至。”
“嗯。”
赵皇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声音里多了一丝思索:
“毂聂真人执掌赤寰宗已久,其离火之道已臻化境,南明祖师久去未归,他却未必能再拖下去,荧惑因其而动,也在常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今岁科举之期将近,赤寰宗可有人前来?”
李维诚虽主管星象历法,但身为京官,对此等大事亦有关注,立刻回道:
“回陛下,赤寰宗此次确有人来,且阵容颇为可观,共有三位高足已抵达京州驿馆登记在册。”
“元曜可曾回来?”
赵皇的声音似乎随意了些许。
李维诚略一迟疑,谨慎答道:
“据登记名录所示,十七殿下……此番似乎并未随行返京。”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方才传来平静的声音:
“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李维诚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倒退着步出大殿,直至殿门之外,才敢稍稍直起身,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大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熏香袅袅。
御座之上,赵珩的目光透过垂落的玉旒,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珠串晃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季稚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垂手恭立一旁,默不作声。
“紫微离北,七杀掠日……”
赵皇低声重复了一遍,在紫檀木的螭首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多事之秋啊。”
赵珩的目光自殿外苍茫天际收回,落向阶下阴影中那道静立如潭的身影,玉旒轻响,声线沉凝如古井无波:
“传朕口谕,密令兵曹及京畿四卫,即日起暗升戒备等级,烽燧巡防加倍,灵弩阵符充能待发,一应边关军情,无论巨细,皆以赤封加急直递枢密院与朕案前。”
“再令暗卫盯紧各州郡异动,若有私下串联、囤积战略灵材之举,立报东厂核查。”
阶下,季稚槐躬身应道:
“属下遵旨。”
声音轻柔似羽,却字字清晰入耳。
珠旒之后,天子的声音再度传来,更沉几分:
“此外,你亲往赤寰宗驻京之地一趟,见凌决真人,告诉他,朕欲借他宗门衍天镜一观星轨紊乱之源,若此事真与赤寰有关,他必然会告知原委。”
“是。”
季稚槐未有丝毫迟疑,深深一揖,身形便悄然淡化,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殿柱旁的太虚涟漪之中,再无痕迹。
第140章 新生儿
京州驿馆,专为接待各州前来参与科举的修士而设,环境清幽,灵气充裕。
林清昼所居的静室之内,檀香袅袅,一卷古籍摊开在案几之上,他看得颇为入神。
一旁的杨婉百无聊赖地趴在桌边,手指有节奏的戳着光滑的木面,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在宗里日日对着丹炉典籍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来了京州这般繁华之地,你竟还是窝在房里看书……林师弟,你真不觉得无聊么?”
林清昼目光未离书页,只唇角微扬,声音温和: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反不如此处清净,书中自有万千气象,何闷之有?”
他似想起什么,补充道:
“若觉无趣,何不去寻沈师姐?她应当也在附近静修。”
杨婉闻言,脸上幽怨之色更重,索性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闷声道:
“便是知晓她定也在看书或是打坐,我才来寻你的……谁知除了赵承师兄尚能说笑几句,你们一个个竟比山中的石头还沉得住气,无趣得紧。”
林清昼终于从书卷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若我没记错,杨家此番应当也有人前来吧?师姐不去见见家人?”
杨婉神色倏地一黯,方才那点鲜活气瞬间消散,她偏过头,低声道:
“我与本家……并不亲近,自幼多在舅舅跟前,反倒更像楚家人,可惜此次舅舅家中并未派人来。”
语气虽平淡,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落寞。
林清昼何等敏锐,立时明了。
杨婉性情率真热烈,绝非冷漠之人,能让她对血脉亲族如此回避,怕是杨家行事多有攀附权贵、汲汲营营之处,令她不愿甚至不屑与之亲近。
他正欲开口,忽觉室内空间传来一丝细微却不容错辨的涟漪,正是太虚被悄然拨动的痕迹。
他与杨婉几乎同时神色一凛,迅速起身,面向那波动中心躬身行礼:
“见过真人。”
光影微漾,凌决真人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一袭白金华袍,其上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微光,将他衬得愈发不凡。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之色,先是随意地对着杨婉挥了挥手。
杨婉立刻会意,恭敬道:
“弟子告退。”
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室内只剩二人,林清昼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心中念头急转。
他在宗内时与这位以阵道闻名的真人接触并不多,此刻真人突然亲身来访,必有要事。
他谨慎开口:
“不知真人亲临,有何吩咐?”
凌决真人笑眯眯地看向他,轻笑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那枚丹药……你可有解药?”
此话虽问得突兀,且不明不白,但林清昼心中却瞬间雪亮。
果然是为了那枚效力极端、足以改变人格的奇丹而来。
他垂眸,恭敬却肯定地回答:
“回真人,那绝情丹药力霸道,旨在彻底焚断特定心念牵连,对神魂本质损伤极大,过程近乎不可逆。
晚辈于灵魂修复一道所知浅薄,实难炼制出逆转其效的解药,此丹……还请真人慎用。”
凌决真人闻言,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苦恼之色,无奈道:
“这就麻烦了啊……”
林清昼心中一紧,试探问道:“真人可是……”
“那倒还没有。”
凌决真人摆摆手,知道他想问什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态。
“放心,即便真用了,牵连的因果也有我和宗门顶在前头,层层阻隔,变量无数,再怎么推算也牵扯不到你这个小筑基身上。”
旋即,他像是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话题跳转得飞快: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你养的那只宝贝瑞兽,差点把稻穗峰上那片专门培育‘金穗灵谷’的园子给啃秃了。
那小花灵气得跳脚,账单已经划到你名下了,直接从你宗门贡献里扣。”
林清昼顿时一滞,脸上从容之色尽失:
“我临行前分明给它留足了兽丹,叮嘱它每七日只可服用一枚……这才离宗几日?”
凌决真人幸灾乐祸地耸耸肩:
“显然是吃完了呗,不过倒也不能全怪它贪嘴。
我看它气息浮动,灵光内蕴,怕是到了要突破筑基中期的关口,那点定量口粮,确实不够它积蓄破境所需的大力。”
林清昼闻言,一时不知该为云缕金睛獬的进阶之速感到欣喜,还是该为飞速缩水的贡献点肉痛,最终只能无奈认下:
“……是,弟子知晓了,损耗几何,皆从弟子份例中扣除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