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不过正六品之官,年俸百二十石,折合月银不足十两!”
他声音陡然一厉:“苏陌为何给你发百倍俸禄?”
“孤峰山匠兵营为上左所所属衙门,发放俸禄,为户部责,何时轮到苏陌发放!”
卞伦双目诡异光芒突然闪现,死死盯着殷柔:“尔有何以权谋私,贪污腐败之举,又或替苏陌贪墨之举做掩护,还不速速如实招来。”
“本官姑且念你为上官所迫,只需主动交出贪腐所得,本官可奏请陛下,免你死罪!”
殷柔被卞伦如此盯着,突然感觉脑袋一沉,整个人浑浑沌沌起来。
她下意识的要回卞伦的话,结果耳边传来安五沙哑的咳嗽声。
脑海瞬间恢复清明。
殷柔心中一惊,刚要开口。
但坐在对面的南宫射月,突然淡淡说道:“这问题,本官可答。”
卞伦面无表情的看向南宫射月:“本官审讯疑犯,南宫大人旁边即可。”
“若再扰乱公堂,本官亦只能请章大人,将尔逐出公堂!”
章羽眉头又是一皱。
南宫射月冷笑道:“本官敢问卞大人,你是想知晓真相,又或是想栽赃陷害?”
“此问题,殷柔不晓,唯有本官知晓内情,如何作答不得?”
卞伦表情顿时一滞。
坐在左侧的齐谨则突然淡淡说道:“吾等自是要查清真相。”
章羽沉吟了下:“既然如此,那便请南宫大人释疑。”
南宫射月笑了笑:“孤峰山匠兵营,早从上左所拨到凤鸣司之下。”
“凤鸣司又与苏侯签署了承包协议,探索实践各匠兵营连连亏损的改革思路。”
她略微一顿,又道:“根据承包契约,苏侯每年上缴凤鸣司三千两银子,发放匠人等一并工银,只要不违朝廷之法度,如何管理匠兵营,可由苏侯做主。”
章羽和齐谨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承包匠兵营?
还能这样的?
不过,他们自然知道匠兵营的情况。
兵部、工部两个大佬,都不知抱怨多少次,每年都得往里面贴银子。
苏陌花三千块承包匠兵营,还包了匠人等工银,若钟隐、楚诚两个尚书得知,怕能亲自上门请苏陌把匠兵营都承包下来!
卞伦听言,则勃然大怒,重重的哼了一声:“荒谬!”
“匠兵营再小,也是朝廷之衙门,岂能承包他人!”
“此不正是苏陌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之铁证?”
章羽和齐谨眉头同时一皱。
章羽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卞大人此话未免有失偏颇了!”
“承包之事,虽不合常理,但大武律上,亦无有说不可承包。”
“匠兵营本连连亏损,今承包与苏侯,不但可减少户部支出,还能获银不少,岂能说成以权谋私。”
“今孤峰山匠兵营获利,只能说苏侯营生之术犀利,说以权谋私,本官以为不妥!”
齐谨也淡淡说道:“大武律上,确实无有此说!”
他瞥了言卞伦:“本官以为,苏陌此举,倒也不是开了先河。”
“朝廷盐、铁,亦是如此。”
“朝廷以盐引获利,商贾得盐引做那买卖,盈亏自负,亦为承包也!”
齐谨不愧是刑部尚书,一眼便看清了苏陌承包孤峰山的本质。
卞伦被怼得哑口无言。
南宫射月跟着也冷冷说道:“凤鸣司将孤峰山匠兵营承包与苏侯,此事本官早上奏陛下,得陛下同意!”
“都察院有异议,奏请陛下,本官自可把承包契约出示。”
她目光看向章羽:“殷柔是否违反了朝廷律例,本官以为,已有定论,不用再审。”
卞伦深吸口气,旋即冷笑:“即便匠兵营承包与苏陌。”
“匠兵营能出产几何?何以支付千五百两俸禄此女?”
他略微一顿,又冷笑道:“本官不信,其他匠兵营的官吏,亦是如此高俸禄!”
殷柔表情肃然:“回大人的话。”
“孤峰山匠兵营,半年总获利七十八万两!”
听到此话,齐谨和章羽猛的坐直了身体,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殷柔。
连南宫射月都暗吸一口冷气!
匠兵营承包给苏陌之后,财务就是苏陌的事,只苏陌和殷柔知晓。
南宫射月还真不知道,原本年年亏损的匠兵营,半年便获利七十八万两!
殷柔跟着又道:“按苏大人规矩,基本月薪不算,获利之一成,为匠兵营官吏、匠人等奖励。”
“去月,奖励为一万两余。”
“试百户得银三百两,总旗、小旗次之,匠兵营匠人、雇工等,合计一千八余人,每人可得银约五两。”
看到卞伦难以置信的表情,殷柔肃容道:“具体账目,皆在匠兵营中,因与苏府账目分开,并无送大理寺。”
“几位大人若不信,可至匠兵营调阅账本,便知下官不敢妄言。”
章羽和齐谨彻底无语了。
寻常匠人,奖励五两银子,再加上基本月薪,一个月不得六七两?
关键是,殷柔说的孤峰山匠兵营合计一千八百余人,那定是连家眷都算上的。
一家七口人的算,一个月,入银五十两???
自己这个正二品的刑部尚书,年俸多少来着?
七百三十二石!
算上乱七八糟的津贴、冰敬、碳敬等,一年也就折银千两!
跟孤峰山匠兵营匠人十来口之家的收入差不多?
章羽都懒得派人去调阅账本了。
卞伦也黑沉着脸不说话。
这等事情,随便找个孤峰山匠人问下即可,殷柔定不敢胡说八道。
只有一个可能。
殷柔说的都是真的。
匠兵营匠人一家子收入,跟六部尚书差不多!
妈的!
齐谨不禁暗骂一声。
难怪京城的商贩,一到傍晚就往孤峰山跑,隔夜才回的京城!
孤峰山人是真的有钱!
章羽略微沉吟,目光看向卞伦:“卞大人,既然殷旗官俸禄之事已经查明。”
“苏府账目也不见异常。”
“本官以为,此案可就此终结,吾等将查办结果上禀圣上即可。”
卞伦脸色顿时一变,沉声道:“孤峰山匠兵营,半年获利近八十万两,本官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另外!”
他声音陡然加重:“章大人莫要忘记。”
“此案关键,是苏陌从大通寺运走的一百五十两脏银,不查清脏银之事,如何结案?”
章羽缓缓说道:“孤峰山匠兵营盈利,稍后查阅账本即可知晓。”
“至于卞大人说的,从大通寺运走的一百五十万两脏银!”
“那本官倒要问问卞大人!”
“脏银何在?”
“谁又能证明,到孤峰山的牛车之上,皆装载金银?”
他脸色微微一冷的看向卞伦:“总不能凭那僧人,言那牛车打翻了金银,便给朝廷侯爵定上贪腐重罪!”
卞伦哼了一声,不满说道:“既然此女言苏陌承包匠兵营,获利如许。”
“先前那柳思云,又言苏陌现银不足百两。”
“岂不矛盾?”
齐谨突然冷冷的道:“账本不是记了,苏陌投了上百万两银子于孤峰山?”
“偌大荒芜封地,今成了繁华之所,投入钱银自不能少。”
他转头看向章羽:“本官亦以为,此案到此得了,无需浪费时间!”
卞伦脸色阴沉的看向齐谨:“本官坚持提审苏陌!”
章羽摆摆手:“没这个必要。”
卞伦马上沉声道:“如何没有?”
“本案疑点尚且极多,本官岂能同意结案!”
章羽脸色也不好看了,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卞大人,须知,本官才是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
“右都御史大人只是监审官!”
“本官以为,此案可以终结,无提审苏陌必要!”
他深吸口气,面无表情的看着卞伦:“卞大人若觉得本官办案不公,可奏请陛下,另行使人查办苏陌!”
“或者!”
“连本官亦一并查了!”
卞伦脸色铁青,也显得有些意外。
万万想不到,一向老好人的章羽,今更提名廷推增补阁老的关键时候,竟如此硬气!
他难道不想要都察院的两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