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北,河湟魔教配合着摩诃教的步伐一同南下,领头的正是魔女李英琼,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昔日的玄门天骄竟是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极为熟悉的西康之地。
在康南,滇北的禅宗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活动起来。大量在玄门并府风潮中封山避世的禅宗佛寺全部出山,积极北上,与盘踞在横断山脉中的摩诃教中激烈交手。而且不仅仅是滇北禅宗,苗疆的梵净山也增派人手驰援滇北,乃至于更远的三湘、豫章、会稽以及大江南北所有的禅宗佛寺,都动起来了,齐聚滇北。到最后,连在禅宗内部里地位极高的洛生佛子也去了,在感通寺坐镇指挥。
滇北目前的情况就是和尚扎堆。
在这种情况下,最难受的还不是直接与和尚们作战的摩诃妖僧,而是龙象庵和开元寺这两家滇北的本土佛宗,真是谁过去了都要在门前吐一口唾沫。而且摩诃妖僧来势汹汹,玄门首当其冲,避无可避,禅宗对此更是视若洪水猛兽,倾巢出动。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峨眉别府的这两家禅宗佛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无法置身事外,因此连封山避世都做不到,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唾沫下场。当然了,这两家即便是出兵抗魔,也只能是跟玄门一起行动,僧玄同流,自然是说不出的别扭。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领衔这两家玄门禅宗的,正是出身于龙象庵的余英男——假如「梵天飞光」钟元觉还在峨眉,应当是由这位出身开元寺的高辈来领衔。只可惜,这位被囚在道宗里,目前还看不见任何被赎回的转机。
再有一个,滇文的旁门势力,天仇剑派也参与到了诛杀摩诃教众的战局中去,其掌教严人英更是表现亮眼,一手银河剑法极为绚烂,威力巨大,赚足了眼球,不仅战功赫赫,更是成为了天仇剑派招徒的活字招牌。
这一家,因为早年与南派魔教有过纠缠,同时又被玄门狠狠盯死,一度陷入无人入门拜师的境地,一宗即一人。这种情况维持了很久,直到当下,峨眉因为昏招频频,实力大跌、信誉大跌,而欠了绿袍老祖人情的严教主面对起摩诃教众以及与摩诃教混在一起的北派魔徒,那可没有一点手软。这位毁誉参半的英杰剑侠,在战场上既不依靠玄门,也不依靠禅宗,独人独剑,所向披靡,打出了赫赫威名,以至于叫天仇剑派的名声也有所扭转。许多散修以及西南的修行世家对这家旁门大为改观,已经有不少人找上门来要拜师学艺了。
因此,就这般看来,昔年长眉真人留下的谶语,「三英二云,洛僧蜀侯」七人,要是真认定了洛生才是真正的洛僧,那么就有四位齐聚在西康之地了。只不过,时过境迁,这四位英杰,竟然分属四个阵营势力,玄、禅、旁、魔,没有一个是同道中人,也是不禁叫人唏嘘。
当然了,西方一片纷扰,程真君安坐山中却也没有闲着,今日,便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寒冬时节,北地里雪花纷飞,西风紧,东风弱。但在冬至这天,一阳生,阴极阳出,天地灵氛阴减阳起,地气勃发,如果能善以利用,便能发挥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功效。
也就是在这天的子初之末,道士出了紫柏山。他逆着西风行进,直奔万象洞。
道士把时机掐的极好,他刚到武都山的时候,恰巧就是子时正刻,正是大地阳气萌动井喷之时,同时也是东方夜空中青龙七宿最为明亮的时刻。
“淹!”
道士站定虚空,轻飘飘念出了一个咒语。
他以水咒行法,用意不用实,便轻松调动起从地下蒸腾而上的阳气、从天而落的星光,以及矗立在他身后、已经默默运转了有大半年的青龙坛阵。
霎时间,风起,风涌,狂风大作。
青龙坛阵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全力运转,把蓬勃的地气与璀璨的星光尽数吸纳,秦岭的四山四坛在此刻一齐放光,仿佛是把四座峰头点着,像是四把硕大无朋的火炬,千里之内清晰可见,比天上的银汉还要耀眼。
然后,青龙奋力喷吐。
呼啸的风自东而来,浓郁的青色灵气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在这一刻,风不像是风,像是无数股嫩绿的柳条,把虚空都塞满。柳条们带着温煦的暖意与勃勃生机,毫不费力的便把迎面吹来瑟瑟西风抽碎,然后直达武都山。
这真是: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柳芽开。
而且这绿意太盛,这柳芽太密,要是站在南北两边放眼远望,便又会觉得这从紫柏山上刮来的风更像是一片涌动的绿色洋流,淹向武都山。
“轰!”
明明是空无一物,明明是从紫柏山吹来的绿风冲到了武都山顶的黑色魔云上,但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了雷音般的轰鸣,像是两座大山撞到了一起。旭阳之气与阴邪之气相交,激发出了五光十色的流华溢彩。这溢彩在爆发的瞬间大致呈现出一个倒扣碗型,盖在武都山上,这正是武都山护山大阵的轮廓。
只不过,这个轮廓也就是维持了短短一瞬。从春分到冬至,青龙灵息长达十个月的不停吹拂,历时四季的削弱与渗透,玄阴教的护山大阵早已是千疮百孔,如纸糊的一般。无数缕的青龙灵息悄无声息的突破了大阵,掺杂在武都山的魔气邪氛中,弥散到大阵的每一处。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玄阴教的大阵就好比一截木头,看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实际上,内里早就已经被虫子给蛀空了。此刻,飓风吹来,呼应着阵内的灵息,这花架子大阵自然就是一冲就破。
冲击形成的流华溢彩只维持了瞬息时间,大阵已经失去了根基,武都山的山根地气早已被青龙灵息给侵染净化,埋在各个地穴窍眼位置上的阵基魔器在一瞬间粉粹。但东来的青龙灵氛却仿佛永无止境一般涌来,在下一瞬就把流华溢彩给吹散吹走了。
紧接着,灵气便直吹武都山,涌入万象洞。
“呜—呜—呜——”
万象洞四通八达,深不见底,此时灵风涌入,地窍共鸣,顿时发出高昂的呼啸声,好像是地龙在鸣叫。
在巨大的鼓风与地震声中,隐隐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嚎声——这是因为今夜的东风是一个信号,把一年以来蛰伏在武都山中、万象洞内以及无数玄阴教魔头身体里的青龙灵息全部唤醒了,这些散落各处的青龙灵息急着与飓风洋流汇合,此时争先恐后的从这些魔头体内钻出来,于是便连锁引发气逆倒冲、血流反涌、精元外泄等反应,一个个魔头无法自控,经脉寸断,肉身爆裂,炸成一团团血雾,听起来就好似地洞里响起了一连串的鞭炮声。
“是谁——”
一声凄厉爆喝从地底传出来,随后便见一个人影窜出——这也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地洞的妖魔。
道士见了,眉头一挑。
这个五境妖魔的情况看着确实是不太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洞,这个是才形成的新伤,而除此之外,更是浑身生有赤红色的火疮,到处都是烂肉,这个就不是新伤了,道士猜测应该是在这段时间内一直被青龙灵息吹出来的道伤,表现在体表上了。
玄渊法王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道士,目眦欲裂,瞪出血泪,
“是你!是你,果真是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妖魔大声嘶嚎着,状若癫狂。
“堂堂的道家真君,也只会使用下咒降头的手段吗?!如此恶毒,如此阴狠,你不怕折寿遭报应吗?!你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与我比斗一番,却要行此下三滥的手段!你现在终于现身了!你终于来了!你早该来了!你为何才来!”
玄渊法王撕心裂肺的叫喊着,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气血翻涌,身上的红斑火疮一个个的炸开,简直惨不忍睹。
倒也无怪妖魔这般模样,只因这一年里他过的实在煎熬,这种明知有人在针对自己,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感觉真是太折磨人了。他打从那一个寒颤后,便察觉到了不对,虽然消停了一会,但在那不久之后,便时而觉得冷,时而觉得热,而且毫无规律,这种感觉,绝不是一个五境高修该有的。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在针对自己。而当皮肤开始生疮、没来由暴躁、气血乱窜以及无法入定修行等一系列异常相继爆发后,他就笃定是有人对自己下咒了。
至于山内灵氛变化,以及手下的魔子魔孙也开始坐立难安,这便自然被他归结为这法咒的威力太强、恶意太大,是自己身上的降头咒意扩散,反过来影响到了合道地与周边之人。
下咒这个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
魔教能下咒,旁门也会下咒,至于道禅这些名门正派,下起咒来更是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玄渊法王一生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但直觉告诉他,这一次对他下咒的人肯定就是那个来到陇东后就赖着不走的臭道士!
但魔头没有办法,下咒就是这般没道理。玄渊法王想不出道士是怎么能针对自己下出这样强的咒的,他仔细回想过自己与道士的两次见面,确信没有精血肤发被取摄。他试过了很多避灾躲咒之法,但都不起作用,只有最后两个法子他还没试,可这是两条死路,没法试。
第一个是杀掉施咒人或者捣毁咒坛,这个当然不可能。
第二个是躲到一个连冥冥中的咒语都到达不了的隔世秘境。可一时半会叫他去哪里找这样一个秘境?这样的秘境哪个不是有主,掌握在仙山大宗手里?再说,他哪里还敢出去?他想着在自家道场上都被咒意灼成这个鬼样子,一旦离开了道场,离开了大阵庇护,岂不是直接要被咒死?
所以他只能硬抗,而且他知道往往下咒的人需要的代价更大,天材地宝不算,更有可能是直接耗费下咒人的精血与寿元。而这种直接针对五境的咒法,代价必然极大,只要自己能扛得过去,真正受害的就是对方。
可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一等就是等了十个月,他已经快要疯了,想着如果道士还不来,自己也要找上门拼个你死我活了。
“什么下咒?什么降头?”
道士皱眉,看着癫狂乱叫的玄渊法王,心想这妖物莫不是在青龙灵氛的侵扰下还强行练功,把自己练的走火入魔了?
第615章 斗法武都山(上)(5.2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什么下咒?什么降头?”
道士的表情不似作伪,一道轻飘飘的带着疑问语气的话语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玄渊法王。
“不是你?!”
玄渊法王的愤怒在霎时间凝固。
“不是你,那是谁,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妖魔喃喃自语着。
“不对!肯定是你!”
魔头心思在瞬间内百转千回,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可等他看到从道士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绿风,忽地恍然,紧跟着又变了表情,愤怒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妖魔戟指道士,恶狠狠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你如今行施的法术与纠缠了我大半年的咒意分明同根同源,还说不是你下的咒!而倘若不是咒语,又有什么手段能隔空千里叫人防无可防,避无可避?!亏你还是道家真君,敢做不敢认么!你也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丢人么?!”
道士听着妖魔搁那胡乱叫着,眉头愈皱愈紧,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但到最后,他有些听懂了,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样,自己就说,这武都山都成这样了妖魔还舍不得离开,原来,他是以为自己中了咒。那这就是天也要亡他了。
“你笑什么!”
妖魔叫骂。
“你没听说过堪舆术和风水冲煞吗?”
道士摇了摇头,淡淡道。
虽然自己布下的是青龙坛阵,接纳了天地之力,融入了五行法理,用以恢复秦岭地气和扫荡武都山邪氛,但如果只论后者,那本质上其实就是运用了堪舆术的手段,用秦岭的风水来冲武都山的煞,这跟咒术又有什么关系?
“风,风水?”
玄渊法王又听愣了,那不是奇门遁甲里拿来择地和养地的吗?也能用来咒人?
不对!
妖魔忽然身躯一震,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虽然对风水术不太了解,但最基本的概念还是知道的,那就是风水是冲着「地」去的,而非「人」。也就是说,这大半年来,道士施展的法术一直是针对武都山这片地,而不是自己这个人?
自己的伤势其实是合道地被冲煞从而反过来应在自己肉身上的?自己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你不要骗我。风水冲煞。你,你是说,如果我打一开始就舍离此地,那除了损失道场,什么事也不会有?”
玄渊法王颤抖着问出这句话来。
“那不然呢?”
道士回答着,心中在暗自摇头,想着生为野修旁左,什么都不懂也就罢了,但最不该的就是生性胆小,然后想得又格外多,前怕狼后怕虎,这样的人往往上不了什么台面。
玄渊法王脸色在霎时间内又是一番急促变化,精彩极了。然后——
他跑了。
他不再询问了,也不泄愤喝骂,一句话不说,极突兀地折身往西北方向逃窜,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武都山。
“现在才想着离开,是不是太晚了?”
道士说着,抬手掐了一个诀,早已把武都山团团包围的青龙灵氛骤然打旋,在一瞬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青色龙卷,又似一个通天彻地的绿风柳笼,把整个武都山罩住,也把道士跟玄渊法王围在其中,挡住了妖魔的去路。
妖魔又只得硬生生停下身形。
“程真君,放我离开,你想要武都山就只管拿去,反正你的目的也就是这个。如果硬要留我,只怕——只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妖魔阴沉着一张蛤蟆脸,咬牙放出话来。其人语气一开始还颇为阴狠有力,可在其转身回头看见道士已经把天师剑握在手中之后,立时便又弱下去了不少。
道士握剑在手,神情淡然,
“地,我自然要拿到,但人,我也想一并收了。”
“你!”
玄渊法王闻言一窒,然后又强压怒火“好言相劝”道,
“真君你是厉害,但我也是五境的龙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真君跟绿袍也交过手,想必也知道个中的深浅。况且,即便是武都山灵氛受创,可这里依旧是我的合道地,在我的道场上,真君你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退一万步说,真要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我毁了这块地,来个两败俱伤,真君你也讨不了好!”
道士听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人家绿袍走的什么江?你玄渊走的又是什么江?人家绿袍是什么种?你玄渊又是什么种?怎么,这些北方的妖魔见绿袍被自己赶去了南海,便人人都可自比绿袍了?
道士不欲与玄渊法王过多废话,懒得再搭理,提剑便要动手。
不过,便在这时,又有异变突生。
西北方位忽有三道遁光飞来,一赤、一黑、一白。
道士停手,凝神去看。
三道遁光转瞬即至,赤血遁光居正中,在青色旋风外停下后先是化作一个血影,然后再变换成人身,道士一看就知道,这又是血神子的一个分身。右边那道黑色的乌虹停下,化作一个手提骨锤的赤脚童子,这个道士之前已经打过照面了,正是五鬼门的五鬼天王。至于血神子左边的那个,雪白的虹光停下,化作了一个英年男子,道士倒是首次见面。
此人看着在三四十年纪,身量极高,长有九尺,虎背蜂腰,猿臂过膝,而且全身披挂齐全,银盔银甲银靴,其人眉眼阴翳,细目薄唇,看着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而这人能与血神子、尚和阳并肩,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此时来势汹汹,也是把一身五境气息给展露出来了,浑身散发着一股庚金锋锐之气。
五境不是路边大白菜,偌大的北派里也就那么几个。而此人这样的一副显眼打扮和气质也是很好认。道士推测,这个应该就是漠北魔教的领头人,白狼山兵司之主,狄飞卢。
这样看的话,除了西域里目前仍然置身事外的冰雪宫和火焰山两家,吐蕃摩诃教不算,赤身教鸠盘婆已死,血神子这是把北派能叫动的五境都叫来了,来保这个玄渊法王。
“程真君,得饶人处且饶人。玄渊既愿以武都山相让,所说也不无道理,何不就此罢手,见好就收?”
血神子这般说道。
道士闻言,眉头一挑,只道,
“你哪里来的底气,敢这样与我说话。难不成血神今日也有崩摧山河的后手么?如若没有,只凭你带来的这两个,那怕是还威胁不到贫道头上。”
血神子面色微动,显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道士今日竟如此托大,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与四年前,那时同样是在武都山,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在血神子身边,听到道士这般言语,来自漠北的狄飞卢同样眯起了眼,心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非这两日自己正巧来西昆仑议事,此时被血神子喊着顺道来助威解围,还真不知道其人竟狂妄至此。
而在另一边,尚和阳倒是显得颇为老实,因为这个妖魔已经见识过真君的厉害了。有些事,不难打听,年初那个天狗,最后是飞入了紫柏山,程真君的一个童子,也是犬妖得道,所以不难推算,拿出那一道太阴神光肯定是这位程真君的手笔。尚和阳实在是怕了,一道借尸还魂发出的神光都有那等威力,那当面交手还得了?
事实上,尚和阳来都懒得来,只是今日大家齐聚血神宫议事,实在是赶上了没办法。但是,此魔已经做好了打算,等会要是真交上手,自己势必有多远躲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