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在双方僵持、各自寻找破局之法时,先前被打落信江的韩德裕此刻终于是缓过一口气来,浮出水面。
韩德裕被忠正道长含怒一踢,紫阙震荡,元神受创,短暂的晕死过去一阵。此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探查自身伤势,这一看不要紧,却是发现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是一塌糊涂,像是被摔烂的泥人,五脏六腑里见不到一处好的,闭关百年都不一定能缓的过来,心中自是大恨。
此刻,他看到庞忠正与自家掌教斗法已至紧要处,当即面露凶光,调用浑身法力,再度御使起同样掉落江中的天师敕制铜钱,组成一把雷火缭绕的铜钱降魔法剑,化作一道赤虹,朝着忠正道长激射而去。
剑虹声势浩大,忠正道长自然也发现了,正当他要分心应对之时,却忽见天空中下降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在铜剑上。
这道电光来得是这样的突兀、这样的迅捷,以至于在场中人都无人能反应的过来,仿佛是虚空忽然裂开,形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轰!”
雷霆震响,铜钱法剑应声裂解,化作一片赤红的铜水,跌落江中,伴随着一阵“嗤嗤”声响,信江中冒起一片黑烟。
“啊!”
命宝被毁,才清醒过来的韩德裕在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中再度昏死过去,沉入江中,没了声息。
“是谁!”
陆仁瑜凄厉哀嚎着,须发乱颤,五官都扭曲成一团,再也不见方出场时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好似被雷霆劈中的是他的命宝一样。而且,就是当下此时,他自己的万鬼伏藏碑被忠正道长拿着八棱破魔铁锏一顿抽抽,打得宝光暗淡,也没见他这样伤心。
其实,这也怪不得陆仁瑜失态,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成仙无望,寿元也不多了。而天息宗当下,也出现了世宗大派中最常见的青黄不接的危机。现在,龟峰里的四境就德裕一个,天息宗掌教的担子眼见着就要交到他手上了。而德裕还年轻,又已经过了一灾,是很有希望冲一冲合道境的。倘若能在自己寿尽之前,承蒙祖宗保佑,上宗再帮衬帮衬,让德裕冲境成功,那天息宗道宗的名头还能保得住,在正一盟系跟豫章道门中的地位也还能保得住。
可如今,眼见德裕被连番重伤,别说有生之年再破境,不跌境恐怕都难。这样一来,天息宗道宗的名头就很难守住了。而且无论是仙宗道宗,还是世宗大派,只要断了代,想要后世再接续起来,那就是千难万难了。届时,祖宗威名,龟峰基业,都要因此而受创。
陆仁瑜一大把年纪,没什么活头了,一心只在宗门上。如今眼见唯一的接班人被这样连番打击,心中岂能不慌?岂能不恨?
“神霄,宁定意。”
天空中,又是一道雷光乍现,劈在了陆仁瑜的万鬼伏藏碑上,打得碎石纷飞。烟尘中,雷光凝而不散,化做了一个人形,傲立碑上。这人白袍玉树,风姿绰约,看着还不到四十岁,正是神霄派的当代掌教,定意真人。
“宁定意!”
陆仁瑜一瞬间就红了眼,戟指定意真人,泣血发问,
“正一于神霄有传法之谊,我两家乃师徒之宗,你何至于下如此重手!”
“呵。”
定意真人闻言,不屑一笑,
“无论多少年过去,多少代过去,你们这些蟊虫井蛙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两句话,你们说不腻我都要听腻了。
“再瞧瞧你们今天做的都是些什么烂事,拦路劫道,为虎作伥,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看得我实在觉得脏眼。”
说着,定意真人把手一翻,掌心雷光闪烁,却是祭出了一座九面十层的紫光雷铃宝塔。
真人把宝塔一丢,宝塔迎风见长,瞬息之间便化作百丈高,而且速度极快,如雷霆穿空,只一个闪烁,便出现在龟峰灵龟的身上,盖压下来。与此同时,宝塔的下三层,九个面上的几十余扇门窗在同一时间打开,塔中银紫色的雷浆顿时喷涌而出,然后沿着紫琉璃瓦檐从九方垂落,如天上劫雷倾泻,劈落下来,打到龟峰灵山上。
一时间电光四射,乱石穿空。
“忠正道友,你继续赶路吧,莫要耽误了时辰,这里交给贫道就是。”
定意真人这般说。
忠正道长闻言,也不推辞。他方才在正面交锋中干脆利落的重伤了同境的韩德裕,又与高出一境的陆仁瑜周旋许久,不落下风。这就已经打出了净明派的态度和威风,自然不必再继续争斗下去,自己还有要紧正事去做。
此处战场,该交由神霄派发挥了。
于是,玄在当即就收了铁锏和如意,然后抬手行了一礼,口说,
“有劳真人。”
随即,玄在拿着如意,重新坐回法舟之上,手持如意再往前一指。于是,浩然法驾继续出发,很快,便将陆仁瑜的悲愤怒嚎甩在身后。
————
复行三百里,信江的一条南北向支流,西溪,清晰可见。
此刻,在西溪之上,站着两个面沉如水的道士,年纪看着相仿,都是五六十的样子,法袍上均有龙虎盘阴阳的图案,这是正一派的标志。两个道士见法驾临近,也不避让,反倒是同时把一身的元婴境界气息给毫无保留的显露出来。
于是法驾中人与跟随众者知道,这又是两个来拦路的。
法舟之中,忠正道长眯眼来看,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那句老话,同在豫章,抬头不见低头见,近邻几代的大修士,只要是各宗摆在明面上的,基本上都是互相熟知的。
左边那个,是象山莲鹭宗的教主。右边那个,是圣井山天一宗的教主。两个都是元婴境界。象山莲鹭宗,是大派势力,只是这一代出了一位四境;圣井山天一宗,乃世宗门户,四境不断。而这两家,都是豫章广信府境内的道家正一门户。
法驾才要停步,但就在这时,打东边又有一玄一黄两道流光飞来,越过了浩然法驾,直接撞上了前方那两个拦路的正一道士,紧跟着就动起手来了。
玄、黄两道流光一人分战一个,也是一上来就法宝齐出,用上全力,劈头盖脸的打,生生将两个拦路的正一道士推向两边。
“值盟请。”
来援的两人高声说。
忠正道长认得,这是葛仙山的正副教主二人。
葛仙山是灵宝派法统,山中有大葛仙殿,专门供奉葛天师的,乃广信府境内的世宗门户。他知道,这是灵宝派要借机向龙虎山表明态度了。
于是他拱拱手,同样高声应答,
“辛苦二位道友了!”
随即,法驾继续前行,从两团流光溢彩的战局夹缝中安然穿过。
至于跟在法驾后面看热闹的人,不敢这样大摇大摆的从中间当空行走,毕竟这可是四位元婴修士在两两斗法,岂是等闲。自己等人又没值盟看护,一个不小心,被斗法余波擦到了就得重伤。
于是,这些人是从四面八方绕开,唯恐被四境战局波及到。等跑出好长一段路,绕过之后,再奋力去追法驾。
只是好在法驾的速度并不快,不一会,就被这群看热闹的以及一些心中对龙虎山有恨的人追上了。
其中还有一些从紫微山就开始追随起的人,此刻并没有继续再跟,而是留下来观摩高境斗法,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容易。而选择在这时候停下来的,多是修符箓之道的修士。因为眼下是正一符箓比斗灵宝符箓,这可是当世符箓三山中的两家,并且出手者还都是一宗教主级别的人物——更重要的,这还不是过过场面的演法切磋,是确确实实斗出了真火。观摩这样的高境斗法,对符修而言吸引力太大了。
同样的,另有一部分人,则是之前就停在了龟峰那里,不消多说,观战者多是修雷法与山岳法的。
而无论是留下来观看斗法的,还是选择继续跟着法驾去龙虎山的,都觉得今天这一趟来的实在是不虚此行。这种感觉,对于非豫章籍的外地人来说尤为强烈。
从今日来看,这豫章之地,光是一个广信府,便有三清山、龙虎山两家仙宗,龟峰道宗,圣井山、葛仙山两家世宗,莲鹭宗大派。更别提值盟大人本身是出自南昌府的散原山净明祖庭,方才还有抚州府的兵锋山神霄祖庭的定意真人出手——这片土地,平时不见得,可一旦起了风云,那真是显得连四境大修士都不值钱了。
这就是豫章道都。
————
法驾继续前行,又三百里,并无波澜,龙虎山终于在望。
龙虎山那是什么地方?在既往的八千年里,龙虎山就是豫章道都中的皇城紫禁!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道山之巅!
这怎一处好山?只见:
万壑松涛卷翠,千峦高峰掩空。丹霞赤壁如城阙,紫气苍岩隐洞宫。白鹭低飞,掠过泸溪烟雨;青虬驾云,盘桓仙栈云峰。涧水潺湲,似奏太清仙乐;山花烂熳,奉送醉人香风。地脉镇坤维,灵光射九重。当年天师炼丹处,山水形胜龙虎宗。另,有诗为证:
龙虎献丹鼎,灶中好烟霞。
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
————
如此仙山,在其南麓山门脚下,却是有一处古镇坐落。古镇之所以称古,是因为这方镇子是从东汉年间建成的,一直流传下来,时至今日,镇子的风貌都是巍巍汉风。
古镇名为张家镇,听这名字,以及从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来看,也不难猜出,这地方与天师府张家必然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事实上,这镇子上的人也确实就是张家的血脉,在这里生活的,大多是些前路无望的族老与尚未授箓的孩童,还有一些,则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张裔凡人。
欲登龙虎山,须得先过张家镇。
此刻,法驾中人与跟随众者心中又泛起了嘀咕,这样一个仙凡混居的山外镇子,莫非也要拦路?
而当法驾临近时,果真,便见一道流光从镇中飞出,拦在了镇子的南门口,
“来者何人?贫道未曾接到山中法旨,说今日有外客来访啊?”
第555章 问责龙虎山(叁)(5.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张家古镇里飞出一个老道士,看着是极老了,行将就木的样子,满脸皱纹,仿佛沟壑丛生。老道士穿一身靛紫道袍,头戴黄月冠,手里搭着一柄白毛拂尘。紫衣衬着白须,黄冠映着银发,显得很是仙风道骨。
老人不曾掩饰自己的气息,这居然又是一位四境大修士!
而这时候,法舟中的忠正道长面色骤变,心头一震,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就运转法眼,仔细来瞧。
没错,不是假冒,就是都宸道长。
忠正道长面生喜色,连忙飞出法舟,来到老道士跟前站定,抬手行了一礼,然后才恭谨说道,
“后生见过道爷。”
此时,法驾中人与围观众者见状很是惊讶,要知道,方才值盟对上龟峰掌教,那可是五境真人,态度上都多有不屑。见到莲鹭宗和圣井宗掌教时,更是连法舟都不下,连说一句话都欠奉。这怎么到了龙虎山跟前,对待一个守镇子的张家老道还这般客气,居然执晚辈礼说话?
其实,这也无怪忠正道长有这般态度。只因忠正道长还是年轻小辈的时候,初入三境不久,跑去沙海游历,斩妖除魔,一度深入到礁峦海中。在有一次杀妖时,中了计,轻敌冒进,深入到包围圈,险些就交代在南海。
说来也巧,彼时恰逢龙虎山的张都宸,也就是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道长,在南海之底炼宝,归来的途中,撞见了这桩子事。那时候,张都宸就已经是四境大修士了,见道门中人被妖魔围攻,自然是顺手救下,带回陆上,还及时给喂服了灵丹,使其不曾落下病根。
两人因此结缘。此后多年,忠正道长念着救命之恩,奉节过诞,时不时还会带着礼物上门,寒暄问安。而张都宸善水法,在性情上也与净明派出身的忠正道长颇为相像,因此两人每次碰面,他对忠正道长也多有指点。这份关系,从忠正道长初入金丹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他成为一名元婴大修士。
只不过,约是在六七十年前,那一次见面时,张都宸就说,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叫忠正道长往后就不必再来了。为此,忠正道长还颇有感伤。却是没有想到,在今天,在眼下这个时节里,两人又相见了。
忠正道长是一脸的高兴。
而张都宸看到从法驾里出来的是庞忠正,也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异芒。转念一想,只在霎时间,老人便反应过来,明白为何这次府里忽然把自己唤醒,又点名让自己出面了。
不过,当老人看到忠正道长是一脸高兴的过来问安,神情姿态毫无作伪,心中也是暖暖的,便笑着作答,
“原来是忠正来了。”
忠正道长点头,紧跟着便问,
“道爷,您怎么……您之前分明说……”
张都宸笑答,
“也不算骗你,日子是快了,那天跟你见完后,老道就从府里出来,下了山,到镇子里来养老,带带儿孙,颐养天年,不打算与修行界再有瓜葛,所以就叫你不用再来问安了。”
忠正道长点点头,方才心绪一时激动,没有细想,现在也是反应过来了。这其实是各家宗门的惯用伎俩,以假死、失踪来掩盖高境大修士的数量,使得外人对自家的真实实力与底蕴产生误判,从而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这就跟仙人秘密飞升,或者说见天门而不入,亦或是上仙下界,都是一个道理。
而今日,龙虎山把隐藏起来的都宸道长重新放到明面上,目的也是很明显了。
“我们爷俩许久不见,你先不急上山,你这次来得突然,也没提前打招呼,还得等我通报一声。这样吧,你先跟我去镇子里坐坐,见见老道隐居的小院子,喝口热茶,边聊边等。”
张都宸这般说。
老人闭息沉睡了很久,刚刚才被紧急叫醒,对外界发生的事并不知情,而匆匆过来叫醒自己的府中人也是语焉不详,话中多有遮掩,只是说恶了同道,引发了误会,如今人家要上门,盼做阻拦一二。
老人虽老,又昏睡许久,但脑子依旧灵活,看一看自家人态度,再看一看来人态度,就知道一定是自家人做了亏心事。这事定然还不小,才能叫人忍无可忍,跑到正一祖庭来要说法。
只不过,一笔写不出来两个张字,自己姓张,那么龙虎山做的错事就是自己做的错事,天下间没有共享福而不能同患难的道理。现在,府里人把自己叫醒,认为是到了自己该出力的时候,那自己就该出力。
至于眼下这种情况,来的是自己的晚辈旧识,如果不动手那自然是最好,糊一糊稀泥,乐呵笑一笑,打个圆场,看能不能把这件事揭过去。
故而,在此时,张都宸笑着对庞忠正发出了邀请。
忠正道长当然不能应。
他知道龙虎山把已经假死避世的都宸道长叫醒的原因,另外,他也知道,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八千年道家领袖,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不是夸张。就算现在张家的根子开始烂了,但从表象上来看,这棵八千年的长青巨树依旧枝繁叶茂。就算今天不是自己打这个头阵,换作浩然诸宗里的任何一个四五境,乃至仙境的大修士,谁敢说自己不曾受过正一宗主的恩惠?
哦,真君不能算。真君是近几十年就修成了合道境界,而且在修行之初才与龙虎山接触的时候,被赐了机缘去观天师印,这本来是一件结善的事,结果是戳破了龙虎山的阴谋,就此交了恶。
而除去真君,恐怕今天无论换了谁,天师府里都能找出来相应的施恩之人,罗列出相应的予恩之事。
可越是想明白这一点,忠正道长就越是恨铁不成钢。
这样的门户,这样的仙宗,何至于这般自甘堕落,行如此骇人听闻之举,伤了豫章道门的心?
至于都宸道长对龙虎山钤印诸宗的事知不知情,忠正道长不知道,不敢猜,也不想问。因为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恶不是完全的恶,他可以一边在暗地里伤天害理,一边又以正派之姿示人,行救死扶伤之事。自古至今,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一旦今天自己问出口,如果得到的答案跟自己期盼的有所不同,那自己与都宸道爷的这份缘就得断的一干二净了。
“能与道爷再坐在一起喝杯茶,乃是忠正日思夜想之事,只是忠正今日来访龙虎,是有些要紧事须得当面问一问天师。事急从权,还盼道爷稍待,等忠正先上山,事毕之后,定来找道爷讨杯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