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豪,也不仅仅只是男儿!
——真正了解她的人便知道女子此时内心中的想法。余英男方才表面上说的是要将马雄山改名,但实际上,是对自己的名字一直耿耿于怀:
谁说英气就一定是「男」呢?!
余英男心底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但她不能改名,因为峨眉是以忠孝治教,倘若她改了名,便是不尊父母。如果不尊父母,那就是不孝;敢于不尊父母,那日后就敢不尊师长,即为不忠。那峨眉就没有她的立身之地。所以她不敢。
但如果只是给一座山改名,那就没人能说什么。
而正当余英男胸中豪情激荡、想着日后该给此山取个什么名字时,她却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叫她呼吸一窒。
女子立生感应,望向梅鹿子那个妖魔。
——梅鹿子当然没闲着,他见余英男志得意满,在那指点江山时,立即就发动了自己的独门秘术,「穿心咒」。
妖魔谨慎,没有时间试探,见余英男露面,一出手就是他的最强杀招。
只见这妖魔忽然锤击自己的胸口,张嘴喷出一道鲜血来。与此同时,他两手结印,打出一道符咒,融入心血之中。于是,鹿妖心血立即化作一支血箭,破开了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瞬,余英男便察觉到心中剧痛。
女子内视自观,便见自己的心窍上扎着一支红褐色的毒箭。毒箭诡异,居然直接突破了自己的护体剑光,直中心窍,而且只一瞬间便已经没入了一半。虽然现在被自己以法力阻拦,但这道源自于四境魔修的秘术并非等闲,正在冲破自己的法力束缚,继续往心里凿。
心窍敏感,关乎性命,哪里能经受得了这样的伤势,巨大的疼痛正在冲击着余英男的心神。
与此同时,余英男还感觉到,自己不能动弹,只要一动,钻心之痛就会愈发加剧。
“妖魔诡诈,但终究道行浅薄,钻营邪门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余英男此时正经历着钻心之痛,但面色依旧如常,眼神中透露着蔑视,言语中尽是不屑,倒是让满心期待的梅鹿子大惊失色,以为自己的秘术失效了。只是,妖魔又能感知到,自己的咒箭并未消失,而且已经尝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
下一刻,余英男召回了南明离火剑。
梅鹿子心中一喜,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秘术还是奏效了。
不管是谁,只要被自己的「穿心咒」打中,根本动弹不了。而且一旦被毒箭完全穿心,这具躯壳立即就会被毒箭吸干精血,化作渣粉。此刻余英男一定是在故作镇定,实际上是在暗中运功,拔除毒箭,但因为动弹不得,无法自保,为了保险起见,这才将仙剑召回护法。
这是一个除掉此女的大好机会,但是梅鹿子还是慑于仙剑神威,又怕余英男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不敢涉险,此时见飞剑撤走,便立即往南遁逃。
“逃,逃的掉吗?!”
下一刻,余英男那冰冷的声音再度传入梅鹿子的耳朵里。
妖魔回首,却见那口明煌煌的飞剑又化作了夺命的百丈朱虹,那女子就站在虹光之上,驾驭着飞剑朝自己冲杀过来。
同一瞬间,梅鹿子感觉到自己打出的「噬心咒」已经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梅鹿子目眦欲裂,亡魂大冒。
她怎么可能没事!
此时,余英男御虹而飞,心中也是一松。方才在那极短的一瞬间,她确实有被惊吓到。但马上,她便反应了过来,自己的南明离火剑以庵中传世的「南明离焰心灯」为材,具备心灯的一切威能。自己可以召剑入体,收归心窍,在心中燃起南明离火。而南明离火为佛家无上灵焰,能焚烧一切魔秽,这支由妖魔鲜血凝成的咒箭,定然挡不住神火之威。
于是,她召剑一试,果然,仙剑入心后只一个照面便将血箭烧成了虚无。
此刻,女子心中暗忖:师尊调我来收复马雄山,莫非就是看中了仙剑的护心之能?
余英男感叹着师尊的安排果然周到,同时驾驭飞剑更快三分。这般仙宝天克之下,要是还不能拿下一个初入四境的魔头为自己扬名,那就真白费了两座山门师长的苦心栽培了。
女子这般想。
不过,就在这时,正当百丈长虹即将追上梅鹿子,将其洞穿之际,忽见一道星汉银河自南而来,有极光神速,挡在了梅鹿子身后,与明光朱虹相撞。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两道剑光相交,炸起璀璨华光千丈,散落点点星光,朵朵明焰。
第520章 英,云(6.1K字奉上,月末求月票支持~)
明光朱虹与星汉银河相交,炸起无数流光溢彩,斗法余波使得虚空也泛起涟漪,近在咫尺的梅鹿子首当其冲,被虚空巨浪狠狠吹翻,一瞬间被拍出去数十里之远。
因为明光朱虹一直在背后紧追,所以梅鹿子将珊瑚宝树祭在自己的背后,并以心血浇灌,将其催发到极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血珊瑚屏障。也好在是有这个屏障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余波,才让他捡回来一条命。饶是如此,此妖还是七窍流血,后背烂了一片,深可见骨,显然是受伤不轻。不过,他也因此摆脱了南明离火剑的致命一击,以伤换命,怎么看也是划得来的。
他强忍伤痛,第一时间内视自观,看绛宫中的婴儿是否还健全。不幸中的万幸,绛宫有裂,婴儿移位,但尚未伤及根本,只要肯花费苦功和宝材,还是能弥补得回来。
梅鹿子心中稍定,随后回头,却见那道星汉银河已经与那道明光朱虹斗了起来,难分难解。
此妖当然认得这银河剑光,大声叫喊道,
“多谢滇宁王救命之恩!且容在下日后相报!”
银河剑光的主人并没有回应,反倒是余英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妖魔休走!”
梅鹿子哪里理她,连忙化光疾驰,往东南方向,南荒腹地而去。
此时,他顺道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边。却见乌蒙山处,除了金光烈火与紫红霹雳之外,又有璀璨青虹迸发,光耀苍穹。
原来青索剑也来了!
在这三大仙剑的合攻之下,妖祖也选择了避退,化光而走。观其方向,正是与自己同道,也是往东南去,奔着南荒飞驰。
自此,滇文与苗疆,再无南派之宗!
梅鹿子心中万分苦涩。
不过此魔也非常人,他再转念一想,无论正魔,灵氛大势总是跌跌涨涨,有起有伏,今日群魔诸贤先入南荒蛰伏,拱卫真龙,等待良机,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其实,再往前数三四百年,那时候,东西两边的荡魔浪潮才刚刚消止,诸多耳熟能详的魔道巨擘死的死、囚的囚,南派几乎无大魔,自家师尊以四境之修为便能坐稳南派领袖的位子了。
而现在,自己入了四,妖祖安然而退,曹烬逃出生天,小王爷走了元神,滇文还有一个手持仙兵的滇宁王,如今齐聚南荒,声势不比几百年前高出许多?另外,北派依旧兴盛,可以引为援手。东山再起,并非什么难事!
梅鹿子心中这般想着,脸色逐渐好转。与此同时,他降下身形,钻入密林之中,收敛气息,改换容貌,以免在回归途中被人拦截。
这时,他再看妖祖,便发现妖祖与自己想法一样,也降落到林子里,收敛了气息。只不过,峨眉那三个一直在穷追不舍,但此时也同样收了仙兵光华,敛了自身气息——想来这是因为当下局势,苗疆境内与南荒北部都是东道势力与亲近东道的势力,玄门要是招摇过境,怕也是讨不了好。
“乌蒙王!可是受大圣所召,回大瑶山的?给您提个醒,不要横穿苗疆走直线,前方道门势力多,最好是先沿着滇东边境南下,等到了十万大山再折转向东,这样更稳妥些!”
梅鹿子拿出一个传音法器,向妖祖传音提醒。
然而,法器中却迟迟不曾响起回音。
梅鹿子稍等了片刻,见乌蒙王不搭理自己,也不介意,遂将法器收起。反正身处同一阵营,自己好意提醒到也就可以了,至于他听不听,那就管不着了。
乌蒙王一向自视甚高,平日里对师尊的调遣也是要讨价还价的,对南派中的其他人更是不予以理睬,此时又是落败逃亡之际,不理自己也是再正常不过。不过这没关系,现在妖祖和自己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齐入南荒,以后都在师尊手下听命,等时间一长,自然就熟络了。
梅鹿子沿着滇苗边境小心穿行,不一会,便进入了南荒境内。正如他方才提醒妖祖所说的,此妖极为谨慎,没有直接顺红水河往东南走,而是一直往南,到了十万大山后再转而向东,等看到黔江在望,江边的大瑶山雾掩云遮,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己受了伤,又绕了远路,想必此时妖祖已经到了吧?
梅鹿子心道。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早在片刻之前,一路追击而来的峨眉三人眼睁睁看着乌蒙妖祖在踏入南荒境内后,便忽然从山林里跃起飞空,在道门势力之内主动显露出行踪,并施放四境龙威,表明了身份,而且还直往烂桃山飞去,嘴里高声叫喊着,
“乌蒙山萧有时,贸然求访程大先生,还请原谅则个。去岁,大先生金口垂问,欲与萧某谈玄,彼时萧某正在山中闭死关,断了外界感知,今日出关,询问手下方知此事,于是特来拜访请教,不知大先生可有空闲?”
齐家兄妹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呆愣当场。
这妖魔,逃来南荒,不是要去大瑶山寻求绿袍庇护,而是要求助于烂桃山?!
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妖魔了?
此时的烂桃山苍翠欲滴,硕果累累,桃香馥郁,灵秀非常。若是在凡人眼中,只会认为这是一处避暑的好去处。但在这三位峨眉弟子眼中,此山巍巍然高耸,仿佛天堑一般横亘在眼前,散发出独属于五境的合道威势。在那一片仿佛薄纱织锦般的淡紫桃瘴中,山顶处的神坛高高耸立,若隐若现,神威如嶽。
此时,随着妖祖主动显露出气息,烂桃山周边的正道高手立即察觉到,于是齐齐现身,纷纷围拢过来。但这些人也听到了萧有时的访山之问,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静静等待着这座桃山主人的回答。
林中的峨眉三人不敢再向前,更不敢显露身份,只是全力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同样在等待着山中主人的回答。
此时,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起来,流逝的一息一瞬都感觉过去了好久。
但实际上,只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山中人便做出了回答,
“道友来的倒是巧了,此时恰值山中桃果肥美,汁水甘甜,请入山一尝。”
此言一出,妖祖顿时展颜大笑,
“久闻烂桃山鲜果大名,那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萧有时便大摇大摆落入了烂桃山之中。
而围拢过来的诸多正道高人,见大先生愿意见一见这乌蒙妖祖,便各自散去。反正此妖已经入了烂桃山,那哪怕是有什么二心,也绝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不过,此时林中的齐家姐弟,听到山中道士这般回答,自然是脸色大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此人惯善沽名钓誉,惺惺作态,眼下竟敢公然包庇妖魔!真是叫天下人不耻!”
齐金蝉咬牙切齿的说。
齐灵云看着烂桃山,眼中的神色很是复杂。
她心里清楚,在蜀中一直有一种声音,说长眉祖师留下来的谶语,「三英二云,洛僧蜀侯」,这里面,「二云」的云,一个是周轻云,而另一个,非是自己这个灵云,实则另有其人,乃是真正的桃都剑主——俗名程云气的程大先生。而真正的「洛僧」,也不是自己的弟弟齐金蝉,而是远在河洛的嵩山佛子,那个已经迈入四境的、名叫洛生的转世灵童。
——至于自己和弟弟,只是父亲根据祖师的谶语而强行取出来的名字。
她知道,这种声音在蜀中境内受到了父母最严厉的打压,而且从不敢有人在教中提及,哪怕是私下里,更别谈入自己的耳了。但是,风言风语这种东西,无孔不入,又怎么可能防得住,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
流言是真的吗?
「二云」的第二个云,到底是自己还是他?
「二云」的第二个云,肯定是道兄。
在齐灵云的身边,周轻云同样在仰着头,静静的看着烂桃山,心中这般想。
她坚定的相信白眉祖师的谶语,也坚定的相信在蜀中玄门里盛行的那个流言。「二云」,理应是一阳一阴,分执「桃都」与「月魄」,这是天定的缘分,本该是在一起携手同行,求索大道的。只是掌教太过自私,强行让他的一对儿女来做这个应谶之人。
而除了「云」之外,自己的名字里还有一个「轻」字,这对应的是「青索」的「青」。同样的,道兄身怀紫微帝命,又亲手开启了紫火烂桃煞穴,这对应的应该是「紫郢」的「紫」。
而师尊却是一错再错,将「桃都」许给英琼后,又把「紫郢」也给了她,而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属于道兄的。
「二云」,蜀山七修之阴首阳首,紫青双剑,还有师尊所赠的离火坎水合击剑诀,这些原本都该是自己与道兄的缘分与天命见证,自己也应当与道兄一直并肩进退。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掌教的自私与贪婪而葬送了。他的心思只在儿女身上,从而让道兄这块宝玉流入了三清山,于是东道大兴。
如果当年,掌教把心思从他这对不成器的儿女身上移开,去花费苦功,将真正应谶的道兄与洛生和尚找到,带回峨眉,那峨眉岂止如今的声势?
另外,倘若是真正的云与僧,两两手持仙兵合攻乌蒙,还需要自己来做策应吗?
奈何掌教夫妇就是看不明白。
此刻,听得齐金蝉出言辱骂道兄,周轻云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也不招呼二人,转身便走。
方才她看到了,英男和人英在马雄山对上了,相比于妖祖走脱,显然这个事叫人更为头疼,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
时间再往前片刻,滇文,马雄山。
明光朱虹打中了星汉银河。
“仙槎剑!”
余英男惊叫出声。
她自然认得这道银河剑光,就是这道剑光,在西康之地斩杀了无数妖魔,也正是这道剑光,葬送了师母全族,让师门名誉扫地,沦为笑柄。
“严人英!你冥顽不灵!叛出师门在前,现在还有助妖魔脱逃,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余英男义正言辞地高声呵斥。
严人英脚踏星光而来,这还是他叛教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个昔日的小师妹,现在听到她这样说话,不禁眉头一皱,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