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黑火落到拂尘丝上,立即就剧烈的燃烧起来。拂尘丝迅速被消耗,生长出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被消耗的速度,于是整个拂丝蚕蛹迅速变小,火焰马上就要烧到沈照冥身上去。
不过,在这位年轻道士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慌乱,只见他掐一个印诀,口念,
“净明敕令,许祖临坛;
水光净世,涤荡万鬼;
六丁破秽,六甲诛邪!
急急如净明普化天尊律令,长!”
咒语念罢,只见沈照冥身上法力喷涌而出,落到拂尘上,拂尘大放宝光,又有无数新的拂尘丝生长出来,而且每一根新生的白丝上都泛着盈盈的水光。
只是眨眼之间,方才白丝结成的蚕蛹又变作了一个水球,水球上不断飞出六丁六甲的虚影,这些神将手持神兵,去劈砍魔网以及网上的骷髅头,一时间,居然浇灭了黑火,把魔网撑大了不少!
“白袍太岁!”
“白袍太岁!”
“……”
这时,刚好飞剑已经斩杀了魔蛟,正在返还,正道群修见沈照冥这样神勇,在敌军阵中斩将夺首,顿时士气大振,横门水道那边开始反攻魔蛟,各个奋力高呼「白袍太岁」的名号。
自修道以来,沈照冥傍身的宝贝就只有一剑一拂,这两样法宝也确实非同一般。前者被沈照冥拿着以法剑术行世,凡是出手,剑气浩荡如瀑,千军辟易,他也因此被称为是当代法剑术的代表人物,却不知这把宝剑又何时被炼成了飞剑,而且威力绝伦。
这拂尘也是,打出去时如龙如鞭,能收成一束,又能分化万千,可单打独斗,亦能扫荡群魔。此刻,收着护身竟然还能挡住四境胎器的锁拿,实在叫人惊叹。
一攻一防,在敌军阵中,当着四境妖魔的面,斩杀一头五洗蛟龙,尽显净明道子风采。
经此一役,只要他能活下来,等「白袍太岁」的名号传遍庾阳战场,到时候就算他没突破到中三劫,那浩然盟今年拟表封的「五曜」星中的「太岁星」也只能给他了。
“好手段!”
一道厉喝声从云梯山上传出来,一个人影随之飞出。
这是一个形如鬼怪的妖人,只有四尺高,瘦骨嶙峋,通身漆黑,脸上手上都长着长长的黑毛,身上则是罩一件及膝的短袍,也是黑色,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从墨缸里爬出来的猴子。
但这样一个看着滑稽又丑陋的人,散发出来的威势却是让在场的道门弟子骇然变色。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四境!
天下间的四境都是有数的,胎音震响根本瞒不过人,这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庾阳?
战场上出现一件了不得的胎器和一位真正的四境,这里面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这个四境魔头现身后,只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在说沈照冥的白虹一般的飞剑,还是在说他那水光潋滟的拂尘。
在说完这句话后,妖魔又祭出了一件法宝。
这是一杆鬼气森森的幡旗,怪模怪样,一根短横杆,一根长竖杆,交叉钉在一起,形成一个【十】字。竖杆的最顶上,插着一个披发的人头,叫人看不清具体面目。在横杆上,一排吊着三张人皮,这人皮被硝过,呈现出蜡黄色,而且从头到脚都十分完整,只是因为里面被掏空,显得很干瘪,随风飘荡,像是三条破麻袋。
妖魔手往幡旗上一指,其中一张人皮便“醒”了过来,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鼓胀起来,然后这人皮张嘴一吐,吐出了一道紫黑色的雷霆,打落下来,往沈照冥那飞去。
这雷霆速度极快,而沈照冥此刻被魔网锁困,逃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雷霆打落。
都到这个时候了,性命垂危就在须臾之间,但在道士脸上还是看不见任何慌乱之色,他目光坚毅,也不知是在等死,准备以身殉道,还是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正在酝酿。
也就在这时,伶仃洋东侧的银瓶山上,飞出了一道青光,这青光速度极快,飞跃伶仃洋,划破天际而来。
众人一看便知道,这是罗浮山的邹教主出手了。
与此同时,牵一发而动全身,九龙岛也有动作,飞出来一道红光,北上伶仃洋,直奔着青光过去了。
不过,就在红光逼近青光时,青光又骤然散开,化作九道,躲开了红光,继续朝云梯山而来,红光被虚晃一枪,紧随其后追来。这时,众人也看得分明,那九道青光原来是九根细长的草叶,而那道红光则是一根三尖飞叉。
草叶的速度极快,但毕竟离得太远,怎么也赶不上妖魔放的那道阴雷了,净明道子如果想活下来,那也得独自扛过这道阴雷再说。
沈照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也放开了拂尘,整个人在拂尘丝所凝结的水球中当空盘坐,双手在胸前结印,脑后若隐若现一枚雪白的镜轮,眉心处又有异样。
“照冥收手。”
便在这时,虚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这声音很近,几乎在沈照冥的头顶响起。
众人顾盼,却找不见这声音的来历。
而沈照冥第一时间就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面对近在咫尺的阴雷,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停止了念咒,松开了手印。看来,他对这声音的主人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在下一瞬,沈照冥身前,也就是阴雷下落的必经之路上,这处的虚空忽然像纸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息。
一头神骏的雪狮从虚空裂缝里飞扑出来。
雪狮背上驮着一个道士,这道士一身青色的法袍,看着不过才十八九岁,实在是年轻极了。
而在他身后,沈照冥和横门水道阵法里的人,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看到道士法袍背上满绣的太乙救苦天尊神像。天尊宝相庄严,在闭目沉思,面容慈悲而又威严。
阴雷打来,只见那乘狮的道士挥动手中的四色羽麈,羽麈虽小,但只轻轻一扇,便吹散了阴雷,使之消弭于无形。
见状,云梯山前的四境妖魔骤然变色,张嘴问,
“你是谁?”
第408章 南海凶魔,恶鬼仇魄
一扇消阴雷。
程心瞻心里倒没有什么自得,只是庆幸自己来的巧。
要是晚来一步,照冥性命自然无忧,但怕是要遭受大创了,而在当下的大争之世,如果大创闭关,可能二三十年后闭关出来,天地都大变样了。对于清修者与隐修者这自然无所谓,但程心瞻确信,如果是照冥,肯定会把这场缺席当作是终生的遗憾。
也是好在自己在虚空法上有所精进,从白云山顺中江而下,刚过虎门便看见这边有大动静,走近了才发现是照冥受困,而且有阴雷打落,最后一段距离是飞跨虚空才得以赶上。
另外,乌蒙山妖祖的羽扇是意外的好用,这倒是自己捡便宜了。
“你是谁?!”
云梯山前的四境妖魔发声问道。
程心瞻不答,只是祭出了红葫芦,打开塞子,倒出火浆来,落到身后锁困沈照冥的魔网上。
这魔网很明显是阴鬼之物,对于这种东西,不必以仙火,不必以煞火,只把金色的阳火倾倒,便足以退敌。
阳火是程心瞻自修道之初就开始使用的手段,但这灵火就跟法宝一样,同一样东西,在不同境界、不同人的手上施展出来,效果就是天差地别,这里面关乎到法力的深浅、对火意的领悟以及平日里对灵火的蕴养,都有关系。
就程心瞻如今的境界来说,金丹已经圆满生华,命胚已经萌芽胎变,法力也就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虽说不比神照乃至历经三灾洗涤后的法力高纯,但也绝非三境可比的。尤其是他金丹圆满加上现有的胎变圆满,等闲四境哪里有这样的机缘,所以于一般的小门小户以及魔道旁门而言,此时他的法力已经不输四境了。
对火意的领悟,更是不消多说,他身怀十余种灵火,参透了其中的罡煞法意,以【焚】字诀为基础,又先后领悟出【曌】、【净】、【灭】等多种咒意,在火行上已经达到了登堂入室、炉火纯青的境界。至于对灵火的蕴养,天下间少有似他这般的机缘,于内,心府里一直住着一位日精火神;于外,则是有天生地养的葫芦法宝。十余种灵火混搅在一起,日日夜夜互相淬炼煎熬,品质是一日高过一日。
是故,此刻阳火往魔网上一浇,魔网便似那受了烫的皮,一下子蜷缩紧皱起来,网里面吊着的骷髅头齐齐发出痛苦的尖啸。
程心瞻控火本事了得,阳火只攀附在魔网上,于沈照冥无碍,可是这数千个骷髅头齐啸,倒是把此时处于魔网正当中的道士伤的不轻,程心瞻眼见着他两只耳朵里流出血来。
“阳火?!”
那四境妖魔一惊,连忙招手,于是那魔网便松开了沈照冥,迅速变小,然后化作一道乌光飞回。
而程心瞻见状,又岂能让这件挂着人头颅骨的魔宝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只见他拂袖一挥,袖口里飞出一道青虹,青虹速度极快,在空中游弋,仿佛青龙,几个摆尾,便将魔网拦截下来,直接往上一缠。
青虹缠上魔网之后,猛然一收缩,把魔网绑成了一个黑色的毛球,此时,青虹也显露真形,原来是一条青色的藤索。
魔网被困住后,开始剧烈的颤抖,又急剧变大,想要把藤索绷开。
不过这就是那妖魔想多了,他这魔网就是再了不得,也就是一件普通的胎器。然而,程心瞻这龙索可是由沐龙杖的四境身外化身炼成,其本身就是四境的伪龙妖藤,怎么可能会被魔网绷断。
无论魔网怎么变化,藤索都不为所动,死死将其锁住,叫其走脱不得。
“摄!”
程心瞻手举葫芦,对着魔网,念了一个咒语。
于是,虚空如听号令,一股磅礴的力道将魔网控摄,配合着藤索,牢牢将魔网锁死,并拉入葫芦中。程心瞻再把塞子一塞,葫芦里便再也没动静了。
见状,对面那四境妖魔如遭雷殛,瞪大了眼,他不敢相信,自己一件常伴随身的宝物就这么被收了?绿袍不是说这边只有罗浮山老道士吗?而且还被胡家兄弟看死了,那这个年轻道士又是谁?不是说生擒净明道子是自己的出世亮相、成名之战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在给他的亮相添光加彩了?
“你是谁?!”
妖魔的声音尖锐了不少。
程心瞻还是不答,只是翻身下狮,然后拍了拍狮子,示意狮子带着脱困的沈照冥离开。
狮子会意,张嘴要去叼沈照冥,但众目睽睽之下,沈照冥才不让狮子叼,他也还没到完全动弹不得的程度。他二话不说,收起刚好飞回来的宝剑,头也不回的离开,飞往横门水道。
狮子没叼到人,也不以为意,只是一路跟随在身边。现在战场上出现了变数,云梯山的妖魔们都在从横门水道往后撤退,沈照冥现在回横门水道属于是在敌阵中逆流,就他现在的状态,要是孤身一人,怕还是有危险。
而在这个时候,源自伶仃洋对岸的两件法宝也到了。
九根草叶临到跟前,也看的分明,原来是九根菖蒲叶子,看着像是九把碧绿的剑刃。九叶来到程心瞻的身边,汇聚到一起,青光闪烁,凝成了一个透明的虚幻人影。
此人童颜鹤发,显然是养生有道,身披一袭葛丝麻袍,脚踩草鞋,头戴道巾,是一个很有仙风道骨的高人。
“原来是广法先生来了。”
人影面带笑意,朝程心瞻行了一礼。
程心瞻回礼,他也看到了九叶菖蒲是从银瓶山里飞出来的,自然也就能猜到主家身份,他回了一礼,口称,
“见过师正道长,我家掌教叫我代他向您问好。”
老道士笑着点头,
“承蒙致一真人挂怀。”
这时,紧跟其后,从九龙山飞出的赤红飞叉也到了,来到那四境妖魔身边,也幻化出一个人形,却是个身姿魁梧挺拔的巨汉,八尺不止,虎背熊腰,狮面鹰目,一头赤发随风飘荡。在他身边,新出世的四境妖魔就像是个不起眼的黑猴子。
只不过,传闻南海双凶是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来者是谁。
双方对峙。
邹师正与程心瞻打过招呼后,便看向对面那个黑猴子模样的妖魔,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喝道,
“你这畜生,五百年前销声匿迹,老道只当你是练功把自己给练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脸苟存于世!”
随即,他又低声向程心瞻解释,
“先生,此獠乃是南海有名的妖魔,名为仇魄,有个诨号,称作「恶鬼子」,是个残暴嗜杀的魔头。这魔头在澎湖岛一带修行,来无影去无踪,总是来岭南沿岸劫掠杀人,实力了得。只是在五百年前,此人忽然失去了踪迹,我还以为他炼魔功走火死了,没想到今又出世作恶。”
而在对面,仇魄出场这么久,与人过招也有几个回合了,都连问两遍对方是谁了,可对方既不接话,又不反问,实在让他感到憋屈,见此刻终于有人把自己给认出来了,心中是大为畅快,于是哈哈大笑,回道,
“牛鼻子说笑了,练功哪能把人给练死,五百年前,本座不过是动极思静,闭关渡灾而已。如今神功已成,又见我魔道大兴,这才出关走走,倒是劳你挂念了,哈哈哈——”
程心瞻闻言皱眉,五百年前?这个时间听着倒是耳熟。五百年前,那时候的大妖魔远比现在要多得多,只不过那时候正道出了两位强人,一个是武当山的三丰真人,一个是峨眉山的长眉祖师。两人一个从东到西,一个从西到东,把神州大地上的妖魔剿了个遍,但凡有露面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杀的那些魔头要么封山自保,要么远遁海外。
不过这两位强人处理妖魔的方式不同,三丰真人是只管杀、不管埋,而长眉祖师则是习惯把这些妖魔打个半死,收缴法宝,再找地方镇封起来。
近几十年来,由长眉镇封的魔头陆续出世,都是五百年前呼风唤雨的人物。
想到这里,他张嘴便问,
“你是被长眉镇封了?”
妖魔笑声戛然而止,笑容凝固下来,转而变得十分阴沉,他回道,
“长眉小人尔!趁我闭关,封了我的洞府,这算得了什么好汉!”
恶鬼子骂了一连串很脏的话,继而脸上又浮现出很得意的笑容,说道,
“他哪里知道,我本就一直在犹豫迎灾的事,他来封我洞府,我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反倒是让我坚定了决心,就地迎灾,并且顺利渡过,叫我因祸得福。”
魔头朝着西边拱拱手,又道,
“如今承蒙蚀真大圣搭救,叫我老鬼重新返世,嘿嘿,我看如今的小辈都不知晓我恶鬼子的名号了,我要是再不出来活动活动,世人还真以为我已经死了。”
程心瞻听着连摇头,前几个倒还好,除了血神子法力高强,是长眉想杀而杀不了的,只得镇封。其余的,像妖尸谷辰、五毒天王、穿心和尚这些,都是被打成重伤收缴了法宝的,破封之后都要花时间恢复元气。怎么到这个,直接就简单封在洞府里了,这样马虎,实在祸害后人。是因为当时已经临近飞升,仓促所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