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床上,刘越双目微张,眸中一道如电光芒一遁而逝。
此刻他清神气舒,整个人的气质再生了变化,原本那种尚可窥见的内敛神秀全然不见,一眼看去只觉并无异色,立在人群中过眼即忘,这是他在《幻形易骨》上亦有了些许进展。
抬手间,一抹柔风细雨将周身包裹,细细洗去了早已覆盖全身的乌黑泥垢。身上皮肤再无进阶时的恐怖模样,变得吹弹可破,宛若新生。
换上一身青色长袍后,刘越长身而起,旁边石桌上立时现出了一壶灵茶,清香灵韵之气在石窟内缓缓散开。
晋入筑基之境后,他从法力和肉身的强度,乃至速度、反应和承伤能力都有了非同一般的质变。原本因修炼《八门玄音》炼化出的一丝微小神识在这次进阶中更是变化巨大。
不知是因识海铜灯之故还是提前修炼了《八门玄音》,如今他的神识展开,周围一百三十余丈的分毫动静都在脑中显现。
而据他所知,筑基初期的神识一般在百丈左右。
在这个覆盖范围内,修士可以运使神识对他人的识海、脑窍进行压制攻击,一旦对手失之防护,便会被暗袭渗入,轻则头晕脑眩、失神散气,重则直接命丧当场。
刘越忽然有些期待起来,不知自己施展出《八门玄音》的音攻之法,会有着何等效果?
……
清晨的山岭中,弥漫着清新氤氲之气,各处都有着丛丛野花、绿芽的芬香溢散。
刘娉小心扒开脚下一片带刺的矮灌,手中握着把锯齿镰刀,将矮灌下方背阴处的一朵红色蘑菇挖了出来。
拭了下鼻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她回头看一眼身上小背篓中散落的几样药草,又继续往周边观察起来。
很快,她发现了前面一道山梁上有抹黄色荧光浮现,忙下了沟绕路急寻过去,还未等她看清那黄光是个什么事物,身旁突然有道和煦男声传来。
刘娉如受惊的兔子般蹦起来几尺高,她脸色发白地转望去,却见离自己丈许远的草丛中站着一个青袍男子,正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
男子面相温淡,瞧着二十多岁,口音却是从未听过,奇怪的很。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比划了几下,又小心问道:“你是外地来的吗?”
紧接着,她听见男子又换了种她能听懂的话回了句: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
刘越面色不变,和声应道。殊不知此刻他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口音,竟是自己穿越前,那片地域类似的语言!
霎那间,那股心底尘封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刘越忍不住有些怔怔失神。
“这颗黄苓石是我的,你们都滚远点!”
刘娉正疑惑这青衣男子怎么忽然不说话了,突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粗声嗓音。
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那个东西,她忙转身看去,却见两个十几岁的黄衫矮壮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盯向这边。
第一百七十五章 葫芦谷
盯了对面两人数眼,其中一个麻脸少年不屑地冷哼一声,弯腰将脚边那块露出半边的黄色石头徒手挖了出来。
一般来说,普通如鹅卵大小的黄苓石就价值一块灵石,而眼前这块却足有着人头大小。
眼见这块黄苓石如此之大,其身旁另一个稍高些的少年面露喜意,自腰间抽出了一根漆黑铁棒,以威胁的目光瞪着刘娉。
“看什么看,赶紧给我滚,不然就是你家那个老东西一般下场!”
反倒是旁边的青袍男子下意识被他忽略了,此人看起来并没有修为的样子,两人只将其当成了刘家的凡人奴仆。
刘娉衣袖中握着镰刀的手腕因愤怒而轻轻颤抖,眼前的两人她自然是认识的。
这千里伏牛山中聚集着三个炼气家族,在此已有数百年之久。其中最强大的就是两个少年所在的乌家,另有黄家次之,刘家乃是排名最末的那个。
半年多前,刘家炼气七层的老族长外出时被人袭击,逃回来后只剩了半条命,乌家的打压排挤随即迅速跟进,刘家被迫让出了大片山林、资源,这才求得一息安寝。
刘家内部族人都猜测此事是乌家所为,却无奈实力不济,只得明面上忍气退让,不敢让对方抓了把柄借口。
此刻不但被这两人抢了东西,还让对方这般对待,刘娉忍不住有些难过,但她只是个初入炼气一层的小修,完全不可能是眼前两人的对手,也更不能为家族惹祸。
对视一眼后,她眼眸低垂压下心中气愤,转身就待离去。
临走时,刘娉看了看那方才和自己说话的青袍男子,暗示他和自己一起离开,谁知那男子却脚下纹丝不动,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这么走了么?”
高个少年的挑衅声再次在身后响起,“这伏牛山往后没有刘家的位置了,你今天在山中偷了多少东西,都交出来,否则……”
口里留着半句话,他冷笑着冲身边麻脸少年使个眼色,那麻脸少年心领神会,突然从数丈外的草丛中几步窜出,右手探前五指曲起成勾,狞笑着直朝青袍男子的心口上抓去。
刘娉被这番变故惊得呆立当场,待她反应过来后,准备用手中采药的镰刀去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
她只得焦急地冲那青袍男子高声喊出一句:
“快跑啊!”
与两个乌家少年一样,刘娉也觉得这毫无修为的男子应该是从哪里跑过来的凡人。
其实早在陷入追忆时,刘越就看见了两个偷偷靠近过来的黄衫少年,不过这种旁人的小事他无意干涉,只是默默静立在旁,准备稍后再继续向这几人问路。
谁知这两个少年人张扬狂悖,以为自己是和少女同行的凡人,竟想着杀鸡儆猴,先拿自己开刀。
麻脸少年快步奔至了身前,刘越甚至还瞧清了他那张脸上麻点的数量。
就在场中几人以为那青袍男子会当场胸口开裂,直接被麻脸少年一爪掏空胸腔时,那麻脸少年突然身形一震,僵硬在刘越面前两步远处,再不得寸进。
“勇弟?”
高个少年察觉有些不对劲,对着他背影急唤一声,却见那“勇弟”的身体向旁歪扭,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你使的什么妖……”
高个少年双目圆瞪,才来得及喊出半句,又突然嘴巴无声张合两下,仰头往后倒在杂草丛里。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已经往刘越这边跑来的刘娉被骇地脚步急顿,一时脑子里乱成浆糊,不知如何应对眼前之事。
“给你添麻烦了。”
刘越温声向着面前少女道,少女先前提醒施救的举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对这小家伙的印象倒是不错。
“啊……不,不麻烦……”
刘娉不知自己这张嘴说了些什么,有些语无伦次,拿着镰刀的手都有些无措起来。
这人不是个凡人么,难道还真使了什么妖术?
在她看来,这青袍男子方才分明连手指头都没一下,那两个乌氏的少年就直接倒地了,就是那些传闻中的大修士也没有这般厉害啊!
对了,大修士!
想到眼前这男子恐怕是堪比大修士的恐怖存在,少女顿时更为紧张起来,她脑袋低垂,双手手指无意识地勾连在一起,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毫毛根根颤动。
“在下姓刘,乃是远处异国之人,无意间途径此地……”
刘越简单两句介绍了一番来历,又转而问道:“不知此地是何名?”
听到对方也姓刘,少女才小心抬起了头,有些羞怯地回应道:
“这里方圆数百里都叫伏牛山,乃是祁国南部靠海之地……”
“祁国……”
刘越低声重复一句,再次忆起了这个熟悉的国名。
前世他流落到这片隔海大陆的诸国时,确实在祁国待过几年,后面又因事转移去了隔壁的另一个国度定居,直至被害穿越重生。
祁国的疆域面积虽说在这里只是普通,却是雍国的数倍,纵是刘越前世在此国待过数年,都不曾听过这伏牛山的名号。
见对方只是低喃一句后,又再次闭口不言,刘娉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她忽然涨红着脸,声如蚊吟,“前辈若是初来此地,可以去我刘家做客,我家……定会好好款待前辈的。”
一口气将话说完,她一张脸连带脖颈都晕作了血红色。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
直到她快憋不住,身子都有些摇晃起来时,耳侧忽地听见了那彷如天籁般的声音。
“可以。”
仅从方才几人的对话神态中,刘越还猜不出太多有效信息,甚至原本他还打算对三人都询问一番,以确定信息的真实性。
但既然那两个倒霉家伙自己自寻死路,也怪不得自己手重了。
不过这样一来,也不知会不会给这少女带来麻烦?
鉴于此,本来打算问个路就离去的刘越决定暂时留下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
将两具尸体处理后,少女带着刘越往山下赶去,才往下走了数十里,便看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宽阔山谷。
远远望去,那谷中种满了大量开着白花的果树,将整个山谷映照的雪白一片。
“还望前辈知晓,这里名为葫芦谷,是我们刘家世代繁衍的祖地,那白色的乃是一种名为天香果的果树……”
见刘越目光投视谷中,少女赶忙细声介绍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刘家
房间的窗台半开,伴着丝丝熏风的芬香从外间袭来,让人困意上涌。
靠窗矮榻上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憔悴的老者,正怔怔瞧着外面随风舞动的白色花海,时而深呼口气。
蹲坐在榻旁侍奉汤药的年轻妇人亦是一脸的愁眉苦色。
“祖父,昨日乌魁又带人来了铁山岭,说是您答应把那里的三分灵田也让了出去?”
床榻不远处,端坐着一个面相黝黑,四十来岁的灰袍男子,他低头翻看着手中账本,有些无奈地说道。
“咳……我,咳……什么时候说了这个话!……咳!”
白发老者回过神来,气地须发皆张,将口鼻里的汤药都喷了出来。他转头怒骂道:“这帮孙子欺人太甚,你让了没有?”
“没有您亲口吩咐,孙儿自然是不敢让的。”
合上账本,黝黑中年手指捏着眉心,也是烦恼不已。
“那你?”
老者有些担心地在黝黑男子身上上下打量,乌家向来和刘家不对付,在自己受伤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步步紧逼。他生怕这个孙子气盛之下和对方动手,吃了眼前亏。
“孙儿只得推脱没得您命令,不敢擅自交割,才应付过去,但恐是拖不了多久……”
“乌家欺人太甚,当年三家祖上来这里时以我刘家为主,我家还对他们多有照拂……”
白发老者放下心来,提起这乌家,他心中满是怨怼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如今刘乌两家实力差距太大,自从自己这炼气七层的族长受伤后,整个家族修为最高的也只是这炼气四层的孙子了。
听见老族长又开始了这种老生常谈,房中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暗暗苦笑,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现在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房中再次陷入沉默,黝黑中年正要躬身退去时,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起。
“何事?”
他顺手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管事忙凑过来附耳低语数句,黝黑中年转头看向他的目光一变,“当真?”
“又有何事?”
榻上的白发老者看似面对着窗外,却始终关注着这边动作,见两人窃窃私语,有些没好气喝道。
“娉儿今天出去采药,带了个陌生人回来。”
“回来就好,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安全,就别让她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