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个判断后,白堇嵩面上虽挂着微微笑意,心头却暗暗懊悔了起来。
真寒银火乃是白家的不传之秘,这次若不是为了炼制宝丹不得不借助此火,他怎么可能容许此火外传?
本来,白家的打算是这次利用完了这刘越,再寻个合适时机暗中将其处置了,真寒银火也自然没有了外传的风险。
可方才见了此人展露出的手段,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独来独往的外来散修,已不是他白家能轻易拿捏的了!
或许……真正与此人结交,才是对白家更有利的选择。
不远处,白见麟看向刘越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目光中隐隐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之意。朱氏夫妇更不消说,两人并肩而立,却都不约而同地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离刘越太近。
“刘道友!”
袁恭在消化了一番心中的震惊后,吞咽了一口唾沫,忽然郑重地朝刘越拱了拱手:“那位汪姓女子,我乾元宗定会好生招待,绝不会有半分亏待,道友且放心便是。”
眼前这人,虽只有元婴中期修为,然其真正的实力已堪比后期大修,在整个九皋海都是说得上话的存在了,他们还怎么敢再以一个低阶修士来威胁对方?
“对了。”
见刘越微微颔首,将自己的话听了去,袁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捻须笑道:“刘道友初来九皋海,有些旧事怕是还不清楚。那真寒银火如今乃是白家的不传之秘,此事九皋海修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顿了顿,他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白堇嵩一眼,又意味深长道:“但在早年,这银火其实并非白家独有。只是后来,掌握此火的另一个家族凭空被灭族了,这银火才成了白家独一份的东西……如今刘道友得了此火,白家怕是会心中难安。还望道友……多加小心一二。”
他这番话,等于是直接赤裸裸地告诉刘越,那白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多半会做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袁恭!休在这里信口雌黄,挑拨离间!!”
白堇嵩双目一瞪,当即怒喝出声。
他面皮涨红,显是动了真怒。
“刘道友!”
白堇嵩迅速压下怒意,转而一脸诚恳地转向刘越:“我白家待道友以诚,之前的承诺早已一一兑现,相信道友心中有杆秤,自能掂量出孰真孰假。至于此人口中之言,不过是白家当年的仇家散布的谣言罢了,老夫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他目光直视刘越,好似当真是一片赤诚。
刘越的身形渐渐恢复至了正常大小,缭绕在周身的电弧也缓缓隐入了体内。他抬眼看了看白堇嵩那副急切辩解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刘某自然信得过白道友。”
事实上,即便那袁恭不说,刘越也早在接触之初就对这白家有了诸多提防,能在九皋城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跻身顶尖大族的势力,怎可能是什么良善易与之辈?
这次,若不是阴家老祖两人中途插了一脚、搅乱了局面,等丹成后,这白家极大概率会找机会与自己翻脸。
不过,有些事看透了,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白堇嵩见刘越神色如常、似乎并无怪责之意,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再客套几句,刘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对了,此刻魔潮的威胁小了些,不知刘某可否再次参与温丹?方才那束银火收得匆忙,怕是影响了丹药的圆融。”
“这……”
白堇嵩面色微微一滞,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才猛然想起,此人除了那一身令人心惊的实力外,同时还是个丹道造诣不低的三阶丹师。这等亲自参与炼制宝丹的机会,对任何丹师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的造化,此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但偏偏此刻,他完全不敢得罪这刘越。
“刘道友有此意,白某自然是感激不尽。有了道友的加入,此丹的温养定然更加稳妥,成丹效果也将得到极大提升,实乃两全其美之事。”白堇嵩心思电转,权衡了不过一息,便一咬牙点头应下。
刘越无声颔首,旋即张口一吐,那缕刚刚收回丹田的银火又再次从口中窜出,精准地顺着鼎盖缝隙钻入了丹炉内。
两束真寒银火重新在炉腹中汇合,一主一辅,环绕着那枚金丹缓缓流转,火光交映间,炉内的药香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对刘越来说,体验这颗宝丹从雷劫淬炼到最终成型的全过程,其价值甚至多过于宝丹本身。
他可是亲眼见过骨真人那等惊才绝艳之辈都被卡在化神门槛前、最终身死道消的,深知那道天堑有多么凶险。可不会像阴家老祖几人那样草木皆兵,觉得这白堇嵩仅靠炼制出一枚宝丹就当真能顺顺当当进阶化神。
退一万步说,即便此人日后侥幸叩开了那扇门,届时自己怕是早就离开通天海了,又何必在此刻为了还没发生的事瞻前顾后?
场中,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两人就这般旁若无人地盘坐在大阵内,各自操控着灵火温养起炉中金丹来。
阴家老祖收回目光,与袁恭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迟疑起来。
这刘越本就不是通天海的本土修士,对九皋城势力间的恩怨纠葛根本不会在乎,白家能否成丹也着实不是他首要考虑的。
若此人铁了心要助白家成丹,他们二人此刻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硬阻。
“咦!”
就在阴家老祖皱眉思量、进退两难之际,他面色陡然一变,猛地转头望向了北面的海域。那双鹰隼般的双目忽然眯紧,瞳孔深处掠过了一抹凝重之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阵内的刘越与白堇嵩也先后察觉到了异样。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灵火动作,齐齐转头,面色凝重地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色灰蒙蒙一片,海天交接处连成了一整块暗淡的幕布。乍看之下,似乎与寻常的海域并无什么分别。
但刘越的眉梢,却微微跳了一下。
“阴兄?”袁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阴家老祖缓缓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感知到任何具体的威胁出现。
但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这次,阴家与乾元宗不惜代价,以秘法手段共引来了三只四阶后期大妖,试图打断白家的炼丹之举。
其中的鬼目鸦已在白家的裂风尺下殒命当场,那怪鱼与吞海鲨也相继退避,除此外,方圆万里内应该再无别的四阶大妖了。
再则,以他二人的手段,即便再冒出一两只同阶妖兽来,脱身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偏偏这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浓,好似一根细针般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不对劲……”
阴家老祖眼中精光闪烁,正欲转头对袁恭说些什么时,突然间又瞪大了双眼!
只见北面的天际,毫无征兆地阴沉了下来,好似一片黑色天幕在往这边急速压来。
浅滩丹炉边,刘越与白堇嵩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目中的那道惊骇。
刘越豁然起身,上方那枚悬浮的镇山钟当即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了体内。
紧接着,他身形一晃掠出了大阵范围,脚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纵身落在了刚现出的裂天舟上。
随着法力狂注而入,裂天舟“咻”地化作一道金虹掠出,眨眼窜至了半空。
白堇嵩神色大变,他此刻再也顾不得宝丹成丹后的品相与成色了,忙探手一把抓向身前的青铜方鼎,将方鼎炉连带着里面的丹药一齐收起。
“走!!!”
朝白见麟低喝一声后,他整个人化作一团莹莹白光,朝南面的海域疾射而出。
在刘越两人遁走的同时,阴家老祖与袁恭也各自祭出了压箱底的飞遁法宝。
阴老祖脚下骤然浮出一片黑色云团,托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往东南方向冲去;袁恭则翻手拍出一枚碧青色玉佩,玉佩碎裂的刹那化作一团翠绿光晕裹住了他的全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西南方向闪逝而去。
见这几人都像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窜,白见麟与朱氏夫妇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白见麟手忙脚乱地掐诀将大阵收入阵盘,连阵旗都来不及完全收整;朱桓一把拉住道侣的手腕,两人同时催动遁光赶在白见麟之前,拼命朝南面疾驰。
“嗡——”
北面那片彻底乌沉下来的海面上,陡然传来了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响。
紧接着,海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无数细如雨点的黑线,铺天盖地般几乎将整个视线都填满了。
白见麟仓促收起阵法后,身形略慢了片刻,待耳中传来那异响时,他身躯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连悬在半空的身形都顿了一顿。
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就见数道黑芒出现在了眼前,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
白见麟发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失神的双目中残存着些许茫然与难以置信。
前方的海域上,众人在拼命催动遁光的同时纷纷施展出了层层防护手段。
朱氏夫妇各自祭出数面护身宝盾,袁恭则连连拍出不少符箓化作数道彩色光幕挡在了身后。
然而那些黑线的速度太快、穿透力太强,朱桓与其夫人先后被数道黑线追上,夫妇二人闷哼连连,身上多处爆出血雾,好在两人反应极快,在护盾碎裂的最后一刻合力往下一沉,双双没入了下方的海水中,也不知生死如何。
袁恭的半边肩膀被黑线擦过,上面顿时血肉焦枯,他面色惨白地跟着坠入海中,激起一团浪花后就再无了踪影。
只几个眨眼间,裂天舟化作的金虹便裹挟着刘越窜出了百里之外。
裂天舟上,刘越面色煞白,额角隐有几滴冷汗无声滚落。他一手死死捏着树妖枝干,另一手握着一把上品灵石,近乎疯狂地吸取着其中的灵力,以补充裂天舟几乎要将人抽空的恐怖消耗。
“五阶妖王……”
遥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彻底暗沉下来的天际,他瞳孔深处浮出了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悸。
即便已经隔着百里之遥,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仍如同实质般压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没有再多看第二眼,刘越狠狠一咬牙,再次催动法力灌入了脚下的裂天舟内。
裂天舟猛地一颤,速度又拔高了一截,如流星般划破海天向着更远处飞驰而去。
第九百七十六章 再入
“呲——”
数根尖刺扎进了一头双头大鸟的左翅,那翅膀上顿时乌血溅出。
双头大鸟吃痛,鸟头猛地探出,两柄锋锐如钩的利喙一左一右狠狠啄向了身下那头妖兽的头颅!
那妖兽长的形如豪猪,脊背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根数寸长的黑色尖刺,在被利喙啄破头颅的同时,其身上的所有尖刺都悉数爆射而出,顿时将双头大鸟的全身扎了个透心凉。
双头大鸟发出凄厉长鸣,双爪却兀自死死扣住豪猪的尸体不放,两具身躯从半空翻滚坠落,重重砸在了下方的岩石上,竟是同归于尽了。
不远处的山林、浅溪旁,还有数量更多的双头大鸟与豪猪妖兽在搏命厮杀,俨然成了一片妖兽间的血腥战场。
忽然,其中一只体型比同类大了一圈的巨型豪猪猛地昂起头颅,溜圆的双目直直望向了某个方向的海面,随即发出了一声高亢至极的嚎叫。
听到这声嚎叫,附近近百头正在鏖战的豪猪纷纷摆脱了对手的纠缠,急哄哄地掉头窜入了旁边的密林内,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场中,只剩下了数十只双头大鸟。
这些大鸟停顿了片刻,旋即开始双目血红地在原地盘旋低鸣起来。
“嗖——”
半空中,一张雷光交织的大网陡然凭空现出,在大鸟们的头顶当头罩下!
被雷网罩住的双头大鸟当即发出凄厉尖锐的尖鸣,开始拼命挣扎扑腾,但那雷光仿佛活物般缠绕而上,将它们一只只牢牢锁在网中,越挣越紧,怎么也挣脱不出。
剩下几只侥幸未被罩住的魔化大鸟赤瞳中凶光闪烁,却是悍不畏死地朝着半空中悬立的那道青袍人影猛冲了上去。
但还在半途时,就有几道青光自上方迎面而来。
只听两下“呲呲”声响,数只大鸟被精准地击中了头颅,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无声朝后面栽了下去。
这青袍人,自然是驾着裂天舟一路狂奔至此的刘越了。
此时,已是他从那处浅滩逃出生天的第二日。
期间,他不计法力消耗、近乎疯狂地催动裂天舟全力飞遁,不知奔行了多少万里,已然彻底远离了危险。
将岛上这些残存的魔化双头鸟妖尽数清理后,刘越目光四扫,神识散出,将整座小岛反复探查了数遍。
很快,他落在一处背风的崖壁前,翻手掷出了数柄闪着灵光的挖掘工具。
只花了片刻工夫,一座简陋的临时洞府被开凿了出来。
接着,他又在腰间连拍,数杆颜色各异的阵旗从储物袋中飞出,被他一一掷向了崖壁四周的预定方位。
待一层清濛濛的灵光在洞府周围涌出后,他抬步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