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皋城,某座深宅院内。
凉亭下,两道身影正端坐桌旁弈棋。
着灰色锦袍的中年汉子执子落在棋盘上,盯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对面的绿衫老者:
“白家……监察的如何?”
绿衫老者正悄悄打量着棋局走势,闻声忙收敛心神,微垂着头,恭声答道:“回二爷,属下安排在白家的密探共有三路,彼此互不知晓身份,每日皆有消息传回。属下仔细比对过,各路人马所言皆能对得上,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锦袍汉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缓缓颔首:“最好如此。”
他伸手端起石桌上的茶盏,也不急着喝,目光却飘向了远处院墙外一角的天空。接着,嘴角微微浮出了一丝冷笑:
“如今魔潮汹涌,城中诸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布防、调人,视线全被那头牵住了,倒是让白家趁乱钻了个空子……嘿嘿,‘老祖受伤,延请丹师炼丹调养’这等说辞,蒙蒙不知情的人而已。”
绿衫老者不敢接话,又将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但还不等他抬手落子,院外忽有一道灰芒无声掠来,悬停在了他身侧三尺处。灰芒中灵光一敛,露出了其内一枚寸许长的传音符。
绿衫老者动作一顿,目光看向了锦袍汉子。
“看你的。”
锦袍汉子掐着下巴,眼皮都没抬一下。
绿衫老者这才伸手将那传音符取下,贴在眉心,闭目凝神起来。
很快,他眼皮微动,面上掠过了一丝意外之色。
“何事?”锦袍汉子双目微微眯起。
“回二爷,与白家有关。”
绿衫老者双手恭敬地将传音符递上,压低了声音道:“那个叫刘越的散修,已经退了临海居的洞府,出城去了……”
“刘越。”
锦袍汉子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指节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
此人他虽未见过面,但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其乃是城中与白家有过交际的元婴修士之一,也是自己暗中关注留意的对象。
将传音符捏在指尖搓了搓,锦袍汉子起身离座,转去了旁边的内院。
……
赤溟岛。
随着传送阵上的光芒一闪而逝,刘越抬步跨出,几个闪烁混入了殿外拥挤的人潮中。
接连变换几番容貌气息后,他出现在岛屿另一侧的偏僻码头处,随即化作一抹乌光射入了茫茫夜色里。
数日后,一座偏僻小岛在视野的尽头渐渐浮现。
小岛方圆不过数里,除了一些圆石和稀疏矮木外,再无他物。然而此刻岛中央的一片石堆旁,却盘坐着四道人影。
远远感应到天边那道乌光靠近,四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哈哈哈……老夫就说,刘道友果真是信人!”
白堇嵩仰头大笑几声,大袖一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刘越在岛外半空略一停顿,缓缓落在了石堆前数丈处。
他面上浮出一抹歉意,双手抱拳:“在下姗姗来迟,但愿没有耽搁白道友的大事。”
他言辞客气,脸上笑容诚恳,心底却冷冷嗤笑了一声。
将真寒银火给了自己后,白家显然没有如表面那般放任不管。若他的感知没错的话,这白堇嵩极可能就在一路暗中观察尾随自己,直到确认自己的确是往汇合处赶来,此人才通过某种捷径提前来了岛上等候。
“不迟不迟,老夫也是刚到!”
白堇嵩走上前来,极为自然地伸手把住刘越的手臂,引着他朝另外三道人影走去:“来来来,老夫与刘道友介绍几位同道。”
不远处,有两男一女三人已在原地等候,正齐齐打量过来。
白堇嵩先指向左侧一对中年男女,笑道:“这两位是朱氏伉俪,常居龙岩屿,与刘道友一般,都是老夫特意请来的助力。”
“见过朱道友,朱夫人。”
刘越面上带笑,同样抱拳一礼。
这朱氏夫妇二人气息沉稳内敛,俱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更难得的是两人相貌俱是上乘,男子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袍衬得身形挺拔;女子身段窈窕,眉眼间自带几分妖娆风情,虽已中年之貌,却风韵犹存。两人并肩而立,确实称得上一对神仙眷侣。
“刘道友客气了。”
朱氏夫妇不敢托大,忙一同拱手还礼。
那朱夫人更是含笑多打量了刘越几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显然早已在白堇嵩那里听闻过他的名字和来历。
白堇嵩点了点头,又侧身指向立在一旁的第三个人:“这位,是我白家的一位长老。”
这是个面容冷冽的胡渣汉子,瞧着约莫四十来岁模样,其身材魁梧壮硕,穿一件玄色劲装,两条手臂裸露在外,虬结的肌肉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淡的疤痕。
胡渣汉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立在那里好似一块经年不化的寒铁,直到白堇嵩指向他,他才勉强从冷硬的面孔上挤出一丝笑容:
“白见麟,见过刘道友。”
“白长老。”
刘越依旧挂着笑容点头致意,面上不显,心底却微微沉了一沉。
这个叫白见麟的冷脸汉子,周身也赫然散发着元婴中期的气息,而且那股灵压凝而不散,锋芒内敛,隐约比先前个白旌君还要深厚几分。
这白家……果然恐怖如斯!
介绍完三人,白堇嵩又转回身,笑吟吟地着重介绍起刘越来。什么“丹道奇才”、“年轻有为”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一通,三人虽然早就知道大概情况,但面上还是配合着连连点头。
直到听到“刘道友神识之强,不在老夫之下”这句话时,才不自禁地变了脸色。
朱氏夫妇面上的客气笑容缓缓僵住,二人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了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白家搜寻丹师之事,他们自然早已知晓,但此刻这话从白家老祖口中亲口说出,那意味当然不一样!
连旁边那位一直冷着脸的白见麟,眼皮也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看向刘越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认真的审视。
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神识强度,可是足以让元婴中期修士仰望的层次。眼前这看着模样年轻、修为也只在元婴中期徘徊的刘姓修士,竟真有这等实力?
刘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带着谦和笑意,抱拳道:
“白道友过誉了,在下不过是有些机缘巧合罢了……”
待双方彼此略作寒暄后,白堇嵩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换上了几分郑重之色:“此次炼丹干系重大,所涉之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差池。且随老夫带路,我等须在最短时间内赶去那处,以免夜长梦多。”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掐诀念咒,只是袍袖轻轻一拂。旁边的空地上方蓦然绿光一闪,一团莹莹绿芒凭空浮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片刻后,绿光缓缓消散,一片通体翠碧、长两丈有余、宽约丈许的巨大叶片安静地悬浮在了众人面前。
绿叶的叶脉清晰,表面流转着一层淡蒙蒙的光泽,仿佛刚从古树上摘下来一般鲜活。
“竟是绿桐叶!”
见到这片巨形叶片,朱姓修士脸色微变,下意识低呼出声。
刘越目光微动,暗自打量了几眼。他虽未见过这等奇物,但凭那叶片散发出的灵压和其上天然形成的符文纹路,也能瞧出几分不凡来。
白堇嵩目光在几人面上一掠,与白见麟先后轻飘飘落在了叶片上站定。他负手而立,面有得色地朝刘越三人笑道:“这绿桐叶乃是以老夫早年游历时偶得的一片异宝所炼,其速胜过世间多数飞行法宝,更有遮蔽气息之奇效,即便是元婴后期,若不近身数丈之内,绝难察觉我等踪迹。以此叶赶路,只需三两日便可抵达那处。”
刘越与朱氏夫妇对视一眼,也不再迟疑,各自纵身跃上叶片。
落下的瞬间,他只觉脚下触感微微绵软,像是踏在真正的树叶上,却又稳如平地。
下一刻,这绿叶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旋即缓缓浮空而起。待升至十余丈高处,整片叶子骤然化作一抹淡绿细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茫茫海天之间。
……
绿桐叶上,刘越盘膝坐在叶片尾端,双目微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思如潮。
他悄悄放出神识,向外探了探,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奇。
这身旁的朱氏夫妇与白见麟明明近在咫尺,气息却被这叶片压制得凭空弱了七八分,若非亲眼看到人就在那里,单凭神识感知,几乎会以为只有一两个人在场。这等隐匿之功,委实玄妙。
叶片在海面上方数十丈处疾驰而行,破空声被一股无形之力消弭殆尽,四周只剩下下方海浪拍打的哗哗声响。
但疾行了半日后,海中的景象却渐渐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原本还偶尔可见的普通海兽、飞禽变得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魔化妖兽。放眼望去,仿佛整片海域都被魔气浸染了一般。
刘越眉头暗皱,这些魔化妖兽的数量之多、分布之密,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好在绿桐叶的遮蔽之效当真神异,叶片载着数人穿梭于魔群间,几乎所有的魔物都对他们毫无所觉,任凭众人从身旁不远处掠过,依旧浑浑噩噩地游弋、盘旋。
即便偶有一两种嗅觉、感知尤为敏锐的魔物似有所感地朝众人方向望来,也早被白堇嵩抢先出手利落击杀。
三日后。
绿桐叶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下方海水的颜色也从先前的深蓝渐渐变为一种奇特的暗蓝,仿佛海底下沉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随即,一条浅滩的轮廓在前方浮现,暗蓝色的沙滩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礁石,形状嶙峋古怪,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绿叶轻轻落在浅滩上,厚实的叶面微微一颤,随即静止不动。
白堇嵩当先跃下沙地,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才沉声道:
“便是此地了。”
第九百七十章 引妖
环顾一番四周的情形,刘越忍不住眉头暗蹙。
先前他还以为白堇嵩的目的地是某座隐秘的岛屿或洞府,之所以动用那绿桐叶赶路,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可眼前这片浅滩荒凉至极,别说灵脉,便是连块像样的礁石都少。
在这里露天炼丹?
莫说是炼制那等足以让元婴后期大修士都慎之又慎的宝丹,便是寻常三四品的丹药,没有地火灵泉的配合,也休想成炉吧!
那自称朱桓的白衫男修也跃下沙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又与自家道侣悄然对视一眼,才疑惑道:
“白道友,你确定那只奇贔兽就藏在此处?”
其道侣朱夫人美目微瞥,显然对此有着同样的疑问。
奇贔兽?
刘越面色一沉,转向白堇嵩:“白道友,这奇贔兽与炼丹又有何关联?在下受邀时,可未曾听闻还有除妖一事。”
他此前只知白堇嵩邀他来是配合炼丹,却不曾听说还要牵扯猎杀妖兽之事。
这奇贔兽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凡俗品种,而且看他们几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若要猎杀此兽,那此番行程的危险程度又凭空拔高了一截。
“哈哈……刘道友莫恼,此事也是出于保密的考虑,所以先前未能明说,还望道友多多见谅。道友放心,除妖之事由我四人处理,刘道友只负责后续辅助老夫炼丹即可。”白堇嵩闻言打了个哈哈,连连摆手道。
刘越听罢,脸色这才稍缓了些。
白堇嵩收了几分笑容,又正色解释道:“这奇贔兽的位置,乃是老夫耗费多年心血才最终锁定的。此地看似荒凉,实则暗合某种水道窍门,奇贔兽每隔百年左右便会循着潮汐至此换壳蜕皮。只要我等耐心守候,将此兽引出的把握极大。”
接着,他又转向刘越,声音放缓了几分:
“至于刘道友方才的疑问……老夫那炉宝丹,最后所缺的一味主药,正是奇贔兽的兽心。可此兽之心有个极为棘手之处:一旦奇贔兽身死,其兽心便会在半盏茶之内生机尽散、药效全失,且无法以任何玉匣、符箓、寒冰等手段保存。唯有在兽心尚温时当场将其炼化入炉,方能保其药力不失。这也是白某不辞辛劳、费力请来三位相助的缘由。”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诚恳,面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歉意。
眼前请来的这三人虽只是元婴中期,但实力都不容小觑,即便是白堇嵩,也不能托大随便应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