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殛元神石?”
刘越下意识重复了一句,皱眉道:“可是与那吸收血肉的古怪禁制有关?”
“的确与此有关……”
黑气内的语调低沉了下去,仿佛提到此物时,连它自己都带着几分本能的忌惮:“殛元神石……我也不知此物到底是何来历,只是从骨真人的部分记忆中依稀得知,此石乃是一种真正的天地至宝。当时骨真人发现此石后,几乎欣喜若狂……”
刘越没有出声打断,一边调息一边继续默默倾听。
“这殛元神石神异非常,但凡在它附近施展大威能法力者,无论是人是妖,都会被其顷刻间吸空周身血肉。这还只是其一。”
黑气稍作停歇,声音中又多了几分郑重:“神石的内部不仅能封印留存残魂,更能将残魂的神魂之力加以锻造凝炼,使其变得更为坚韧凝实。这等奇效,恰好契合骨真人的那门散魂渡劫之法。于骨真人而言,此物简直是一件天造地设的至宝!”
“而后,骨真人在此处耗费了上百年光阴,才勉强琢磨出了将之初步炼化的法门。他将神石炼化后,便开始修习那散魂之法,一举分出了八道分魂,又将八道分魂都打入了神石内,寄于其中温养凝炼。再之后的事……我也不知了。”
说到此处,黑气的声音里难得地浮出了一丝茫然:“这次我无意从神石内出来,便再也感知不到主魂的存在。我便断定……他修习那散魂渡劫之法,怕是失败了。”
过了数息,刘越才像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可知骨真人渡劫的真身所在?”
“并不知。”
黑气回答得极快:“骨真人的分魂之法颇为奇特,除了主魂之外,另外八道分魂都只能继承其一小部分记忆。越是久远的事情便越模糊,后面其渡劫,乃是将我等分出之后,我自是一概不知的。”
“部分记忆么……”
刘越目光沉了沉,又想起了之前一事:“我记得方才与你提及骨真人的孩儿时,你出现了某些异状,这是为何?”
“这……”
识海中的黑气动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当时你提及他孩儿时,我感觉神魂深处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翻涌出来,让我极为不适。现在想来,怕是骨真人在我们这些分魂内留了什么后手……”
刘越无声点头,这个解释听着倒也合理。
骨真人生前既然精心炼制出了八道分魂,自然也要防着它们生出异心,在其中设下几道禁制以防万一,本是正常的手段。
沉默了几息,他又问道:“如此说来,之前你修为陡然大进、让那殛元神石失去作用,都是得自骨真人那道炼化神石的法门?”
“……道友当真慧眼,当时我施展的,就是骨真人留下的那道法门,在吞噬吸收神石内的残魂、暂时提升自身修为的同时,还能封禁神石的吸噬之力。”黑气中的声音带了几分无奈的苦笑,说完这几句,他又像是怕刘越追问些什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道友想从我这里得到骨真人的法门,恐怕要失望了。其以散魂渡劫之法炼制的分魂多有残缺,本就是作为日后功法大成后吸收炼化的养分,至于功法口诀、修炼心得之类的东西,那是半点都没有。我之前能施展记忆中的法门,也不过是凭着分魂的本能驱使,真要我将其说出分毫来,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第九百六十三章 五阶妖骨
“……不能说出功法?”
刘越冷声一笑,却并未多说什么。
他又不是初入修炼界的新人,虽说没有亲自修习过分魂之类的手段,但相关的记载和见闻却着实不少。
此类法门虽说诡异、强横,却大都有着同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分出的分魂若存在时间过长,就会不可避免地生出自主意识,甚至出现反噬本体的风险。
便如此刻识海内的这道分魂一般,它所拥有的记忆、性格,与其说是骨真人的一缕分魂,倒不如说它已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了。
正因如此,修士们在冒险尝试这种法门时,通常都会留有诸多后手,比如在分魂中种下禁制,消除其部分记忆,又或者……严禁其向外界透露本体的功法口诀。一旦分魂触动禁制,便会出现让其难以承受的后果,甚至直接被抹杀。
方才这家伙之所以主动说出“无法传授功法”,怕是正与此有关。
不过,他还打算暂时留着这道分魂,让其协助自己继续探查这片空间的秘密,倒并未直接开口揭穿。
识海中的黑气见刘越久久不出声,有些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它此刻已彻底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即便心里有再多的懊悔与怨恨,也只能暂时死死压下了。
收回心中思绪,刘越不再继续追问这分魂,而是重新闭目调息起来。
方才与分魂的这番大战看似迅疾分出了胜负,实则凶险万分,对他的法力损耗更是着实不小。若不是有那截树妖枝干在关键时刻源源不断地输送灵气,此刻的他怕是要更加狼狈得多。
过了数个时辰,稍有些恢复的刘越缓缓睁开双眼,他眼眸深处精光微敛,面上的苍白之色已褪去了大半。
起身后,他先是目光四下一扫,随即探手一招,将不远处散落的几件法宝残骸与那七杆残存的杏黄旗幡一一摄回袖中。
失了两杆阵旗,这杏黄翻云阵虽说还能勉强使用,但困敌压制的效果已然极大降低。日后要么设法寻到合适的材料重新炼制补齐,要么便只能就此放弃了。
略略盘算了一番,刘越将此事暂且搁下,又身形一掠,将噬魂上人干瘪尸体边的储物袋也收了起来。
待目光落向散落在附近的大片灰白碎骨时,刘越心下微动,再次在识海内发问道:“你可知骨真人为何能以巨灵族的骸骨炼制骨傀?我记得《御灵经》内可没有与此相关的记载。”
“道友是说那具人形骸骨么……原来那骸骨所属的族群叫巨灵族。”
黑气飞快翻涌了一下,声音里却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我也只知骨真人为将之炼制出来耗费了不少心血,具体的炼制之法却是半点不知。只隐约记得,此骨傀被骨真人炼入了一种名为蕴灵石乳的天地精华,那种灵乳极为稀罕,是骨真人从某处上古遗迹中九死一生得来的。此物融入骨傀之后,竟让其生出了些许简单的灵智,可以独自行动、识别指令,甚至能在骨真人闭关之时,自行外出收集骸骨,拼制新的骨傀!”
“蕴灵石乳……”
刘越默默颔首,将此物之名暗记在了心底。
这东西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但能让死物生出灵智这种逆天功效,想想便知其珍贵程度了。
也难怪那具巨灵骨傀能够自行拼制其他骨傀,原来其中暗藏着这等造化。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地上那堆散落的巨灵骸骨,见这些骨片虽然质地坚硬、光泽温润,却也只是些普通的巨灵族骨骼碎片而已,也并未发现与蕴灵石乳相关的特殊残留。
查看无果后,刘越索性挥袖一卷,将地面上散落的巨灵骸骨尽数收入了储物袋中。这些东西虽然眼下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留待日后有暇再慢慢琢磨,说不定还能从中找出些什么来。
将战场收整一番,刘越身形一晃,几个纵跃便再次回到了那副敞开的骨棺旁边,目光随即落在了骨棺后黝黑如墨的巨大石壁上。
知晓此物的诡异,他只能以视线扫视探查,并不敢轻易散入神识。
但如此一来,自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沉吟片刻,刘越才目露疑惑地开口:“那殛元神石当真在此处?为何我全然感知不出任何气息?”
“回道友,殛元神石原本就暗藏于眼前这方巨石山体的地底深处。后来骨真人将之炼化,又在其外布置了数层遮蔽隔绝之法,寻常神识法术根本无法穿透。只有从旁边的石洞进入山体内部,才能将其找出。”黑气内的声音似是等待了已久,忙恭敬答道。
刘越目光一扫,转目看向了旁边那个通往地下的石阶洞口。
稍一思量,他抬步朝洞口行去。
沿着石阶进了下面的地底空间后,那满地的骨山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刘越脚步不停,在那分魂的轻声指引下穿过几片骨山,很快来到了空间最深处的一面光滑石壁前。
“进入山石内部的通道便是此处了,我怀疑,那骨真人的本体极可能就藏在其内!”
黑气中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只需道友按照我的方法激活法阵,就能进入其中,找到殛元神石与骨真人……”
话毕,它便开始细细讲述激发这石壁内节点的方法,每一步都说得具体详尽,似乎生怕刘越听漏了分毫。
刘越并未立刻动作,他上前两步仔细观察石壁,发现石壁内部隐隐透着几道暗蓝色的亮光。这蓝光如同暗夜中散落的星点一般,在石壁深处明灭浮动,煞是好看。
他记得,当时这道分魂便是从这面石壁中突然遁出,继而夺舍了奎元道人的。
盯着几颗蓝光瞧了片刻,刘越忽然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只是一道分魂,并不记得任何骨真人的功法、秘术么?怎么这激活法阵的法子,你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
识海中的黑气猛地晃了晃,明显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这、这个……在下也不知为何……想来……想来是骨真人特意留在——”
话音未落,识海中的铜灯灯身骤然一震,一股浩然的恐怖吸力再次猛然涌出,朝那团黑气狠狠吞噬而去。
“啊——在下句句属实,求道友!!!”
黑气拼命地翻涌挣扎,嘶喊之声尖锐刺耳,却只坚持了一两个呼吸的工夫,就被铜灯彻底吞噬殆尽,连一丝残余都不曾留下。
刘越面色冷然,缓缓收回了心神。
对这道分魂,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将其放过。此物不仅颇有心机,善于伪装和试探,还极大概率被骨真人生前暗中留了什么后手。
更不用说,方才它主动提供激活法阵的法子时的那番反常,就像是生怕自己不去尝试一般。
他可不会认为一道困顿了无数年的残魂,会如此轻易地对自己俯首帖耳、真心相助。唯一能解释的通的,便是其所谓的法子极可能藏有什么陷阱。
既然心存了疑虑,那便干脆利落地将其抹去,免得留在识海内夜长梦多。
那分魂的法子信不过,刘越自然不会用,他在石壁附近反复徘徊开始仔细检查起来,这一查,便是两三日。
期间,他在地下空间的一处隐蔽角落里发现了几个储物袋,袋里残留着些许丹药、符箓和法宝残件,瞧着应是属于此前无意中闯入这里、最终陨落于此的修士所留。
将几个储物袋一一收好,他心中却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喜意。
又是数日过去。
刘越盘膝坐在地下空间内,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石壁上。
石壁深处,几道暗蓝色的光点依旧如星子般静静浮动,一闪一闪。
这些时日来,他不止一次地反复查看了上下两层空间,上到骨棺凹洞,下到骸骨堆积的底层,连墙壁上每一道纹路都摸过了一遍,既没有找到骨真人可能的闭关之处,也没有发现任何通往外界的出口。
整片空间好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石匣,将他完完全全地困在了其中。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寄希望于借铜灯世界离开了。
确定识海中的铜灯无恙,应该还能进去铜灯世界,刘越面色沉凝地暗自盘算起来。
但这条退路……也并不牢靠。
一旦进入铜灯世界,自己多半会面临两个结果,要么再出来时会被抛去另一处全然陌生的遥远之地。要么,又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原地。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此刻能接受的。
正满心思量之际,刘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在指间黑戒上轻轻一抹,接着只见面前灵光一闪,几样物件就凭空出现在了身前的石地上。
这几样东西,分别是记录着《七字言》的云纹纸、存有《御灵经》功法的黑色晶石,以及那块刻着骨真人留与其子家信的石板。
他将几样物件在地上一字排开,随即抬头朝石壁望去。
然而石壁内依旧沉寂如初,对眼前的这些东西全无一丝反应。
刘越也不气馁,略一沉吟,便开始逐一往这些物件中注入灵力。
云纹纸触灵后微微泛起一层青光,却旋即归于平淡,石壁毫无回应;黑色晶石被灵力激发后表面灵纹流转数息,同样不曾牵动壁中光点半分。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待将一缕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了那块石板内时,刘越的目光陡然一变:他竟在石板的里面察觉到了一股异样之感!
紧接着,石壁深处其中一颗原本安静浮动的蓝色光点猛然大亮,光华暴涨间,一束细如发丝的蓝线从中激射而出。
刘越下意识侧身想要避开,那束蓝线却在空中微微一转,精准地没入了他掌中那块石板内,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片刻后,石壁内剩余的几点蓝光四下攒动起来,开始忽快忽慢地穿梭交织。继而渐渐汇聚融合,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湛蓝光团。
旋即,只听“嗡”的一声低鸣骤然响起,那光团在急剧闪烁了数下后,竟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下般彻底隐没在了石壁深处。
石壁上,随之现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竟真的有用!”
看着那道在面前缓缓扩展开来的裂缝,刘越心头涌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意。
他本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将几件与骨真人有关的遗物取了出来,没想到这面沉寂了多日的石壁竟当真有了反应。
裂缝以缓慢的速度向两侧扩张,直到裂成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暗道后,才终于停住了动静。
刘越深吸一口气,指尖暗暗扣住袖中的法宝,又催动一层灵光覆住周身,才小心迈开脚步,侧身挤入那道狭窄的暗道中。
暗道并不算长,只向内行了数丈距离,一间空间狭小的石室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刘越脚步猛然顿住,目光越过石室的门槛,第一时间落在了最深处的那具人形骸骨上。
那骸骨半靠在后面的石壁边,姿势像是盘坐在地,背脊微弓,头颅低垂,骨骼已然残破不堪,不少部位已经碎裂脱落,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勉强保持着人形。
更令刘越心神微震的,是骸骨左右两侧各摆放着的两个小平台。
左侧的平台上罩着一个倒扣如碗状的灰色光罩,光罩表面的灵光已然黯淡至极,仿佛随时都有着破灭消散的架势。薄薄的灰光内,赫然摆放着一截手臂状的金色骨架!
“五阶妖王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