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些散去的青烟并未就此彻底消散，而是在院中另一处倏然聚拢，重新凝成了马面猴的身影，与方才一般无二。
这次，马面猴似乎有了方才的教训，没有再故技重施从地面袭击，而是在原处立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随即，它突然张口一吐。一霎间，无数细小的青丝从其口中飞出，如雨点般分落于院中各处。那些青丝落地即化，竟在眨眼间化成了数百上千只一模一样的马面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座小院，将刘越围在了正中央！
若是别的修士，遇见这等铺天盖地的幻象攻势或许会手忙脚乱一番。
但刘越却只是嘴角微微一勾，忽然口唇轻启，一段玄奥晦涩的咒文从他口中缓缓传出。
镇邪咒一出，那些原本正齐齐朝他扑来的马面猴忽然齐齐一滞，在半空中猛地顿住。随即就像被烈风吹散的尘影般，当场碎成了丝丝细烟，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了地砖上，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不远处，仅剩的那只马面猴突然慌忙调转身形便要往身后遁去。然而，一束臂粗的雷光早已从刘越的掌心激出，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地直击在了它的后背上。
雷光入体的瞬间，马面猴发出一道尖利低啸，整个身躯被雷弧包裹，银蛇般的电弧在其体表迅速蔓延，随即再次散成了缕缕青烟。
这次，那些青烟没有再在院中继续化形，而是急匆匆地顺着那扇洞开的厢房大门钻了进去，很快便没入了门后的暗影中，再未出来。
刘越心下微动，也随之缓步跨入了那间厢房。
厢房内装饰简单，入门三尺处一字排开着三张有些发旧的蒲团，蒲团前面靠墙摆着一张暗色的案桌。
案桌上，赫然立着一尊人高的神像雕塑，那神像的形貌，俨然与方才那只马面猴一般无二。
神像一动不动，双目微垂，面容平静，仿佛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塑。但在刘越的目光落在它脸上的那一瞬，他发现神像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竟极为人性化地掠过了一抹惊慌之色。
第九百二十三章 石板、双鬼
刘越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尊泥塑上多停留了一瞬，心底悄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在两界间遇见过无数邪异，即便那些高阶邪异大多具备灵智，却也无一例外对人修有着极强的暴戾与敌意，几乎不存在彼此和气共处的可能。
像眼前的马面猴这般，出现如此人性化反应的，还真是少见。
此刻这马面猴被镇邪咒吓到，缩在塑像里不出来，刘越倒没有急着出手将之灭杀，而是在警惕的同时，铺展神识细细观察起这间厢房来。
片刻后，他目光一动，随即抬指轻弹，一束无色劲气自指尖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案桌背后一处砖墙的缝隙中。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砖墙中传出，像是什么机关被叩开了。
而后，缝隙处缓缓向外弹开，露出了一个如抽屉般的暗格。
暗格的四面光滑平整，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中间则静静躺着一块手掌厚的石板。石板约莫尺许长、三四寸宽，通体黝黑光滑，表面并无任何字迹或纹案。
刘越注意到，在暗格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塑像内的马面猴气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要再次钻出来袭击自己的架势。
但不知为何，其最终还是没有出来。
收回目光，刘越探手将那石板摄至掌中。石板触感微凉，入手沉实，表面稍有些粗糙，还能隐隐感知到内里藏着些许残余的灵力。
沉吟了片刻，他将一股细微的法力自掌心缓缓注入其中。
在法力触及板面的瞬间，大量玄奥的信息便像是被解开的卷轴一般，直往他的识海中钻去。
这里面真的有东西！
刘越面色顿变，当即静坐原地，心神沉入了那些涌来的信息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石板。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泥塑时，已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这马面猴，竟是一只被人为炼制而成的邪异。
石板内记载的，是一个自称“无名氏”之人留下的研究邪异的笔记。
按其所记，当年的东庭宫内镇压、封禁了大量的天外邪异，许多修士都对这种与此界迥异的邪物抱有探究之心，而这无名氏，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特意在外捕捉了一只马面猴妖兽，以秘法与咒术炼化，又辅以数种极复杂的手段，最终将其制成了一尊邪异，既保留了一部分灵智，又不至于像野生邪异那般暴戾失控。
再次转头看向泥塑，刘越的目中不禁闪过了一丝唏嘘之色。
这马面猴，也是个可怜家伙。
他曾在海晏城附近见过一个企图人为“化神”的疯狂修者，也曾在燎煌城的文献中读到过不少关于研究邪异的记载。
看来，铜灯世界中那些炼制、改造邪异的手段、想法，早在东蓬洲时期便已存在了。
不仅如此，那无名氏还在笔记中透露了一个隐秘：他自称只能炼制出邪异，但据他所知，还有一种能将人修或者妖兽炼化成“吸收香火之力常存”的诡异手段，不过那等手法即便是他也只是隐约听闻，不曾亲眼得见。
“吸收香火之力常存……”
刘越低喃一句，心头有些恍然：“这，不就是铜灯世界里那些被巫庙供奉的所谓的‘正神’么？”
原来便是源于此处了！
他将石板又翻来覆去地细看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才顺手将其收入袖中。
此物涉及邪异炼制与铜灯世界香火之道的线索，他准备日后有暇再仔细研读。
做完这一切，刘越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尊泥塑上。
泥塑内的马面猴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注视，那双细长的眼珠子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分明是在极力掩饰着不安。
掐着下巴瞧了它片刻，刘越心中对这只马面猴已有了不少改观。
按那无名氏的阐述，方才它之所以攻击自己更多是出于守护此地的本能，而且此物与其他邪异多有不同，似乎保留了更多的自主意识，倒也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稍一沉吟后，刘越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道：“你若是有意随我离开此地，就眨眨眼。本尊正好可以顺便将你收起。若不然，今日只能将你灭杀于此了。”
马面猴泥塑并未出声，依旧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真正的死物，竟是想蒙混过关。
刘越等了数息，忽然手掌一翻，掌心里多出了一团闪着微芒，发出“噼啪”炸响的雷光。
一股沉甸甸的杀机无声地笼罩了整间厢房，连空气中的灰尘都仿佛悬停了一瞬。
就在杀机出现的瞬间，那尊人高的塑像轻轻晃了一下，随即那双彩绘描出的双眼极其快速地眨了一下。
若不是刘越一直紧盯着，几乎要下意识忽略过去。
他嘴角微微一勾，当即挥袖一卷，一道柔和劲风将那尊泥塑连带着里面的马面猴邪异卷入了一只灵兽袋中。
袋口合拢的瞬间，他感知到那马面猴的气息在袋中缩了缩，随即安静了下来，倒是个识时务的家伙。
收起泥塑后，刘越仔细检查了厢房的其他角落，又将道观的另外几间房屋逐一看过，确认再无遗漏，才缓缓退出了道观。
身后的石阶上，那座残破道观的轮廓渐渐被灰白迷雾吞没，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
十余日后。
刘越盘坐于山头一块微微凸起的岩面上，身边不远处，赫然倒着一具如小山般的巨大邪兽尸体。
邪兽侧躺在地，后背生着一对宽大肉翅，翅膜半张着，边缘已有些许干枯卷曲。其两只后腿粗壮如柱，爪尖深深嵌入泥土，前肢却细短得多，与那庞大的身躯显得颇不协调。
兽尸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周边焦黑，是被雷光贯穿后留下的痕迹。地面上的草皮被翻起了一大片，泥土与碎石混杂着向外溅开，形成一道扇形的痕迹，显然在死前曾有过激烈的挣扎。
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灼气息，与那股经久不散的邪气混在一起，在雾气中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此兽身上某些部位的骨头，倒是勉强能达到炼制飞剑的需求，可惜被邪气侵染颇深，有些可惜了……”
刘越翻看着手中一根大腿粗的长骨，轻轻掂了掂，面上却带出了几分惋惜之色。
之前为了炼制裂天舟，那具裂天兽的骨架几乎已所剩无几。而眼前这只邪兽体内的灵骨，还是多年来第一只能勉强达到他炼制骨属性飞剑要求的灵骨。
但因为邪气所致，即便能将之炼制出来，其威能、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也只能将其放弃了。
翻看几眼后，刘越将这长骨收入了储物袋中。又起身拍了拍袍角沾着的草屑，选定一个方向，身形一纵，没入了前方的灰白迷雾之中。
然而才在迷雾里穿行不过片刻，在翻过一处低矮的草坡时，他忽然顿住脚步，随之停在原处不再前进。
侧前方的雾气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搅动了般。下一刻，两道黑色身影从那片朦胧的树影中无声地绕了出来。
两个黑袍人抬眼望见不远处草坡上的刘越时，当即神色一惊，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其他修士。
不过，在瞧出了刘越的身份后，两人的面上竟不约而同地涌出了一股意外的欣喜之色。
这两个黑袍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驼峰岭双鬼。
刘越心下暗暗纳闷，他在这片迷雾中摸索了十余日，玉池神婆留下的传讯玉片却是毫无反应。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竟然是这两个家伙，还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让他稍有些心头微凛的是，如今仅隔了十余日不见，这两人竟然都进阶至了元婴中期！
此时二人的气息虽然还有些不稳，隐约带着未完全沉淀的浮动感，但那股比元婴初期浑厚了不止一筹的灵压却已是实实在在的。
显然，在此之前他们便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原来是刘道友啊，不知道友对我兄弟此前的提议，是否还愿接受？”
凝视刘越片刻后，那双鬼中的兄长嘴角扯开一道弧度，不阴不阳道。
说到“此前”二字时，一抹嘲讽的冷意在他面上随之划过。
见那刘越闻言脸色渐冷，他心头反而涌起了几分快意。当初此人在甬道内那般毫不客气的呵斥自己，可是让他心头按压了许久的怒意。
现在这处雾气弥漫的陌生所在没有旁人干扰，自己兄弟俩又刚以秘法顺利进阶了元婴中期，就在此碰巧撞见这姓刘的，可真是天意啊！
更何况……对方就是那处沼泽中出现的两人之一，其身上必定有着大量的灵药以及随龙石！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留下。
他抬脚往前踱出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刘道友可还记得那处沼泽中的药园？还有你在药园中顺手带走的一种名为‘随龙石’的灵物？”
“……随龙石？”
闻听此言，刘越眉头微挑，心底却是瞬息思绪纷转。
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然还发现了那沼泽中的药园，不仅知道自己在沼泽里出现过，甚至还说出了随龙石来！
“两位可能想差了，刘某并不知道什么随龙石，也不曾去过什么沼泽。”刘越不动声色地开口，心底却悄然涌出了一抹杀意。
原本，这两个家伙对红衣生出的觊觎贪婪就让刘越对其颇有不满。而现在，两人更是不知通过了什么手段，知晓了自己的行踪甚至收获，极可能是在背后监视、跟踪自己。
如今，竟如此大剌剌说出来，这恶意显然已是昭然若揭了。
既然如此，他自是不能轻易放走这两人。
就算是进阶了元婴中期又如何，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嘿嘿，你对我兄弟否认也没用，我们自是有手段能确定是你。”
双鬼中的另一人冷冷一笑，嗓音比其兄明显更尖利几分：“更何况，那随龙石可是杨老怪急需之物。你猜，若是让他知晓你身怀此物，会不会亲自出手过来取？”
刘越目光陡然一凝:那随龙石……怎么与杨宿舟有关？
“我兄弟二人知晓你身上的灵药与随龙石，不过暂时还未告知那杨老怪罢了。”
尖利嗓音的鬼修与其身侧的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语速不紧不慢道：“这样罢，刘道友今日若愿交出随龙石和药园中灵药的五成，以及之前那只女鬼，我兄弟二人便将今日之事彻底吞入肚中，绝不让第四人知晓。如何？”
刘越阴沉着脸，没有开口。
他突然张口一吐，六柄颜色各异的飞剑自他喉间鱼贯而出，“嗖嗖嗖”地落入半空。
飞剑几乎在出现的同一瞬间就齐齐沉入了四周的虚空中，像是被无形的水面吞没，再也看不见形影。
双鬼中的兄长眯起眼扫过飞剑消失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元婴初期，就算手里有几柄不错的飞剑，又如何敢同时应对自己两位元婴中期？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刘越又翻手一拍，一团金影自他袖口飞出，迎风而长，落地时已化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金色麒麟傀儡。
那兄长的笑意随即在脸上滞了一滞，这尊麒麟傀儡瞧着气息稳固、沉实，显然并非寻常的护身法宝可比，若是能缠住自己兄弟中的一个，那即便对方有些不敌，也极可能会借此机会抽身逃遁。
其眼中忽而掠过一丝戾色，骤然翻袖一抖，一只通体血红的蜘蛛灵兽从其袖口窜了出来。
血色蜘蛛在半空时便急速膨胀至磨盘大小，其八条长足斜撑在地面上，一对复眼毫无感情地盯向了刘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