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568节

  “栖霞道友身为此地主持,事务繁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刘越点点头表示理解。

  寒暄了几句,他便在元景道人的指引下,抬手掀帘,侧身而入。

  大帐内部颇为宽敞,周围一圈撑了数根粗大的圆柱,顶上悬着几盏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瞧着即便是容纳上百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最里面的高台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三十来张精致的矮桌。桌案上面错落有致地装着几碟时鲜灵果、数盘烹制精巧的灵兽肉,以及几壶正在温着的灵酒。

  酒气与果香混在一起,在帐中弥散开来,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此时,已有大半的矮桌后面坐了人。众人或与旁边之人轻声交流,或闭目养神,或悄然打量观察着四周。

  刘越一进大帐,里面不少人的视线都朝帐门处投射过来。他目光随意扫过,直接去了后排角落处的一张矮桌后坐下。

  落座后,他似有所察地转头望去,视线正与斜对面一道阴冷的目光对上。

  此人看着肤色略黑,面容方正,正是当年与他短暂交手过的蒲真君,蒲长秋。

  被刘越淡漠的视线盯住,蒲长秋先是微微一怔,继而面上泛出了一丝血红,他没料到这刘越竟胆敢如此冒犯自己。

  但一想到此前暗中探查时发现对方修为已有大进之事,他又嘴角扯动几下,随即阴沉着脸,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刘越在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姓蒲的,他早在初至营地时就有所察觉,只是二人一直未曾当面碰到而已。

  现在看来,此人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实力有所提升,起了忌惮之意。不过这家伙显然只是暂时隐忍罢了,说不定给他机会,其就会在背后下黑手,倒是要稍加提防。

  蒲长秋对面不远处,玉池神婆看似在闭目假寐,实则将方才两人的反应都瞧在了眼里。她指尖在膝上轻抚,嘴角不由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不多时,帐帘外又陆续进来了十余位元婴修士,很快便将三十来张矮桌几乎坐满了。这个数量,比之前玉池神婆估算的还多出了几人。

  刘越神识轻扫,不动声色地将场内诸人的气息、神貌过了一遍。

  这些人里,他也只认识丘国曾见过面的几人。其他的,想来多数都是自丘国之外而来的外来者。

  其中,有两个坐在相邻位置的尖脸狭目黑袍男修,倒是让他多留意了几眼。

  这两人浑身散着浓郁的阴森气息,竟与红衣身上的鬼气颇有几分相似,似乎是专修鬼道的偏门邪修。

  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显然不言而喻。

  “哈哈哈——”

  等到众人来齐,高台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浑厚有力的爽朗大笑。随着两道脚步声逐渐接近,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行在左侧的,是个身量八尺有余的消瘦黄须老者。老者着一袭素灰色旧袍,腰间系着根简单的黑色布带。若非是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沉厚气息,他混在人群中,倒真与寻常乡间老农差不了多少。

  刘越自是一眼认出了此人,其便是如今丘国修炼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那个自称无门散修的栖霞子。

  栖霞子身侧,一个双手后负、面容冷峻的红脸壮汉落后半个身位缓缓踱步而入。

  红脸壮汉比栖霞子矮了一个头,身形却宽厚许多,那张红膛膛的面皮像是常年被山风烈日淬过。其浓眉微压,薄唇紧抿,目光只是淡淡平视前方,却有种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的威压。

  刘越眸光微动,这红脸汉子的气息浑厚若岳,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身元婴后期修为。

  想来,就是那杨宿舟了。

  行至上首主座前,栖霞子收住长笑,他目光如炬,在台下逐一扫过,忽然拱手朗声道:“承蒙在座诸位瞧得起老道,愿意给这个面子,赶来临渊山襄助除魔,栖霞在此多谢了!”

  “哪里哪里!驱邪除魔乃是我等本分,栖霞道友不嫌我等修为低微,已是抬举了!”

  “栖霞道友心系天下苍生,才是老夫的楷模啊!”

  “正是正是,藏魔寺异变关乎丘国安危,我辈修士自当出一份力。”

  他话音未落,下首众人早已齐齐起身相迎,应声开口客气起来,一时间帐中满是此起彼伏的谦辞与恭维声。

  别看元婴后期也是元婴境,但其实力、地位与前面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大,几乎有着天壤之别。

  若在平常时候,在场的多数元婴初期修士都难以接触到这等层次的大修士,更不用说被他这般热切对待、当众致谢了。

  见场中之人如此作态,那杨宿舟冷哼了声,直接大喇喇在另一个主位上坐下。其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樽随意地转了转,嘴角噙出了一抹一闪而逝的冷笑。

  “诸位同道可是高看老道了。”

  栖霞子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他侧身抬手指向旁边的杨宿舟,语气诚恳道:“若不是有杨道友与诸位同道的支持,老道此次怕也是独木难支。这位杨道友乃是老夫相识多年的旧友,这次他得知大楚乱局以及藏魔寺之事后,便专程不远万里从贺岳国赶来相助……”

  “杨道友威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

  “杨道友大义!”

  众人不管是真认识还是只听过这名号,又都纷纷转朝那杨宿舟拱手问候,连刘越也在人群后跟着做了个样子。

  他可不想在场中太过特立独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宿舟端坐主位上纹丝不动,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脸上挤出一抹怪异笑容,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待众人的恭维声渐渐止息,栖霞子才随手端起旁边的酒樽,一脸和善地步下高台,沿着矮桌之间的通道,与场中熟识之人逐一交流起来。

  他每到一处都停下来与那人举杯相碰,语气温和地聊上几句,或是问候对方师门的近况,或是提及当年某次见过的旧事,又或是随口点出对方近期修为上的进境。

  不少人见他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多年旧事如数家珍,都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很快,栖霞子就来到了刘越面前,他颇有兴趣地观察了刘越几眼,才笑道:

  “归雁山刘越道友之名,老道也是早有听闻,一直无缘相见,颇为遗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道友如此年纪轻轻,竟已有了不输元婴中期的实力,当真让老道汗颜啊。”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帐内多数修士的注意,一道道若有所思的目光随即投了过来。连上首的杨宿舟也眉头微挑,意味深长地多瞧了刘越几眼。

  远处,那蒲长秋更是面皮扯动,脸黑的能滴出水来。

  这话,像是在夸刘越,又何尝不是在说他!

  刘越心下暗暗叫苦,面上却挤出一副谦虚笑意,欠身道:“栖霞道友言重了,在下这点微末手段,哪里有道友说的那般实力?”

  栖霞子微笑摇头,并未接话,又随口转过话题,闲聊了几句归雁山的近况,就转去了旁边另一处。

  待其身影逐渐远去,刘越才面无表情地缓缓落座。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栖霞子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番话,应该不是随口之言,也不是单纯出于对他的赞赏,而是有着某种深意。

  不过,其目的是为了让其他人更关注自己,还是想挑起蒲长秋对自己的旧恨,他还不得而知。

  总之,自己对这栖霞子的警惕需要再提上一层才行。

  “诸位道友。”

  在场中绕了一圈,栖霞子又缓步回到主座前,轻咳一声:“今日我等聚集于此,乃是为共商两件大事而来。这其一,便是岷国如今遭受的大楚魔门侵袭之事。我等,到底要如何应对?”

  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开始凝神细听时,栖霞子看向了某个方向靠在一起的三人,沉声道:“张道友、侯道友、韩道友,这几位便是因被魔门所害,才迫不得已携门人弟子从岷国迁移而来。若各位有不解之处,可当面向几位道友相询,他们都是亲历之人,所说的话比外间传闻要真切得多。”

  其他人的目光刷刷转向三人,人群中当即有人出声问道:“在下有一事不解,坊间多传那大楚掀起战乱的原因,可谓五花八门,不知几位道友可知晓其中真正的内情?”

  “这个……”

  三人中的一个白脸中年男修与旁边的两位同伴交换了下眼色,无奈苦笑道:“说起来不怕道友们笑话,此事如今我岷国修炼界也如诸位一样,并不知其中的真正内情。那些魔门来势极快,几乎一夜之间便越过了边境防线,等我们回过神来时,已有数家宗门被连根拔起。”

  他稍稍斟酌下,声音低沉了几分:“不过,从之前的诸多迹象来看,此事与大楚内部的动荡却有着不小的关联,我等小国或许只是受了池鱼之殃而已。听闻……那大楚内部的动乱影响极大,已经有化神大能亲自出手……”

  “什么!!”

  “化神大能出手!?”

  大帐内,顿时传出了几道低呼声。

  化神大能,那是何等的存在?至少在丘国这些小国的元婴修士们眼中,那都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远离俗世、逍遥自在的高人。

  这种高高在上的强者,怎么会随意干涉修炼界的争斗?

  然而,众人的目光悄然瞥向栖霞子与杨宿舟时,却见两人神色凝重,并无意外之色。显然对那白脸男修的话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能比在座众人知道的更多。

  帐中立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杯箸之声都收敛了几分。

  涉及到化神大能的话题,没有人敢轻易置喙。

  过了数息,一个兽皮包裹全身的枯瘦老者才出声打破了沉默:“各位,依小老儿之见,我等不妨静观其变便好。这大楚离我丘国足有百万里之遥,别说其逐一侵袭过来了,便是驾驭灵舟直奔我丘国,怕是也要不少时日。眼下又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说他们已经打过来了,何必自己吓自己?”

  见众人目光看来,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再则,我丘国紧邻大燕,那大楚魔门就算再怎么张狂,总也得掂量掂量大燕的反应。”

  场中不少人听罢都微微点头,显然颇为认同此言。

  那老者说的虽然保守,却也是稳妥之策,一动不如一静,尤其是在局势未明的时候。

  但老者对面的一个锦袍青年却倏然起身,神色中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如此荒唐之言也有人认同?”

  “且不说唇亡齿寒的道理,日后随着大楚魔门的日益西近,我丘国也会聚集越来越多的外来势力。届时鱼龙混杂,便是我等什么都不做,也会自己陷入混乱。各位都是坐在自家山门里管过事的人,这点道理总不至于要人掰碎了讲罢?”

  听到青年这般直白的话,那白脸男修三人的脸色当即有些难看起来。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明明白白就是指着鼻子在说他们这些外来者。

  只是此刻寄人篱下,他们纵有不满,也只能佯装低头饮茶,不吭一声。

  但其他元婴修士却一个个神色微变,显然想到了自己身上。

  不管是这丘国还是旁边的小国,地盘就那么大,多年来各家势力已经基本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与饱和状态。再贸然增加别的外来势力,势必会打破这种平衡,引发不必要的动荡与摩擦。

  “不知寒冥道友有何高见?”

  栖霞子似乎来了几分兴趣,不动声色道。

  那被唤作寒冥的锦袍青年抬手微拱,目光投向白脸男修三人,正色道:“在下以为,张道友三人的宗门,我丘国可以暂时收留,但也不是无条件的。若之后众议需要出动人手东向协助抵抗大楚魔门,几位道友以及身后的宗门,需要以身作则,让我丘国同道看到诚意才行!”

  他说番话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显然已在心中盘算过。

  栖霞子缓缓颔首,显然有些意动。他沉思片刻,转目看向下首的蒲长秋和玉池神婆,笑道:“二位如何看?”

  “妾身以为可行。”

  玉池神婆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此问。

  事实上,那寒冥的意思也代表着丘国本地势力的心思。好端端的,凭什么让外人过来挤占资源?众人此刻嘴上不说,心中不可能没有意见。长此下去,外来者与本地势力之间必然会生出矛盾,甚至引发冲突。

  即便是当年的归雁山,也是在刘越出手将六荒门灭门、正面硬抗了蒲长秋之后,才得以真正立足的。

  “蒲某也认同此言。”

  蒲长秋缓缓开口,转向白脸修士几人,轻笑道:“几位既然是初来者,自然需为我丘国做些事才行。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既然想留下来,总得出些力。”

  说完,他还若有若无地瞥了刘越的方向一眼。

  “好。”

  栖霞子抚掌而笑:“既然我丘国同道都认同此议,那之后便照寒冥道友的意思执行。不过尉迟道友的提议也不无道理,此刻情形未明,是否派出援手,还需静待形势再做决断。张道友、侯道友、韩道友,三位可有异议?”

  白脸男修三人对视一眼,虽面色不大好看,却也知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同时躬身一礼,齐声应道:“我等并无意见!”

  “如此甚好。”

  栖霞子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沉了下来:“是否出动人手东向援手,稍后再议不迟。但此刻眼前的藏魔寺,却是我等心腹之大患。若不将其中的威胁清除,别说大楚的魔门了,怕是连这道大渊都守不住!”

第九百零九章 魔寺秘闻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再次神色一变。

  相比那遥远的大楚乱局,这藏魔寺的异动才是与众人息息相关的眼前事,甚至是某些人特意赶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下首,一个面相端庄的中年妇人目有疑虑地看向栖霞子,拱手问道:“妾身自季国来此后,便对藏魔寺传言多有耳闻。敢问栖霞子道友,这藏魔寺的‘藏魔’二字,可是确有其意?”

  “金饬夫人问的好,趁着此刻诸位都在,老道正好与众道友讲述一番这藏魔寺的来历。”

  栖霞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帐中环顾一圈,才沉声开口道:“这藏魔寺,在我丘国至少已有上万年之久……”

  后排案桌后,刘越垂目凝神细听。栖霞子所说的,与他自己探查到的信息以及从玉池神婆处得知的秘闻相差仿佛,只是在某些细节处,却有着微妙的出入。

  “……也就是说,这藏魔寺内,还真有可能镇压了一尊未知的邪魔?此次之所以出现阴邪魔物蔓延,乃是因数百年前藏魔寺消失,导致镇压封印有所松动之故?”金饬夫人眉头大皱,目中多出了几分审慎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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