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566节

  将书信拆出,细细浏览一遍后,刘越神色不变,抬眸看向下首的灵涯子,和声道:“灵涯道友既是自藏魔寺营地而来,不知可否为刘某详叙一番此刻情形?”

  灵涯子眸底闪过一丝异色,忙垂首恭敬应下。

  据此前的情报显示,这个刘越原本只是数十年前才从大燕过来的元婴初期修士而已,自己师徒也从未与此人见过面。但师尊在出关后,得知了其当年与蒲真君的对抗过程,竟罕见地对其称赞了几句。

  而这次过来,自己更是从其身上感应到了一股极沉厚的灵压,此人的修为,怕是已经离元婴中期不远了!

  甚至,他还隐隐有种直觉,一旦此人进阶元婴中期,怕是那蒲真君与玉池神婆都非其对手!

  定了定神,灵涯子把这些翻涌的念头压入心底,才将藏魔寺那边的局势细细道来。

  据他所言,那藏魔寺的黑雾在这段时间虽并未往外扩张太多,但其中的高阶阴鬼与魔物却是越来越多,已从初时的零星出没变成大规模涌动了。

  在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后,如今的营地已在原有基础上向后退了百余里重新布防,局势并不乐观。

  “师尊此番邀请真君,便是为藏魔寺与大楚动荡二事而来。”

  灵涯子说到最后,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紧迫:“他老人家言道,值此内外交困之际,我丘国怕是要首当其冲,刘真君或许会有些独到见解?”

  刘越听罢,闭目沉吟起来。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道:“不想藏魔寺的情况竟已如此严重了,刘某身为丘国一份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第九百零六章 玉池来访

  临渊山,以其山势奇特而名。

  此山的南侧平缓广阔,漫山遍野都是在清风下如海浪般微拂的低矮绿植,瞧着颇为宜人。

  而其北侧,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一道宽数十里、深达千丈的巨大深渊横亘在眼前,好似大地上被一只无形巨斧劈开的深邃裂口。

  大渊东西绵延上千里,将藏魔寺所在的那片苍茫群山与绛流郡腹地彻底相隔开来。

  此刻,临渊山的南坡已不复之前的荒芜空旷。从山腰到山脚,各处都扎下了一大片连绵的营帐,灰白色的帐顶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宛如覆盖在山坡上的颗颗白珠。

  半空中、地面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身影,热闹得像是一座临时兴起的聚落。

  “真君,此处便是临渊山了。”

  半空疾速靠近的灵舟上,灵涯子侧身指向下方那片营地,向刘越介绍道:“自前番受到阴鬼冲击后,我等便将营地驻在了此处,正好与大渊北面的群山遥相对望,既能及时观测到藏魔寺方向的动静,又不必直接暴露在那片黑雾的影响范围内。”

  刘越缓缓颔首,目光越过灵涯子,顺势往那条幽深大渊的北面望去,果然见对面的山岭中弥漫着一层缓慢翻涌的灰濛濛的薄雾。

  那灰雾中阴气冲天,越往深处去越显得暗沉浓稠,里面隐约还能以神识感知到不少随意游走的鬼物与邪物之属。

  他忍不住眉头暗皱,此地离那藏魔寺足有数百里之遥,到底那里面有着什么东西,才能影响到如此远的距离?

  不过片刻,灵舟稳稳降落在了南坡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上。

  二人才刚踏出灵舟,一个留有几缕小须、瞧着三十来岁模样的紫袍男修当先迎了上来,朝刘越拱手一礼,笑道:

  “元景听说归雁山刘道友的大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刘越,眸中悄然闪过了一丝诧异之色。

  显然,是眼前的刘越与他之前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元景道友客气了。”

  刘越微微一笑,不失礼节地抬手回礼。

  这元景道人有着元婴初期修为,乃是那栖霞子的首徒,他自然也是事先了解过的。

  朝旁边的灵涯子点了点头,元景道人便侧身引路,领着刘越穿过营地间交错的路径,前往他暂时分配的营帐。

  一路上,此人颇为热心地介绍着此刻营中的情况,倒是与之前灵涯子所说的相差不大,只是更细致了些。

  在一座颇为华丽的大帐前站定后,元景道人脚步一顿,转身歉然一笑:“家师这几日都与宿舟前辈待在一起,商议应对之策,暂时抽不出身来。过几日一定会亲自与刘道友相见,还请道友先在此稍作歇息。但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与道人说,不必拘束。”

  “刘某并无意见,自是客随主便。”

  刘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目送元景道人告退离去后,这才转身掀帘,步入了旁边的营帐。

  营帐内颇为宽敞,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灰毡,踩上去柔软无声。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榻,旁边则是一张案桌,桌上甚至烫了一壶冒着淡淡灵气的灵茶。

  在帐内扫视几圈,确认并无什么窥探禁制后,刘越才在中间的蒲团上缓缓盘坐,心下暗暗思量起来。

  仅是他方才神识稍探的片刻间,这临渊山营地附近,便出现了十数道元婴气息。而据自己所知,整个丘国的元婴修士加起来怕也没有这般多,显然还有不少是从周边国度赶来的。

  至于方才元景道人口中提到的“宿舟前辈”,刘越对此人倒也有所耳闻,据说其是附近另一个国度的元婴后期强者,一身实力深不可测,没想到此人也来了这里。

  这些人聚集于此,究竟是为应对大楚乱局而来,还是单纯为了抵挡那日益蔓延的阴邪鬼物?

  又或者……是知道这藏魔寺有什么更大的秘密?

  正思量间,刘越忽而眉头微挑,抬首望向了帐门方向。

  下一刻,他身影一闪,已出现在了营帐外:“原来是玉池道友临莅鄙处,快快请进!”

  他身前丈许远处,一个身形婀娜的柔美女修正含笑而立:

  “刘道友客气了。”

  这女修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他对阵蒲真君时,曾于关键时刻现身见过一面的“玉池神婆”。

  当年她只以一道模糊身影示人,声息飘忽,面目不辨。此刻再见,此人却以真容相对,倒是让刘越心头微微一动。

  将此女让进营帐落座后,刘越抬手斟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多看了她两眼,心下有些感慨。

  当初这“玉池神婆”在关键时刻现身,还在自己面前维持了颇为神秘的身容。此刻见了真容,发现其瞧着不过才二八之龄的少女一般,倒像是哪家宗门的年轻女修,与“神婆”这名号可谓差之甚远。

  他却不知,此刻玉池神婆心中的讶异更甚。

  三十年前,她只是偶然察知到老对手蒲真君的异动,悄然随去后,在飞岩峰外见了那场交手。当时她出面制止,也不过是本着给蒲真君添堵的心思,不愿其将与之作对的刘越轻易灭杀罢了。

  在那时的玉池神婆看来,这刘越确有几分实力,能与元婴中期修士周旋几招已属不易,但也绝不可能真正与中期强者正面对抗,更遑论胜过。

  原本,她还准备静观一二,再做打算。

  可谁知这刘越一次就在山门内闭关了三十年,几乎从不外出,任何外界的风波动荡都极少插手,安静得好似不存在一般。

  渐渐的,她便也不再在意此人了。

  但就在方才,玉池神婆于自己的临时营帐内入定时,却忽然察知到了一道意外熟悉的气息。在她的神识感应中,此人竟是实力大进,与元婴中期也是相差不远的样子!

  思量一番后,她还是决定主动上门拜访刘越一趟。

  “当年玉池道友特意现身劝解之恩,刘某还不及致谢。今日道友既来,正好补上这杯茶。”

  见这玉池神婆仍在颇有兴趣地细细打量自己,刘越轻咳一声,打破了帐内寂静。

  玉池神婆闻言,莞尔一笑,坦然道:“那不过是妾身为了给蒲长秋添堵而已,劝解不过是顺手为之,刘道友这声谢,妾身可是当不起。”

  刘越没想到此女性子如此爽直,与自己此前印象中那神秘高深的模样倒是有些反差。

  他摸了摸颌下短须,笑道:“不管如何,当初的刘某在应对那蒲真君时,还是有几分吃力的。玉池道友那番出现,也算是意外之助了。”

  “当初……有些吃力……”

  玉池神婆眨了眨眼,轻声重复一句后,语气中多出了几分试探的意味:“听刘道友的意思,眼下已完全不惧蒲长秋了?”

  “这个……”

  刘越没想到此女竟然抓住了这个话头,他眉头暗皱了下,又很快松开:“只是无心之言而已。至于那蒲长秋,刘某如今并未与之对上,自然不敢妄下论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轻巧地将话头拨到了一边。

  但玉池神婆却是面色微喜,目中有抹精芒一闪而过。

  刘越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已是极度自信的表现了。一个元婴初期修士敢如此说话,要么是夸夸其谈、不自量力之徒,要么便是真的有着此种底气在。

  以她的观察来看,眼前这个刘越显然是后者无疑。

  心头有了判断后,玉池神婆微微沉吟,忽然青袖一甩,一道无形灵光自袖中散开,如流水般铺满了整座营帐的四壁与顶帘,将内外彻底隔绝。

  刘越眸光波动,有些疑惑地看向此女。

  玉池神婆似是斟酌了一番,才幽幽开口:“刘道友……可知这藏魔寺的来历?”

  “刘某初来丘国不久,又常年未出山门,对此处所知甚少,想来与外界常人无异。”

  刘越不动声色道。

  “这藏魔寺其实传承极为久远,连本门都还未立宗时,据说它便已扎根此地了,那可是近万载岁月之前的事了。”

  玉池神婆点点头,目光落向帐帘缝隙间透入的那一缕天光,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旧事:“但在六百多年前,这座传承万年之久的古寺,却突然在一夜间消失灭门。整个宗门的数万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几乎彻底没了踪迹。”

  “……几乎?”

  刘越眉头动了动。

  “这等大事自然轰动了整个丘国,各大势力都派出了人手前去探查。”

  玉池神婆继续道:“然而,除了在旧址上多出的无数阴魂鬼魄之外,并无任何大的发现。此事查了数年,毫无头绪,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微微停顿后,她又话锋一转:“直到过了百余年,有人意外发现了一位当初藏魔寺的元婴长老出现,这才知晓,那藏魔寺竟还有人生还存世。”

  “无独有偶,不久后,那位藏魔寺的元婴长老在一次与人斗法时身遭重创,弥留之际,当众留下了一段密闻。”

  刘越眸光低垂,心下暗道声果然,这藏魔寺还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默然片刻,玉池神婆的声音压得更低:“那秘闻中说……藏魔寺内镇压着一尊邪魔,在某处隐秘之地更是勾连着另外一处极隐秘的空间,似乎与上古时某片沉落的陆地有关……”

  “什么!”

  刘越即便极力压制着面色变化,此刻也忍不住心脏急速跳动了两下。

  这个传闻,竟与他此前心中的某个猜测不谋而合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稳住心绪,才沉声问道:“这等外界不闻的机密,玉池道友是如何知晓的?再则,那藏魔寺的元婴僧人既是弥留之际,焉知这不是临死前故意编造的害人之说?”

  玉池神婆在旁默默观察,似是对刘越的这般反应颇为满意,她轻轻点头接话:“说来也巧,当初那藏魔寺僧人临死时,只有三位元婴修士在场。我望月玉池的上一代神婆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当时我家师尊也如刘道友这般想法,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那僧人是妄想在死后再拖些人下水罢了。”

  冷笑了几声,玉池神婆忽然改为了暗中传音:“栖霞子亦是当时在场的三人之一,那时,他的修为与我家师尊相当,还只是元婴中期而已……此人在那件事后不久便宣布闭关不出,只过了十数年,等再次出现时,便已进阶为后期大修士,一跃成为了丘国第一人……”

  刘越目光微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倾听。

  “我家师尊得知此事,忆起那桩旧闻,顿时起了几分疑心。正巧她老人家当时也卡在元婴中期的瓶颈多年,久久无法突破,眼睁睁看着寿元一天天流逝,心头颇为不甘。思量反复之后,她毅然决定孤身入那藏魔寺探查一番。”

  玉池神婆的声音忽然淡了下去:“数年后,师尊留在门内的魂灯悄然熄灭。我等自然不愿让此事公开,只是秘不发丧,多年后对外只称师尊是寿尽坐化。”

  刘越稍作沉吟,同样以传音回道:

  “如此说来,玉池道友是怀疑当年那僧人的秘闻确有其事。而且,极可能栖霞子道友还从中得到了某种天大的好处……不过,刘某自忖与道友算不得亲近,为何今日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

  “早说晚说,刘道友也迟早会知晓的。”

  玉池神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恐怕过几日,等人到齐了,那栖霞子就会选择将此事公之于众。”

  “哦?玉池道友为何如此肯定?”刘越心中一动,试探道。

  “事实上,当年师尊在起了疑心后,曾花时间细细研究了那僧人临死时的言语、动作以及神态变化。其中便有句‘一旦封禁破开,邪魔现世,也是神宫降临之时’。届时,会有源源不断的魔物从另一处空间迁渡过来,亦是外界修士能趁机探入神宫的绝佳机会。”

  玉池神婆的语气颇为笃定:“那栖霞子等人若要抵抗魔物,乃至探寻通往神宫之路,定然需要纠集不少人为他去探路的。”

  听到“神宫”两个字,刘越心头再次一突,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

  他记得,当初从铜灯世界流落此界的温晟便记载其是遇见了一座巨大宫殿,继而才莫名出现在这里。

  而“东庭万经录”中的三界生像与铜灯世界的传闻也同样有着与仙宫有关的描述,甚至连景云子都言道当初的东蓬洲有座名为“东庭”的仙宫。这诸多线索牵连在一起,纵是刘越不信也得信了。

  难不成,这藏魔寺里还真有个疑似连接那东庭宫乃至铜灯世界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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