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道友方才施展的,似乎并非寻常的夺舍之法?”
这些诡异的夺舍秘术,刘越并非第一次见到。当年在幽城秘境里,他便亲眼见过那绿袍童子施展过类似的手段。不过此刻厉北笙所为,倒更像温晟在笔记中隐约提及的那种……
“刘道友瞧得仔细。”
“厉北笙”点了点头,那张血污模糊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而后才再次开口:
“厉某当年进阶元婴之后,曾身负过一次重伤。那一次……能活下来,已是侥天之幸了。”
祝烈山目光微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乎对这段往事有所了解。
“那一次,厉某修养了接近三十余年才再次露面。外人都道厉某已然恢复如初,与常人无异。”“厉北笙”苦笑一声,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实则不然,厉某的五脏六腑已在那次受创中被某种古怪真气侵蚀极深,后面随着时日日渐恶化,早已无力回天。即便那些年四处寻访名医、探求灵药,也始终没有一丝收获。”
“以厉某当时的情形,别说日后进阶了,便是靠着元婴修为勉强撑着,之后也不过三五十年的寿元而已。可厉某如今……也才刚过六百岁!”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声嘶力竭,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满是不甘与愤懑。
元婴修士,通常有着千年寿元。
但各人自有不同际遇,有人因暗伤、暗毒等缘故身躯受损,自然不可能得享真正的千年之寿。
厉北笙不过六百余岁,在元婴修士中正值壮年,若后面能遇到大机缘,未必没有再次进阶的可能。
可那古怪真气的侵蚀,却将他的一切希望都掐灭了。
知道自己只能再活区区数十年,他心中如何能甘?
刘越心下微动,已然猜到了他后面会说些什么。
“天可怜见。十几年前,厉某机缘巧合下得到了那柄断剑,并在其内悟出了一门移魂秘术。”
“厉北笙”说到此处,语气也变得亢奋起来:“此术确与寻常的神魂夺舍区别极大,非是以神魂强占他人识海,而是……专门针对这具上古剑修尸体的法门。厉某研究了十余年,反复推演,方才自觉有几分把握,今日一试……竟当真有此等奇事!”
一边说,他双手一边在自己的躯体上上下抚摸,那张血迹模糊的面容上挤出了一副感慨的笑容,瞧着要多怪有多怪。
“之前,厉某也不知此事是否可行,又怕两位道友心存疑虑、出手阻拦,是以并未提前告知。的确是厉某之过,在此向二位赔个不是。”
他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这样罢,此地的四颗玄髓精,厉某自愿放弃,全当给二位赔礼了。”
似乎怕两人不信,他又诚恳道:“不瞒二位,此事其实才是厉某来剑墓的主要目的,那些玄髓精倒还在其次。二位道友放心,厉某对这剑墓的熟悉远非外人可比,还知晓其他几处存在玄髓精的所在。只要二位相信厉某,这玄髓精……绝对不会少。”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以玄髓精相诱,实则暗藏机锋:他对这剑墓极为熟悉,若要得到更多宝物,或者想安全出去,刘越两人必须得靠他才行。
毕竟此刻他刚刚施法成功,还处于极度虚弱之时。
祝烈山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厉北笙”和那些玄髓精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心中也在盘算。
他之前拿出的寻灵檀香极为稀罕,即便以他祝家的底蕴,也只有这一支而已。此香燃尽之后,再要在剑墓中探查宝物,可就没这么方便了。若真如厉北笙所说,他还知道其他几处玄髓精的所在,那与对方合作,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看了一眼刘越,祝烈山忽然探手一摄,将石台乱石堆里的一大一小两颗玄髓精招至了面前。
他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并没有去拿最大的两块。
刘越知晓此刻不是推让客气的时候,当即袖口轻挥,把两颗核桃大小的玄髓精卷了过来。
细细探查一番,确认此物上没有任何陷阱后,他才拿出个精致小盒,将之小心收起。
祝烈山将两颗玄髓精妥善收好,却是目露异色地看向“厉北笙”。踌躇片刻,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斟酌着开口问道:
“厉兄……不知你那移魂秘术……”
“厉北笙”此刻已在原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眼,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转向祝烈山:“祝道友,可是想学那秘术?”
祝烈山当即点了点头,神色郑重道:“若厉兄愿意让出移魂秘术,条件尽管开,祝某必定竭尽全力满足!”
若说之前祝烈山最心心念念的是玄髓精,那么在亲眼瞧见厉北笙以那移魂之法当真换了副身躯之后,他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这法门,实在太过诱人了。
要知道,他的寿元比厉北笙还要大,如今已接近八百岁。再加上早年积累的一些旧伤暗创,能再活个百余年,便已是烧高香了。
修炼界中,虽有“修士一生只能夺舍一次”的说法,但实际上限制极大。
夺舍的过程本就颇为凶险,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成功率极小。即便侥幸能成功,神魂与陌生躯体的排斥也难以根除,大多只能在新躯体内苟延残喘个数十年,最终还是会面临魂飞魄散的结局。
若不然,这世间的高阶修士岂不个个都会在寿尽前找个资质高的仙苗夺舍,重修一世?
那不是人人长生不老了?
在祝烈山看来,厉北笙方才施展的移魂之术就极为高明。
其不但能夺死尸之躯,夺舍的过程还又快又安全,几乎没有寻常夺舍那种漫长的适应期。而且这具上古剑修的躯体显然与其神魂的契合度极高,这厉北笙不过片刻功夫竟已恢复了小半修为。
这可比那些粗陋的俗法强上太多了。
更关键的是,这具上古剑修的尸体能历经万年而不腐,肉身之强、经脉之固,绝非外面那些寻常修士可比。
自己若能占得一具……
祝烈山越想越是心动,不由再次扫过另外两具尸体,面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厉北笙”听了他的要求后,并未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祝烈山心中一沉,却不甘就此罢休,急切道:“厉兄莫非还有何种顾虑不成?想必即便这移魂法神奇,也不能打破‘夺舍一次’的铁律,此法之后于厉兄而言已然用不上了。况且,此处的剑修尸体还有两具,分祝某一具,似乎并不影响厉兄什么?”
“祝道友可能误会了。”
“厉北笙”苦笑一声:“非是厉某不愿给,而是此法极为深奥晦涩。即便厉某当初也是苦修了十来年才勉强成功。再则,这秘术也只对这几具古尸有效……而这些古尸已经被厉某破开了禁制,不过数日便会彻底腐烂,化为飞灰……”
“竟有此事?!”
祝烈山顿时眉头一皱,面上的热切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虑。
见祝烈山似乎并不相信的样子,“厉北笙”也不多费口舌,探手在怀里一抹,手中便多出了两枚玉符。
他将玉符贴在眉心处片刻,而后扬手一甩,两枚玉符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射向了刘越与祝烈山二人。
“二位道友尽管查看便是,厉某已将此术的要旨和限制尽数录入其中,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厉某也没有必要在此事上蒙骗二位,毕竟日后还要合作,何必自毁信誉?”
“厉北笙”一番话说得极为坦然,而后其又闭上双目,继续调息起来。
刘越袖口一卷,将飞来的玉符裹住,看都没看便收了起来。
他本就对这诡异的邪法没有半分兴趣,更何况,此人连借尸还魂这等事都能瞒着他们二人,谁知道这玉符里藏的是真是假?
刘越可完全没有丝毫修习此术的想法,更不愿在这等事上浪费时间。
但祝烈山却是有些急迫地探手将玉符抓在手中,直接闭目翻阅起里面的内容来。
十数息过去,其表情从期待到凝重,从凝重到失望,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面上带着几分颓丧,朝“厉北笙”拱了拱手,苦笑道:“实在对不住厉兄,方才……是祝某有些鲁莽了。”
这玉符中记载的内容,确如厉北笙所言,此术之艰深,远非自己所能企及,自己绝无可能在数日内习成此法的。
祝烈山心思转了几转,心中仍不免有些怅然。
他将玉符收入袖中,也不再提此事,只是默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一时间,石台周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三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
不知过了多久,石棺边打坐的“厉北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转动几下,似乎彻底适应了这具陌生的躯体。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自地上长身而起:
“二位道友,接下来我等准备——”
话才刚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刘越与祝烈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当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就在方才的某个瞬间,这“厉北笙”的体内,竟出现了另外一道陌生气息!
“……嘿嘿。”
见两人避如蛇蝎般躲开自己,“厉北笙”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迹,那血迹被抹开,露出下面古尸略有红润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
“二位小友,既然来了,不如……也留下来罢。”
其话音未落,刘越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身后疾射而出。云影流光身法被他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眨眼间便遁出了百丈之外!
祝烈山的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他拼命催动轻身术,身形刚刚腾起的瞬间,余光却扫到了让他更加绝望的一幕:
那“厉北笙”身后,原本一动不动的两具尸体,竟不知何时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过来,漠然地盯向了自己!
第八百八十二章 再见巨灵
山岭间,一道青色残影惊鸿般掠过连绵山石,在昏暗的天色中几乎难以捕捉。几个呼吸后,残影骤然一顿,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小谷内。
刘越身形落下,背靠着一块山壁岩石,将神识悄无声息向身后蔓延开去。
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但紧锁的眉头却仍未舒展。
“竟然没有继续追上来……”
方才,那“厉北笙”只在自己身后追出数里,不知为何就停在了原地,并没有继续追杀过来。
而且,在他的隐约感知中,那家伙的气息最多只有元婴中期的样子,显然不是什么“化神老怪”的恐怖存在。
若不然,刚刚他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难道……方才那东西,是一道因某种原因被困在此处的化神修士残魂?”
想到“厉北笙”最后的那句话,刘越心下暗自猜测道。
很显然,厉北笙施展的移魂法门出了岔子。甚至极有可能,那法门本身就是被人提前算计、动了手脚的!
或许连这处剑墓,都是个从一开始就精心布置的陷阱!
想到此处,纵是刘越也忍不住心中一阵发寒。
那厉北笙不用说大概已是凶多吉少了,只是不知祝烈山是否也在自己后面逃了出来?
四下扫视一番,刘越很快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的岩洞。洞口不大,刚好只容得下一人盘坐。他在洞口布下几道简单禁制,又散出神识确认周围并无异常,这才安心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数个时辰后,体内损耗的法力才得到了些许补充,刘越睁开眼,开始细细思量自己此刻面临的处境。
如今那两人已是生死不知,之后在这剑墓内,也只能自己独自探索了。
玄髓精他目前只得了两小块,自是远远不够用的。如果厉北笙所言不错,这里还存在其他的玄髓精,自己定是要去搜寻一番。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要趁早找出脱离剑墓的办法才行。
而且在此过程中,还必须得小心那几具尸体,甚至包括厉北笙和祝烈山两人!
想起几具古尸身上古旧的袍服式样,他心中微动,向黑石内暗中传音道:
“景云子前辈,可认识那种剑修的衣饰?”
刘越与景云子曾有过约定,在身处秘境或旁边有高阶修士时,若无大事,尽量不要向自己传音,以免暴露行踪、引发意外。
不过,若是此刻刘越主动发问,自然不在此限。
“那衣饰的样式虽与老夫记忆中有些许差别,但确实是万年之前的无疑。不过,具体是哪个宗门、地域的,那就不是老夫所能知道的了。”景云子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似乎对刘越的疑问早有所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