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在这寂静的溪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嗬……嗬……”
符岳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耷拉在肩膀上,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那双阴鸷眼眶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
紧接着,其头顶处灵光一闪,“噗”的一声,一只两指大小、浑身冒着青光的婴儿从头顶钻了出来。
那婴儿通体青光莹莹,五官与符岳如出一辙,只是缩小了无数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正是符岳的元婴。
元婴一脸怨毒地瞥了贾姓修士一眼,那目光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但它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当即化作道青影就往远处疾遁而去!
元婴的遁速极快,眨眼间就飞出了十数丈。
“想跑?”
贾姓修士冷笑一声,探手往前虚抓,掌心中飞射出一束浓稠的黑气。那黑气迅捷无比,电闪般飞窜上前,后发先至,眨眼间便将青色元婴裹了个严严实实!
“啊——”
元婴周身青光大冒,发出一声尖叫,开始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那黑气的束缚。黑气越收越紧,宛如一条黑色巨蟒,将那小小的元婴越缠越死。
几乎与此同时,贾姓修士的右侧肩头边,缓缓浮现出了一面黑红相间的长幡。
那幡约莫三尺来长,幡杆黝黑如墨,幡面呈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鲜血。幡面正中,赫然印着一个瞧不清模样的血红色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中似有幽幽的鬼火在跳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长幡刚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直接骤降,连溪边的山风都变得阴冷刺骨起来。
“阴魂幡!你竟将此幡炼成了!?”
被裹在黑气里无法挣脱的青色元婴见到那面长幡,顿时发出一声失魂落魄的尖叫,连声音都变了调。那张与符岳一般无二的小脸上五官扭曲,竟满是浓浓的恐惧。
阴魂幡……
刘越眸光微凝,望向那面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长幡,心下又多了几分戒备。
那幡面的血色骷髅头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阴寒,仿佛多瞧几眼便会被其夺去心神。
看那符岳的元婴对其如此惧怕的样子,此幡想必有些来历,绝非寻常法宝可比。
“阴魂幡?瞧此物的样子,似乎与老夫曾见过的一件灵宝血魂幡颇有几分相似。”
正思量时,景云子的声音忽然在刘越心底响起。
刘越心下一动,暗自以心神探询回应道:“前辈莫非瞧出了此物来历?难道这还当真是件灵宝不成?”
之前在被妖修抓去后,他为防万一,始终不敢与景云子交流。后面逃出险境,又急于恢复法力、设法离开金龙岛,一时倒还未顾得上此老。
若这贾姓修士祭出的阴魂幡是什么灵宝,那自己还真要加倍小心了。
灵宝的威能非同小可,又诡异至极,可远非寻常法宝可比。
“灵宝?”
景云子哂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如今这世间,怕是没那么多灵宝了。灵宝可不仅仅只是炼制材料与手法的问题,其祭炼、驱使更是需要极为庞大的灵气才行!”
停顿少许,他似乎在仔细审视那面阴魂幡,片刻后才继续道:“即便不知其真正身份,只看此幡如今的模样,便知其绝非灵宝。此宝的气息虽阴冷至极,却远未到灵宝那等铺天盖的威压的程度,多半只是当年那件灵宝的仿制之物而已,徒具其形,难得其神。”
“灵宝……嘿嘿……岂是那般好得……”
刘越识海内的铜灯,景云子只瞧见个大概模样,最多只知道它极为克制侵入的神魂,并不知其真正的作用;而那青色葫芦,却是当年离开瑀仙宗秘境后自动进入识海的,如今连刘越都摸不清其来历、作用;至于那枚疑似仿制灵宝的驭骨环,刘越更是从未拿出来过,景云子自然对此一无所知了。
“前辈既然见过此幡的真身,可知其破解之法?”
刘越当即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景云子微一沉吟,回道:“血魂幡威能强悍,乃是魔门至宝之一,当年老夫也只是远远见过,未曾亲历其锋。不过,若说此宝的弱点,倒也不是没有……”
刘越面色不变,心下却在细细倾听景云子之言。
“……桀桀,没想到你也听过此幡的威名?”
听了青色元婴那震惊失色的尖叫,贾姓修士原本阴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其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阴魂幡颇为自傲的样子。
“自然是听过的!”
符岳的元婴赶紧挤出一脸谄媚,小脸上堆满了讨好之色:“贾道友请听在下一言!在下知晓一处有着大量阴魂的隐秘之地,正合你这阴魂幡强化祭炼之用,只需道友高抬贵手,在下愿……”
话还未说完,贾姓修士指尖轻轻一勾。
那团裹住元婴的黑气猛地一紧,拽着符岳的元婴“嗖”地一声,直直窜进了那张黑红相间的长幡之中!
“啊——!饶命!!!”
符岳的元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在溪谷中渐渐荡开。
在被吸入幡面的一刻,那幡布上的血色骷髅头似乎微微张了张口,骷髅的眼眶中幽火跳动,仿佛活了过来。
一声轻微的、舒畅的低吟从幡中传出,像是一个饥饿了许久的恶鬼终于尝到了血肉的滋味。
符岳的凄厉求饶声,也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个修行了数百年的元婴修士,就这般被活活吞噬掉元婴,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溪谷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谷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两息后,刘越瞧见一抹肉眼几乎难辨的黑色细线自符岳的尸体上悄然钻出,像一只细小虫子,无声无息地飘向贾姓修士,被其吸入了鼻孔中。
那黑线极淡极细,若非他全力凝神,也不可能发现。
显然,那黑线就是贾姓修士之前暗算符岳的手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符岳体内的,连其主动反复检查都未能瞧出端倪。
刘越暗暗吃惊,对这贾姓修士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此人行事诡秘,手段阴狠,让人防不胜防。自己若稍有不慎,恐怕便会落得与符岳一般的下场。
“什么阴魂聚集之处比得上这金龙岛?”
贾姓修士垂目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现在此岛上的修士、妖兽生魂多得无法计数,正是贾某这件宝物大展身手之时,可不是那什么隐秘处比得上的……”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眸子终于转向了始终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的刘越。忽然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丝莫名冷意:
“阁下似乎对本座的魔道身份,并无丝毫意外?”
他之前并未主动展示出任何与魔功有关的法门,一直以寻常修士的面目示人。换成别人,此刻怎么也要惊呼一声“魔修”才是。
但这青衫修士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沉默、镇定,似乎对自己祭出阴魂幡都早有所备,没有半分惊讶。
他却不知,刘越因识海铜灯之故,早就感知到了其体内的魔修气息。
只是经历了西瑶洲一行后,刘越对修士的看法早已不拘泥于功法之别、正魔之分。修正法的未必全是善人君子,而习魔功、鬼术的也未尝不能与之坐而论道。
往近了说,之前在空间通道处试图破坏“法祭”、抢夺海螺宝物,直接让自己有了逃生机会的那位枯槁老者,便是位身怀浓郁黑气的元婴大修士。
至少在现在的金龙岛上,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种族之战才是大局,功法是正是邪,反倒不那么重要。
刘越淡淡一笑:“所谓正道、魔修,不过是个外披的身份而已,刘某倒并不会因此对人另眼相看。”
“哦?”
贾姓修士眉头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仔细瞧了瞧刘越,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刘道友之言,确是合贾某心意。可惜了啊!”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若道友今日不曾见过那海螺,说不定贾某还能抽空与道友痛饮一杯,把酒论道。可惜……”
但很快,其目光变得冰冷一片,声音也暗沉了下来:“看在你此言的份上,稍后贾某可留你一具全尸……”
话音未落,贾姓修士突然扬手一张,暗藏在掌心里的三道法光迅疾飞出!
三道光芒呈品字形,仿如三条毒蛇吐信,直取刘越的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光芒在半空中骤然凝形,化作了三条墨绿色的细小钩子。那钩子不过寸许来长,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气息,钩尖上更是泛着幽幽的绿光,显然淬有剧毒之物!
刘越面色不变,抬手一指,数道手臂粗的银紫色雷光从他指尖轰然射出,精准地击在那三道墨绿钩子上!
雷光在半空轰然炸开,与钩子表面那层墨绿色的毒芒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场中顿时白烟弥漫。
一阵碰撞焦灼后,钩子表面的剧毒被消去了大半,原本幽绿的光芒顿时黯淡下来。
钩子的威能也随之大减,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失了准头,摇摇晃晃地倒飞回去,被贾姓修士探手接住,收入了袖中。
“雷法?”
看着那几道在半空中缓缓散去的银紫色雷光,贾姓修士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原本他见刘越只有元婴初期,气息又有些虚浮,一副法力尚未尽复的样子,还以为很轻松就能拿下此人。
却不想,此人竟身怀不弱的雷系神通。
雷法在以极强的攻击力见长之外,对魔修、鬼修等修炼阴邪之气的修士,更是有着天生的克制作用,如同烈火遇冰雪,法则相克。
一般来说,邪修若是遇上了那等擅长雷法的对手,要么有意识地主动退避,要么便会想方设法先行击杀,绝不能给对方从容出手的机会。
不过,对贾姓修士来说,雷法虽然棘手,却也仅仅只是棘手而已。
修行了数百年,自己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哼。”
冷哼一声后,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一段低沉晦涩的咒语从他喉中滚出。
悬在其身侧的那面阴魂幡顿时“扑通”一振,如同心脏跳动,接着幡面猛地展开,黑光大盛!
那阴魂幡本是三尺来长,此刻却迎风渐长化作了丈许高,幡面猎猎作响,宛如一面黑色旌旗。
幡上那血红色的骷髅头仿佛活了过来,眼眶中幽火跳动,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在对方驱使阴魂幡的同时,刘越张口轻吐,“嗖嗖嗖——”接连六道灵光自他口中接连窜出,如彩色霞光般在他周身缓缓盘旋。
飞剑剑鸣清越,剑身微华连闪,在阴气弥漫的溪谷中显得格外耀眼。
见刘越祭出了数柄飞剑,贾姓修士嘴角浮出一丝不屑。飞剑虽利,又岂能挡得住他的阴魂幡?
伴着一声低吼,他掌间法力狂涌!
那阴气萦绕的阴魂幡上,忽而阴风大啸,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万鬼齐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幡面上的血红色骷髅头猛地张开了口,下颌咔咔作响,仿佛要择人而噬!
一股可怖的阴气从那骷髅口中奔涌而出,好似一条黑色洪流,直朝刘越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那翻滚的阴气浓稠如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臭的气息,所过之处,谷中草木凋零,溪水顷刻结出了厚厚冰层。
刘越眼皮猛地一跳,凝目望去,只见那如海潮般汹涌的阴气中,正上下沉浮着数百颗大小不一的人头、兽头!
除了人、兽头颅外,还有一些形状诡异,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类。所有的头颅通体青灰,面皮干枯活似树皮,一个个眼窝深陷,獠牙外露,面目狰狞可怖。
这些头颅几乎每一颗都散发着不下筑基期的气息,其中更有数十道金丹隐藏其中。有的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利齿,欲扑上来撕咬;有的张开血红双目,激射出两道血光;更有的发出尖声嘶叫,尖音直冲神魂识海。
面对这等近乎铺天盖地的阴森鬼物,即便是寻常的元婴中期修士,也会一时无法分心太多,疲于应付。
刘越面色凝重,心下却并不慌乱。
他动作极快地在身上接连布下两道防护法盾,接着口中法诀默念,一丝丝白色剑罡从体内涌出,在周身缓缓缠绕,与法盾交织在一起,形成数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做好防护后,他十指翻飞在胸前比划出一道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