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越此刻亦感知到,有道元婴气息自城主府的方向朝此处探来,在他身上扫过两遍才收了回去。
好在,这气息只是一触即收,并未深究。
他心下亦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那位玄化真君出现站在自己面前,其他人应该不至于发现什么端倪。
“如此,就多谢陈前辈了!”刘越站起身,朝老者恭敬一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之色。
“小事而已。”
陈姓老者顺手捏住面前的驻仙令,笑盈盈地收入了袖中:“既然上面已然应允,那小友便能参与此次试炼。若无另外通知,便是七日后的辰时,在西城门处集合,至于这驻仙令,老夫就收回了……”
……
出了司务院,刘越信步往外而行。
这金龙岛试炼,便是叶崇海预知记忆里对自己助力最大的那道“机缘”。若得了此物,自己此番才算不白来这驻仙城一趟。
更重要的是,日后在面对强劲对手时,也会多出一道底气。
定下了这道名额,刘越心头渐松。确认并无任何人在暗中窥伺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汹涌人潮中。
待出现在另一处街道时,他忽而闻到了旁边一座酒楼内传出的扑鼻香味。
那是酒肉烹煮之后特有的浓郁香气,夹杂着几分灵草灵果的清香,从旁边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中飘散而出,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客官一位!”
刘越跨步入了酒楼大堂,一个瞧着有几分精明的小二当即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道:“客人要包厢还是二楼雅座?今日包厢已满,二楼靠窗还有几个位置,视野开阔,正适合独酌。”
“二楼就行。”
刘越随口回了句,在小二的引导下上了二楼。
然而,才等他在一处临街位置上坐下,面上就忽然现出了一丝古怪之色。
三楼的某间包厢内。
几个修士正端坐其间,各自品尝着面前的佳肴。包厢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铜炉,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长桌的左侧上首,一个圆脸修士放下筷子,满脸慈爱地看向对面的俊朗青年:“此次你虽得了大比的前百,但名次并未稳定,后面几日还需戒骄戒躁,不可怠慢!”
俊朗青年忙恭敬应道:“多谢师父提点,知焕定然不负所托!”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瞧着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好了好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圆脸修士旁边的宫装美妇笑着接话:“这可是驻仙城!知焕能在筑基修士中夺得前百,已经是极好的了!你这做师父的,莫要太过苛刻。”
“唔……”
被道侣这一说,圆脸修士也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他又面色一板,目光扫向俊朗青年下首的三个弟子,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那三个弟子被这目光一瞪,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美妇瞥了眼自家夫君,见他还要开口训诫,便笑着扯开了话题,说起城中这几日的趣闻来。
房中气氛这才缓和了几分,几个弟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
二楼大堂。
“千岳盟……”
刘越掐着下巴,神色间满是意外。
三楼包厢内那对金丹修为的夫妻,此前就曾来归雁峰参加过自己的婚宴,有过一面之缘。
他只是没想到,在这距离遥远的驻仙城,竟还能遇见千岳盟的人。
按理说,千岳盟距离此处极远,途中还需穿越敌对势力血殇殿的地盘,若没有元婴修士带队,不仅耗费时间更多,路上还颇为危险。他们能出现在这里,多半还有元婴修士同行。
却不知是虞沐舟,还是那位端木老祖?
刘越目光微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八百四十七章 再见端木
夜色已深。
驻仙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入一片静谧中。
城中某处客栈内的热闹亦随之渐熄,不多时,各处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后院某个房间内,端木珩才自闭目入定中苏醒。
他白眉紧皱,眉间拧出几条深深沟壑,似是在思索着什么难解之事。
随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正待将杯盖揭开时,端木珩又忽而神色一动,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脸色骤变,霍然站起身来,目光如电般朝窗外某个方向射去。
将茶盏放下,端木珩静坐原处稍作权衡。片刻后,其整个人化作一抹灰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掠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
避开了街道上巡夜护卫的耳目,端木珩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小巷之间,七拐八弯后,在一处相对偏僻的小院里落了脚。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青竹倚墙而立,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清幽。
他此刻却顾不得领会这意境,而是抬眼看向庭院堂下那道背对而立的身影。
显然,方才发出那道暗中传音、将自己引来此处的,正是眼前这人。
“这位道友……莫非是我千岳盟相熟之人?”朝这背影微一拱手,端木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戒备。
此人周身气息沉稳,有着与自己一般的元婴修为,然而在他尝试着以神识去感知对方面容时,却发觉隐隐隔着一层淡膜,如同雾里看花,始终瞧不太真切。
端木珩心头微凛,这已能说明许多了。
至少,对方的神魂之力绝对要远超自己,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如此冒失地跟出来了。
就在他暗自警觉、心间疑虑丛生之际,却见堂下那人缓缓转身回头,一脸淡笑地看向了自己。
清濛的月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其眉目清秀,嘴角微弯,带着几分重逢的欣喜。
“咦!竟是……刘师侄?”
瞧清了眼前之人的相貌后,端木珩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但下一刻,他突然瞳孔一缩,双眉微颤,露出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
“小子刘越,见过老祖。”
刘越嘴角含笑,朝端木珩拱手施了一礼,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之前跟踪千岳盟的几人到了这处客栈后,他考虑到客栈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便暗中以传音将这位端木老祖引了出来。
他与端木老祖虽只打过两次交道,但此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赠与自己一张四阶灵符,后来在面对元婴大修时还起了大作用。这份恩情,他一直暗自记在心里。
听刘越说出“老祖”二字,端木珩满是皱纹的面容上神色连连变幻,既有震惊,又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许久后,他才苦笑起来:“刘师弟切莫开玩笑,以你如今的修为,这‘老祖’二字,老夫可担不起了。以后,直接唤我端木珩便是。”
按修炼界中的规矩,非是血亲、亲传,向来以修为为尊。当年刘越不过金丹,唤他一声“老祖”是理所应当;如今刘越已入元婴,与他平起平坐,这称呼自然就不合适了。
刘越也不拘泥,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端木师兄,里面请!”
这小院是他为了见端木珩,特意在附近临时租下的一处院子。虽不大,却五脏俱全,此刻房间里的圆桌上已摆满了一桌佳肴灵酒,满院的酒肉香气随风飘散,令人垂涎欲滴。
“这沁芳楼的酒菜果然有几分门道,难怪连熊师弟夫妇都赞不绝口……”
刘越将端木珩请至桌前,随口赞了一句,又顺手端起酒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端木珩顿时心下了然,想来是盟内的熊姓夫妇二人今日在酒楼用膳时,无意中被对方撞见了,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所在。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仍不住地在刘越身上打量,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之前那人。
此刻,端木珩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轻声开口:
“……刘师弟,你……你当初是如何从秘境中逃脱的?”
当年,这刘越与虞沐舟、贺聿尘等人随着沧云宗玉衡真君等人去伏击魇灵门,在那之后便彻底不知所踪。
不久后,虞沐舟几人在盟内的魂灯竟接连熄灭,在千岳盟内顿时引发了极大恐慌。一时间人心惶惶,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
后面,他听说玉衡真君等人回了沧云宗,便派人赶去打探。由此才知晓,这些人竟是无意间落入了一处极为凶险的上古秘境中。
虽然对方没有在盟内留下魂火,但这些年来,端木珩一直以为刘越也是如其他人那般陨落在了那处。他万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意外遇到了此人。
更让他震惊的是,此人非但安全逃出了那秘境,竟然还进阶到了元婴之境!
从金丹到元婴,那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才用了多少年?
端木珩心中五味杂陈,惊讶的同时,亦暗藏着难以言说的震撼。
刘越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微垂,似在整理思绪。
“此事说来话长……”
接下来,他将当初在伏击魇灵门魔修时被无意吸入秘境后的遭遇,除了梦境所见及与青梧子有关之事外俱都一一道出。
听到那秘境中的规则竟如此诡异,连元婴修士都面临着不小的危险,端木珩忍不住眉头大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他当初也只是从沧云宗修士那里听到一些与此有关的只言片语,零零碎碎,并不全面,哪里有刘越亲历的这般真切。
甚至,在听说那秘境中的恶煞有着夺舍人躯,几乎让人难以分辨时,他眼皮也不着痕迹地微跳了下。
但这念头也只在心底一闪而逝,此刻这驻仙城中元婴修士如云,谅那恶煞的胆子再大,想必也不敢来这里。
“……贺师兄与我在结伴同行时,突遇灾厄就此分散,后面便再未见过。至于虞师叔与其他两位,更是在早前出山谷不久便分开了。”
刘越说完,又看向端木珩,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也不知,虞师叔几人此时可有回盟?”
千岳盟这几人中,只有谢继章是自己亲眼看着身死的,此人被妖物拖入云海中当场尸骨无存,绝无生还的可能。但其他几人后面有没有逃出秘境,他也不敢肯定。毕竟那秘境过于诡异,各人遭遇不同,结局也难料。
听刘越此问,端木珩顿时苦涩地摇了摇头,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虞师弟与其他三人……已经尽皆陨落在了那秘境中。”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落寞:“四人在盟内的魂灯,都彻底熄灭了。”
“魂灯都熄了!”
刘越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也脸色沉重起来。
虽然在瑀仙宗秘境的最后关头时,他没有瞧见千岳盟几人的身影,心中已隐隐有了他们遭遇不测的心理准备。
但猜测是一回事,真正确认又是另一回事。此刻从端木珩口中得到确切消息,心头仍不免有些沉重。
特别是贺聿尘,此老为搏得延寿之物,不惜主动犯险,却是落了这般下场。
千岳盟原本就只有两位元婴、三位金丹后期坐镇,底蕴本就薄弱。经此一役,竟只剩眼前这端木珩一人独自支撑了。
仅靠一个元婴初期修士,要撑起一个独霸一州的宗门,谈何容易?
稍作沉吟,刘越再次开口询道:“不知现在的千岳盟内情形如何?”
他问得有些含蓄,但端木珩自然知道对方真正想打探的是什么。
想必归雁峰那些人的去向,才是其真正关心的事罢。
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端木珩亦斟酌了片刻,才沉声道:“当初你们失踪落入秘境后,双方的战事也随即停下,陷入了僵局。但后来,听闻血殇殿的顾长生再次出现,我等千岳盟便再难维持住局面。”
他稍作停歇,目中闪过一丝阴翳:“前线败退后,我等颓势难挽,一连丢了数个郡。如今整个晋州南面大半,都已落入了血殇殿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