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25节

  王梵音虽未出声,却也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虞沐舟与阮仙子、弢阳散人飞快交换了下眼色,心知眼下形势不明,确实不宜太过分散,只得微笑道:“既是真君开口,我等自是信得过沧云宗的。

  见场中六位元婴长辈都点了头,其他的金丹修士自然也不敢有丝毫异议。待玉衡道人目光逐一扫过来时,都纷纷点头称是,一时间倒也显得众志成城。

  只是众人心里究竟作何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趁无人注意,刘越心神暗浸尝试着沟通黑石内的景云子,却发现没有丝毫回应。看来是这秘境隔绝之力所致,他也只得作罢。

  又在原地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谷地上方的天色开始隐隐有些灰暗。不过这对修士们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众人纷纷起身检查随身携带的法宝、丹药等物,准备出发离谷。

  刘越无意间抬头远望,见原本灰白色的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来,天际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条影影倬倬的暗色云纹,层层叠叠,显得有些诡异。

  “咦!!”

  就在此时,场中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发出动静的是那个被夺舍躯体的灰衫汉子。

  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自己看来,灰衫汉子一脸惊骇之色,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的修为……”

  修为?

  有人当即施展神识探查过去,果然发现此人原本就有些虚浮的金丹中期气息正在急速滑落,只几个呼吸间竟跌到了筑基初期!

  缓缓收回停在灰衫汉子身上的神念,刘越心下不由暗自思量:莫非是因为此人夺舍了他人躯体,所以修为才在这秘境内出现反常的跌落?

  在场其余的金丹修士显然也是他一般想法,一个个面色怪异地盯着灰衫汉子,有的目中闪过幸灾乐祸,有的则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但玉衡道人、金泓、王梵音三人却是神色骤变,面上没有半分看好戏的意思,反而神色凝重地四下打量起来。他们三人早就隐隐察觉到此地天地规则有异,莫非眼前这一幕与此有关?

  然而,没过数息工夫,场中又接连响起了几声惊呼:

  “……怎么会!!?”

  “我的修为也跌了!!”

  这次出声的,是那几位沧云宗的金丹中期修士。

  几人话音未落,千岳盟贺聿尘三人及青梧子也纷纷变了脸色。

  下一刻,刘越突然面色大变!

  他只觉体内法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一股无形之力骤然笼罩全身,这身苦苦修炼得来的修为竟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下!

  金丹后期——金丹中期……

  短短两息间,他便从金丹后期跌落到了筑基后期!

  场中那些元婴修士此刻也顾不得刘越他们了,仅一个呼吸后,这些元婴大修的修为也瞬间出现了跌落之势。

  玉衡道人面色铁青,王梵音与阮仙子两位女修亦花容失色,金泓几人更是惊怒交加,可无论他们如何催动功法,体内法力仍是一路狂泄,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不过片刻,玉衡道人这等元婴中期修士直接跌至金丹中期,而虞沐舟、阮仙子、弢阳散人三人也没有意外地停在了金丹初期。

  场中所有人都彻底慌了神。

  方才还意气风发准备出谷探索的众修士,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有的呆立当场,有的慌乱地施术内视,有的则满脸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一股恐慌的气氛,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刘越面色难看地盘膝而坐,神识内视之下,丹田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几柄蕴养多年的本命飞剑,此刻灵光黯淡地悬浮在丹田之中,任凭他如何催动法诀,竟如泥牛入海般,半点反应也无。他心中一沉,又试着运转了数种需要金丹法力才能施展的功法与法宝,然而法力方一催动,经脉内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直疼得他额头见汗,不得不立刻停了下来。

  这情形,像是被秘境内的某种无形法则彻底压制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骇,抬首望向远处的天空。

  这一看之下,心头更是凛然——原本就已暗沉的天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变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拉上帷幕。不过数息工夫,视线内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若不运转法力,唯有靠着近处有些人身上一些法宝外露的灵光,才能勉强映出些许轮廓来。

  紧接着,刘越又试着感知了一下识海中的铜灯,发现铜灯虽在,却也无半点反应。这意味着,他无法再利用铜灯逃离此地。

  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其他修士也陆续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玉衡道人脸色铁青地四下张望,闪烁不定的目光最后转向了之前魇灵门众人离去的方向。

  从灰衫汉子发出惊呼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工夫。可就在这短短时间内,秘境竟由灰暗彻底陷入了黑暗。这昼夜交替的速度,委实快得诡异。

  不知闻人老魔等人此刻如何了?

  “师兄,若不出所料,此事或许与这天色有些关联。”金泓面色凝重地凑近几步,低声说道。

  玉衡道人微微点头,沉吟道:“老道也有此猜测,不过这境界跌落应当只是暂时,只需我等设法寻到出路,脱离此界,想必就能恢复如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稍稍松了口气。若只是暂时被压制,出去便能恢复,那倒还能接受。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众人又猛然反应过来:眼下所有人都跌落了至少一个大境界,岂不是说,在这秘境内将要面临的危险,也跟着骤增了数倍不止?

  能不能出去,还是未知数啊!

  念及此处,那些跌落回筑基期的修士,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尤其是贺聿尘等人,更是心中凉了半截。若说之前还是金丹修为时,他们还尚存着几分侥幸心理,觉得就算遇到危险也能相互援手、周旋一二;可如今以筑基期的修为去闯这上古秘境,说是九死一生,恐怕都算轻的!

  刘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眉头微皱,落在了一人身上。

  立在人群后的阮姓女修此刻面色煞白,与其他修士的惊恐、慌乱相比似乎有些异常。那些跌落回筑基的修士如此反应倒也罢了,可她只是从元婴初期跌落到金丹初期,何至于如此绝望?

  “阮仙子。”

  玉衡道人也察觉到了此女的异样,当即沉声开口,“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其他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阮仙子,果然见她脸色难看至极,目光中竟隐隐透出几分绝望之色——这绝非单纯修为跌落该有的反应。

  “妾身……”阮仙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妾身想起了宫中一道流传已久的传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这才继续说道:“据传在某些怨煞极重之地,会出现乾坤颠倒、阴阳失措的灭世异象。此异象作用在修士身上,便是修为瞬间莫名跌落。”

  “怨煞之地?灭世异象……”

  众人心头一凛,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词。

  阮仙子顿了顿,又道:“若妾身没有记错,这异象并非一直持续。只需天色渐明,我等修为便可彻底恢复的。”

  “彻底恢复!?”

  “原来还会天亮!”

  几个修士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但转念一想——若真能恢复,阮仙子为何还是这副表情?

  果然,阮仙子苦涩地摇了摇头:“是能恢复。但等下一次天黑,修为又会再次跌落。只要未能逃出这秘境,便会这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众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若只是暂时跌落倒也罢了,可这般日夜交替、反复磋磨,当真是折磨人!

  “而且,”阮仙子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黑夜降临时,夜幕里还会出现无穷无尽的怨魂、恶煞。更可怕的是,这些怨魂恶煞中的高阶存在灵智极高,甚至……甚至会夺舍或者假扮成修士的模样,混入人群之中。”

  说着,她下意识地望向四周的黑暗,仿佛那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生怕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假扮修士的模样?”金泓眉头一皱,敏锐地捕捉到另一个关键:“阮仙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阮仙子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金泓三人,神情复杂:“此事……与贵宗也有些关联。”

  “哦?”金泓微微一怔。

  “数千年前,我墨月宫曾有两位元婴老祖,无意间闯入了此种秘境。”阮仙子缓缓道来,“结果,只有一人活着返回宗门。”

  众人屏息继续倾听。

  “那位老祖归来后,起初一切如常。可没过多久,其便开始暗中吞噬宫内弟子。被发现后,更是直接大肆屠戮。当时宫中另一位元婴老祖被迫出关,却仍无法将其制住,不得已向贵宗发出了紧急求援。直到贵宗修士赶到,联手之下才终于将那……将那恶煞镇压。”

  “竟然是那件事!”

  金泓面上神色数变,显然想起了什么:“此事我在藏经阁中也曾见过记载,只是语焉不详,没想到竟有如此内情。”

第七百八十章 恶煞

  “……宫内事后才知,那恶煞也不知是在秘境内就夺舍了老祖,还是暗中寄身于老祖体内,待其返回后才开始慢慢夺舍。故而对于老祖留在宫内,与那处秘境有关的任何信息,本宫都已彻底封存,再不敢轻信了。”阮仙子面上仍残留着一丝余悸。

  玉衡道人神色微凝,沉声道:“依仙子所言,那恶煞竟能寄宿在修士体内,随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外界,且无法被探查出来?甚至,还能借修士之手,在外界留下些似是而非、引后人入彀的信息和地图?”

  阮仙子螓首轻点,郑重道:“据妾身所知,此恶煞似身具某种极为奇特的隐匿天赋,隐藏得极深。若非其自身暴露行藏,寻常修士是极难发觉端倪的。事后,本宫那位侥幸存得性命的元婴老祖曾推测,恐怕唯有化神期的大修士,才能轻易看破它的伪装。”

  玉衡道人目光转向金泓,见这位一向博学的师弟此刻也是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显然对此等隐秘也略有耳闻。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无不脸色大变。这恶煞竟能夺舍或假扮成修士模样,他们此刻身处这秘境之中,岂不是更加凶险?

  说不定之后遇见的某个熟悉同伴,暗地里已然换成了“恶煞”,潜伏在身侧,只待时机一到便露出獠牙。

  见众人面色有异,阮仙子略一斟酌,又补充道:“至于那恶煞是否会借被其控制的修士之手,在外界故意留下虚假信息,诱使更多修士进入秘境,妾身也不能妄下断言,只能说确有此种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幽暗谷地,声音更为轻细:“不过,本宫那两位老祖当年探索的乃是远离大燕的另一处秘境,与眼下此地应非是一处。此处究竟是何等情况,是否也有恶煞潜出,妾身就不敢肯定了。”

  听到此处,刘越心头微动,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贺聿尘与不远处的青梧子两人。

  贺聿尘此刻已垂下了头颅,其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隐见汗珠,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可能。另一边的青梧子虽也脸色难看,但比起贺聿尘来要镇定得多。

  不过此刻场中多数跌至筑基的修士都是目光发直、神色惊乱,两人这般表现倒也不如何突兀。

  刘越瞧在眼中,心底不由微微一沉。

  眼下在这秘境内,铜灯与景云子都失去了感应。若贺聿尘偶然得到的石刻内容也是什么恶煞布下的虚假诱饵,那他此行得到结婴灵物的希望,便极为渺茫了。

  甚至,自己之后若还跟着贺聿尘的指引走,危险性必然会大增!

  他面上虽与众人一般慌乱,却是悄然垂下眼帘,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玉衡道人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先前魇灵门众人消失的方向:“如此说来,那闻人老魔在外界费尽心机得到的秘境信息,也有可能是假的了。”

  “真君的推论有理。”一旁的虞沐舟面色紧绷着接口道,他眼中并无半分因闻人老魔等人可能落入险境而生的欣喜。在这等诡异莫测的秘境内,若修士被灭杀吞噬,其怨魂多半会困于此地,化为更加难缠的存在,对所有人而言都绝非幸事。

  其余修士显然也想到了此节,一个个面色沉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那里蹿出来。

  一时间,场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空中不时出现的沙沙声响,多添了几分阴森之意。

  “敢问仙子,这秘境中昼夜交替的时长,大约是多久?”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开口之人是一向颇为低调的刘越。

  阮仙子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回道:“这时间似乎并非固定不变,但据本宫的典籍记载,比外界要短上许多。不过,这也只能作为参照之用,具体的时辰还要看实际情形。”

  众人默默点头,心中稍定。既然阮仙子说得确切,一旦天亮众人便能恢复修为。那眼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固守原地,警惕戒备,耐心等待黎明的到来。

  人群中,王梵音听到刘越的声音,再次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似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过去了更久。在这幽暗的环境中,众人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突然,玉衡道人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先前魇灵门人离开的方向。

  那里的茫茫幽暗中,隐隐有些极细微的动静传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注意到了异状。那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和零星的惊呼,正由远及近地传来,速度极快。

  联想到之前阮仙子之言和玉衡道人的那番推测,所有人都脸色再变,纷纷起身拿出各色法器、法宝、符箓等物,凝神戒备着那个方向。

  一时间,场中灵光闪烁,各色防御法器纷纷祭出,在众人身前布下了层层叠叠的防护。

  很快,黑暗中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不少人在往这里疾速逃窜过来。脚步声凌乱又急促,显然是在亡命奔逃。

  随着这些人接近,众人渐渐瞧清了他们的模样。果然不出意外,就是先前离开的魇灵门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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