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邪修前脚来城外养伤,凌道人后脚就“恰巧”来了城里,未免有些巧合了点。
眼下这邪修应该藏在城外十几里的群山中养伤,其修为高达炼气八层甚至更高,即便是有伤在身,也绝不是现在的刘越能打主意的。
不过,那些被邪修法器驱使来城中作恶的低阶伥鬼,他却未必没有应对之法。
房间靠窗台的位置放有一张深色松木书桌,桌上挨墙的地方置着一方掌大白玉砚台,一盒漆黑松烟,一支黄竹狼毫笔,此外还有几张零散纸张,显然这房间的前任住客还是个文雅之人。
不过,这恰好符合如今刘越所需,他寻摸了一阵从书桌的柜子下翻出一叠黄纸,将黄纸裁成两掌大小,又将砚中松墨化开,置于手旁。
这些准备就绪后,他一口将左手食指尖咬破,几滴鲜红血液顺着指尖滴入砚台,速度极快地融在乌黑墨汁中。
稍等了片刻,刘越屏气持笔蘸入含血墨汁,在黄纸上一番笔走龙蛇,一边挥洒,一边口唇微动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道血褐色的诡异纹路跃然现于两掌大的黄纸之上,其纹路曲折繁杂,粗细有致,线条上似还泛出了点点血色毫光。若有凡人在旁观摩,久视之下必会神智恍惚,难以自持。
第六章 赵宏文
此乃凡血化灵之术。
其核心便是以某种规律的符篆手法将凡人血液中的精气拘在符中,对人或许无甚大用,但克制一些低阶阴邪鬼物却是颇有奇效。
这种手段还是刘越前一世在某本淘来的符箓杂记中看到的,因此种“凡血符”在修仙界中属于偏门鸡肋般的存在,刘越仅仅视为奇趣了解个大致。但他前世对符箓之道颇有研究,触类旁通下即便以如今的凡人之躯,制作这最粗劣的符箓还是勉强够用了。
严格来说,这“凡血符”连入阶都算不上,其绘制手法简单,制符过程也无须注入丝毫法力,材料要求更是几近于无。但偏偏这几种不合常理的规则交织糅合在一起,它就能产生令人惊艳的质变效果,以凡血入篆克制低阶邪祟之属,这是多数人意想不到的。
而这,也是刘越前世对符箓之道感兴趣的重要原因之一。
修仙界中除了斗战炼体、修心养性之术外,还存在着诸多繁杂技艺,如炼丹、阵法、符箓、制器,灵植、卜卦等等,此种种技艺被统称为“修仙百艺”,这些技艺虽与修士本身境界实力并无直接关联,却是修仙道路上不可忽视的存在。
修士的资质悟性固然重要,但宝物功法亦是缺一不可,灵石灵物之属更是修炼中的必须品。而这些东西都需要以等价的资源来交换,若想在仙途长久走下去,多数修士都会选择一种乃至数种技艺研习以赚取资材。
刘越也不例外,他上一世灵根资质有缺,但在符箓一道上却颇有些天赋兴趣,眼看修炼无望后将不少精力都耗费在了此道上。重生前,他已能制出一种一阶上品的符箓,这在炼气期修士中都不多见。
待一张“凡血符”被完整绘制完成时,已是一刻钟后,窗外天色渐暗,此时的刘越面色稍有发白,他本就伤势未愈,按理说精血于他而言更是精贵无比才是,但眼下的他却顾不得那许多,按前世的记忆,如今那邪修急需凡人的血肉精气滋补法器,随着时间推移,其胆气越来越大,在城中只会愈加肆无忌惮。
而且先前一只鬼物跑到观中被灭杀,很可能已引起了邪修的注意,便是这观中,眼下亦非绝对安全之所,危机恐会随时到来。虽然前世未听说景阳观遭过什么大难,但他必须未雨绸缪。
找出火折燃起了桌上灯烛,刘越又咬牙继续绘制下一张符纸,过了近两刻钟,才终于坚持绘完。笔方一落下,他就感觉脑中浊气上涌,眼前阵阵扭曲发黑,忙以手撑住了桌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心知这是精气流失太甚的症状,今日绝不能再画了……
正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院里一阵脚步轻响,直向着自己房间而来。
“砰——砰砰!”
“请问,刘师兄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我在。”
刘越定了定神,将符箓和笔墨等物收拾好,打开了房门。
伴随着眼前腾腾热气与浓郁扑鼻的草药气味,他看清了门口边站着的一个端着大托盘的瘦小身影。木托盘上摆着三四个白馒头,两碟小菜,以及一个散着药香味的大瓦罐。
再看托盘旁扎着童子髻的小道童,其虽然长相平平无奇,但一双幽深眸子里却颇有灵韵律动,眉眼间依稀便是日后有着宗门“麒麟儿”之称的赵宏文的影子。
见刘越苦着一张惨白的脸,立在门后紧盯着自己一声不吭,道童有些紧张。
“……刘师兄?大师兄嘱咐我来给你送汤药和晚饭。”
刘越忙收起面上的怪异神情,侧开身子微微笑道:
“多谢小师弟了,先进来吧。”
小道童低头进了房间,将手中托盘放置在桌上,熟练地分出了碗碟药勺等物。
刘越随后在桌旁坐下,缓缓忆起了赵宏文的出身来历,其父似是某个乡间酒肆的掌柜,他从小便在自家酒肆中长大,怪不得动作这般娴熟。
“小师弟怎么称呼,来观里多久了?”
他视线在道童的腰间扫过,似不经意问道。
小道童显得有些木讷,愣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师弟姓赵名宏文,还未有道号,来观中一年了。”
“唔……原来是赵师弟。”
刘越微微颔首,又问道:
“赵师弟现在可是在灶房做事?”
他先前见这小子在前院扫地,如今又来了这后院灶房,故才有此一问。
“是的。”
小道士赵宏文似乎不喜被一直追问,见刘越盯着地面不说话,他将晚饭药汁摆放好便赶紧逃也似地告辞:
“刘师兄,大师兄说,此药须在饭前半个时辰趁热喝……”
“好,多谢小师弟了!”
目送赵宏文拖着宽大道袍渐去的背影,窗台后的刘越摸着下巴,眸子里神色莫名。
……
夜色愈发深沉,房中灯烛已熄。
刘越闭目端坐榻上,衣袍敞开露出了白皙皮肤上纵横触目的道道伤痕,清冷月光下,他眼皮轻颤,胸膛剧烈起伏,一丝丝微弱热气在他头上盘旋升腾。
方才他将观中煎的药汁一饮而下,才过半刻钟便浑身燥热酥痒,知是药效已生,他便赶紧打坐默诵凝神经文口诀,吸收起这股磅礴药力,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幽暗中,刘越双目缓缓睁开,顿觉浑身脉涌通涤、神清气爽。
“这药竟如此有效!”
稍稍感知一番后,他便察觉体内淤伤有了明显的起色,再在月光下细观身上各处伤口,多数已有好转迹象。刘越不禁心情大好,暗暗感叹这景阳观果然财大气粗,若是让他自己去配这般效果的药材,耗费巨大且不说,有些珍贵辅药怕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虽然对药理之学并无涉猎研究,但他前世了解了自身灵根有缺的原因后,对那些能治疗内伤之物还是稍有了解,刚刚那药汁一入口便猜出了其中数种罕见药材珍物。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是每日三次服此药汁,再辅以那恢复口诀最大限度的吸收药力,料想十余日便能基本清除体内瘀伤。
届时,功法的修炼便可以正式提上日程,那时,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重生之时!
思虑间,肚子传来咕咕鸣声,刘越借着月光轻身而起,将桌上馒头小菜几口吃下肚,又灌了半壶茶水。再侧耳倾听,屋后几缕凉风习习穿过竹林间,带动竹叶轻簌沙沙;院中传来道人们时远时近的鼾声呓语,抚人心宁。
他就着房间角落备好的水桶将自己草草擦洗一遍,换上了一身干净道袍,上榻合身而睡。
第七章 幻境
山岭间迷雾翻涌,阴风阵阵嚎啸。
刘越恍惚间睁开眼,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入眼却只有四周无尽翻滚的灰白色迷雾。
这离奇诡异的一幕,让他久久失神:
“不会又穿越了吧?”
但他此时的意识又无比清醒:自己才在景阳观中的床榻上入睡无疑。
再低头细看,身上还穿着刚换上的残月道袍,正是他合身入睡前的模样。道袍下摆迎着山风鼓荡,上面那轮白色残月在灯光下呈现出耀目的橘黄色。
……哪来的灯光?!
刘越心头猛跳,忙朝手上看去,却见自己左手正紧握着一个铜油灯的灯身,那铜灯……与他识海中的一模一样!
唯有不同的是,现在那油盘中仿若灯油的气流已被点燃,此刻正燃着一束拇指粗的微弱火光!
火光在风中左右摇曳,一副随时将要熄灭的架势。
莫非……这才是铜灯点燃的正确方式?
再仔细瞧去,那股正在燃烧的透明气流里似乎在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嚎声,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真的是灯油!白日里他用尽了无数手段都无法让这铜灯点燃,却在此时做到了。
可是……如今这里又是何处?
幻境么?
前世他看过不少杂书中有记载到幻境之说,甚至自己在探寻秘境时还亲自见过几处,不过那多是由人为的阵法形成,且普遍低劣粗陋漏洞百出,远不能与眼前这仿若真实的世界相比较。这刮面掠袭而过的冷风,凭空具象在手中的温润油灯,以及脚掌上传来的冰凉柔软的触觉,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未知空间。
或许,唯有那传说中的异流空间,虚空洞府之类才能做到如此般的真切实感。盯着铜灯上滋滋燃烧的火光,刘越心中了然:自己出现在这里,极有可能便是因手中这铜灯之故。
定了定神,他举起油灯缓缓往前方探去,这里天上不见日月星辰,连一丝云都没有,俱是灰蒙蒙一片。以他如今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数丈远,现在他所处的似乎是一处小缓坡,遍布缓坡的杂草间夹杂着些未知的低矮植物,旁边不远处是一小片赤红色的茂密丛林,那树木也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
顺着红色丛林的边缘小心走了大半个时辰,直至天色渐暗,才将将走出丛林的范围,身边的浓雾亦淡了许多。
又往前方走了数百步,丛林间一条蜿蜒曲折的泥土小路出现在刘越视野中!
他瞬间屏气凝神,神经紧绷,在这方神秘未知的所在,危险可能来自于任何地方,尤其是身边其他的智慧物种。
没过多久,后方数丈远的泥土路面上便出现了两道模糊人影,人影边似乎还跟着个大家伙。刘越正犹豫着是先暂时躲起来观察一番,还是直接上前询问时,两道人影已快速接近了过来。
此时他已是躲无可躲,只得打消念头走上前去。
道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老一少两名农夫装扮的男子,老汉面容黝黑看着六十有余,驼着背,双手负在身后,转头像是在与身旁的青年农夫说着什么。
老汉身旁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农夫一手扛着两个钉耙状的农具,一手牵着只像牛一样的生物,只顾低头赶路并不回话。
尽管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刘越还是缓步走至两个农夫身前,弯腰施礼道:
“敢问老丈,此处是何方?”
……安静。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明明已经靠近至刘越身前不过三尺距离的两人,像丝毫没听到声音,也完全看不见他一般,脚步不停的直踏过来,没有片刻停顿!
近在咫尺的黑脸老汉口里唾沫四溅,说到激动处还伸出了双手在空中一阵比划,差点打到刘越身上,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前的青年农夫脚下不停,直冲着他便撞了过来。
“……”
刘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然而,并没有等来他预料之中的肢体撞击感——那青年的身体,竟然就这样直接穿过了他……半透明的身体!!
刘越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低头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去,竟然清晰的看清了下面的泥地和杂草,再猛的回过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泥地上竟连一个脚印也无!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自他在路上见到这两道身影开始,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这两个人的任何声响,包括话语、脚步声……
仿佛这整个世界都是静音一般。
此刻,唯有手中铜灯那依旧滋滋作响的小火苗和油盘中少了大半的气流在提醒自己,这里依旧还处在之前那个幻境空间。他努力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已完全记不得这半透明的身体是一开始便如此,还是后面渐渐形成的。
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成什么了?
灵魂出窍?还是……鬼魂?
鬼!?
等等!刚才他要是没记错的话,青年农夫手中牵着的那只像牛一样的生物在路过时还瞅了他一眼——他确定它是在看自己。只是当时心中惊诧太过,下意识忽略了此节。
待他再回过神来,那两人一牛已往背后走出了十数丈远,眼看着又要再次消失在迷雾中,刘越来不及细想赶紧跟上前去。无论如何,这两人是他目前在此地唯一能寻迹的线索。
反正自身已是这般无形透明状了,他索性便不再顾忌,追上前来直接大咧咧走至一老一少两个农夫的身旁仔细打量了起来。
此时他才发现这二人眉目间有着七八分相似,估摸着应是一对父子。两人穿着一身普通乡间农夫常见的粗麻短袍,均是皮肤粗糙黝黑,显是受惯了田间的风吹雨淋。老汉身形消瘦,略有些驼背,腰间夹着根指头粗的烟杆,绑带扎紧的裤腿上还散落着几个新旧补丁。那青年农夫面相憨厚,却颇为壮硕厚实,双臂健壮有力,手掌上布满老茧,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此时,老汉依然还在口沫横飞地训斥青年,他身边跟着的刘越则紧紧盯着青年的反应和老汉的嘴唇,绞尽脑汁地想从那张合的嘴皮子间分析出他在表示什么。
可惜他前两世都对这唇语无丝毫涉猎,看了半响仍没有丁点头绪。
青年农夫后面牵着的牛——姑且叫牛的生物,忽然抬头冲着刘越张了一下嘴。
那老汉顿时闭了嘴,回头瞧它一眼,继而目光警觉地在周边来回扫视一圈,从刘越身体中穿透而过。虽然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但老汉还是面露出急躁之色,朝青年快速张嘴说了几句,两人顿时又加快了脚下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