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363节

  刘越心下默念,想来这就是那些人眼下的栖身之所了。

  “前辈!”

  程萩蘅一咬牙,扑通跪倒在地,低声泣道:“前辈如能在盟内伸出援手,对归雁峰搭救一二,萩蘅与峰中上下定对前辈感恩不尽,前辈便是……便是……”

  说到后面,她一张俏脸已被血色染满,通红一片,怎么也接不下去。

  此地仍是千岳盟山门左近,在程萩蘅看来,眼前这人既然知道玉羡与素衣之名,定然是盟中的金丹高层无疑。

  她那日从长辈口中只得知归雁峰眼下遭遇乃是因被金丹真人打压所致,若是……能求得眼前这位盟内前辈出手,或许就是个机会……

  “归雁峰如今怎样?”

  刘越双眉一挑,不动声色道。

  程萩蘅不敢怠慢,当即将自己所知的情形一五一十道出。

  片刻后,龙行舟从崖底呼啸而出,往旁边的山林中掠去。

  ……

  归雁峰。

  天色方亮,程秀宁就匆匆步入了一座洞府内。

  这洞府位于接近峰顶的山腰处,内里的灵气与她自身的洞府相当。然而此刻,洞府内却是清冷异常,连一丝生气都无。

  “程师叔!”

  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自一道石门后绕出,朝程秀宁屈身施礼。

  “你师父如何了?”

  程秀宁开口问道。

  少女忙点头回应:“师父如今还算好,师侄先前得了师叔吩咐,都已准备好了。”

  “好。”

  程秀宁微微点头,跨进了其身后的石门。

  石门内,一张散着寒气的玉床上闭目合衣躺着位端庄女修。女修姿容秀丽,瞧着模样有近三十。然其眉心处却积着一团拇指大小的乌黑色斑,连双眉处都结出了厚厚的一层冰渣,瞧着诡异至极。

  凝视玉床上的女修几眼,程秀宁轻声道:“李师姐,得罪了。”

  说着,她法诀默念,掌心现出一团赤红微芒后,才小心探进女修背后将之从玉床上抱起。

  “青萍情况如何?”

  待她背着女修来到洞府外,早等在此处的吴锦年转身迎了上来。

  仔细瞧了瞧李青萍眉心处的那团乌黑,他神色间多出了几分愧疚。

  两年前,吴锦年某次与李青萍同行外出办事。归来不久她就身中某种奇毒,陷入了时断时续的昏迷。时至今日,峰中都没弄明白此是因何而起,这毒又该如何解开。

  作为那日的带队之人,吴锦年仍不时自责自己当时的看管不力。

  “程师妹,便按我等事先商议,你带着李师妹一行人先行撤往南面的涂州集安城。我与范师姐留在此处与他们周旋,事了后就来寻你们……”暗叹一声,他又打起精神吩咐起来。

  “我晓得……师兄,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程秀宁眼眸低垂,背着李青萍就朝不远处悬停的那艘小灵舟上跨去。身后,十余个炼气弟子纷纷跟上。

  灵舟徐徐升起,几个年轻弟子趴着船舷回望向下方的归雁峰,眼眶内已挤满了泪水。

  作为峰中的年轻一代,她们生于斯,长于斯。眼下一别,恐怕此生再难回返了。

  然而,待灵舟升上了数十丈高处,准备加速遁飞时,前面的虚空忽地现出阵透明白光。灵舟被这白光一阻,竟悬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接着,数道身影从远处疾遁而来。

  当先者,赫然就是潘皓。

  “咦,不知师妹如此匆忙,是欲往何处去?”潘皓目光往灵舟上一扫,咧嘴笑道。

  程秀宁还未出声,下面发觉不对的吴锦年已冲上了灵舟,淡淡一笑:“当日不是与潘师兄说好了么,此行自是往明石岭而去。”

  对话间,下方归雁峰内一道白光遁出,身着灰白素袍的范静怡出现在场中。

  她狠狠盯向潘皓:“是你?”

  那日就是这个家伙暗中放了虫子,直接导致自己冲阶失败。此刻见这凶手还敢大喇喇立在眼前,她目中恨意难止。

  “原来是范师姐,多时不见,小弟还以为你躲去结丹了呢……”潘皓只筑基中期修为,但在范静怡这位后期修士面前却是完全有恃无恐的样子。

  迎着范静怡的愤怒目光,潘皓身侧的矮瘦老者抚了抚胡须,双臂一抖下周身筑基后期的法力瞬息荡出,将她的威压冲散。

  “近日,潘某得知你们有不少弟子外出未归,莫不是都去了明石岭?”

  待身前的压力散去,潘皓又再盯向吴锦年,冷笑道:“但我在明石岭可并未看到你们的弟子,不知吴师弟如何解释?”

  “想来是我等弟子脚程不快,潘师兄未遇见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师兄当初给的条件不是允我收取些灵石让出归雁峰么?既然如此,我等弟子去或是不去明石岭,似乎都与潘师兄无关吧?”吴锦年压住心底怒意,沉声道。

  “原本是无关。”

  潘皓点头一笑,但很快又话锋一转:“然而,上次与你们商议后,我当即去了明石岭。耗费大量精力财物才将那筑基家族说服,让对方同意你们留下。现在,你们却准备一走了之,岂不是言而无信,不给潘某人面子?”

  最后,他又目中幽光闪烁:“这明石岭……你们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吴锦年几人相顾一眼,俱都心底发寒。

  还当真被范静怡猜中了,这些人想方设法打压、驱赶他们放弃归雁峰,目的还真不是为了什么灵峰。

第六百七十八章 另一个熟人

  归雁峰不远处的虚空中,浮立着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符执事,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一身紫袍的乌狋道人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白服修士。

  白服修士眯着双目往下扫视几眼,眸内的青气一闪而没,笑道:“不急,我方才观之,路家一位供奉已到了此地,想必是在打探情形。此行若能将那人激出,便算是功成……”

  乌狋道人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皱,不再接话。

  前些时日,他才无意自冯长老口中知晓其打压归雁峰的真正目的。

  数年前,盟内的端木老祖曾放话看好路家一位筑基后期天骄。言外之意,像是有着只待其结丹便将之收为亲传的想法。

  此消息传出后,无疑让与路家不对付的冯、符两家颇为不安。

  当年的路敬宗非但手段不凡,自身亦有着金丹中期的修为。在其担任执法长老期间,冯家被其死死压制难以喘息,冯长老甚至连进阶都要悄悄躲去外面。

  现在对头好不容易没了,他怎么能容忍路家再出现第二个路敬宗?

  若此人如愿结丹,当真拜在端木老祖名下,极可能会成为比路敬宗更为棘手、可怕的对手。

  路家眼下瞧着虽然没落,但仍是树大根深,再加上端木老祖流传出的那番话,直接对路家动手显然不妥。

  这些归雁峰之人,就是百年前路敬宗力排众议接纳进入宗门的外来者。其既非路家的分支、嫡亲,又与之颇有渊源,自然成了冯长老选择的目标。

  打压这些人,就是杀鸡儆猴做给路家看的,特别是那位路天骄。

  作为路敬宗的嫡孙,其对归雁峰的遭遇若是隐在背后袖手旁观,无疑会动摇其在端木老祖心底的看法!

  要知道,这位老祖可是出了名的性如烈火。

  而其若胆敢前来出头,冯长老与符执事自是有办法“不小心”让他受些暗伤。

  此人一旦受了这伤,别说再拜入老祖名下了,就是结丹都痴心妄想。

  当真好算计啊……

  乌狋道人心下微叹,但他已然被迫上船,再难下去了。

  “乌狋师弟可是在担心端木老祖?”

  看道人面色阴沉,符执事以为他在担忧会因此引起老祖发怒,当即传音道:“师弟大可放心,路家有人往老祖跟前递话,我冯、符两家也不是没有。据我等所知,老祖也只是在一次法会间歇时无意提及此子,随口评了几句而已,转念就忘了。”

  “而且,若是其连此等事都经不住,老祖也瞧不上这废物……”

  作为千岳盟内仅有的两位元婴老祖,二人多年来在各家族间秉持中立。只要不涉及、动摇宗门稳定,两位老祖是极少出面插手各家各峰之事的。

  再说了,这归雁峰上本就是些外来者,在盟内除了路家再无别的人脉。若此番能达到目的自然极好,即便没有……也不会有任何后果。

  “那路家供奉仍在旁观,看来还得再激一激才行。”

  见乌狋道人只微微点头,兴致不高的样子,符执事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随即口唇微张,默念了数句。

  下方正与归雁峰众人对峙的潘皓目光闪烁,突然扬声道:

  “也罢,既然你等去意已决,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原本因对方那番话陷入沉默的吴锦年当即反应过来,思量片刻,他才沉声接口:“不知潘师兄之意是?”

  “好说,只需你们出一人接下余师兄的三招,倒也不算违背盟规。今日潘某这口气就算出了,灵舟自然是想走就走。”

  话毕,潘皓抱胸退开稍许,让出了旁边的矮瘦老者。

  吴锦年几人心头暗沉,这矮瘦老者可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后期。而己方的范静怡才刚冲境失败,正是元气大伤急需修养之时,绝无可能是此人的对手。

  但眼下,他们已没了别的选择、即便是个陷阱也得接住。一番沉默后,吴锦年迟疑道:“……潘师兄此话……可得了尊师应允?”

  “嘿嘿,此事自然是师尊交代的,你且放心。”

  “好……我应了。”

  吴锦年话音才落,旁边的范静怡急切道:“师弟,你不过筑基中期,怎么可能是此人对手,还是让师姐来吧。”

  灵舟上的程秀宁虽是神色焦急,但也知道自己实力最弱,这事绝轮不上她。

  “师姐!”

  吴锦年低喝一声,继而才悄声传音:“师姐此时若动了法力,极可能伤及根基。师弟虽是中期之境,但离后期已然不远。况且……只是三招而已,师弟还是自信能挡得下来的……”

  传音未完,他身形一跃遁去了十数丈远外,朝老者拱手道:“余师兄,领教高招!”

  “……好。”

  那矮瘦老者只点头道个好字,就骤然化作抹乌光射出。

  吴锦年目光一凝,数道符光无声间自周身绕出,一团早已凝出的赤焰从他掌心猛挥,散在了身前的半空。

  电光石火间,归雁峰诸弟子还未瞧清二人动作,那乌光又再次射回原处,化作了单手背负的矮瘦老者。

  众人先是被其手掌上的鲜红血色惊骇到,又猛得回望向远处的吴锦年。果然见他手捂着被血迹染红的腹部,面色苍白一片。

  范静怡闪身遁至他身侧将之扶住,一番探查后见并未伤及根基,这才放下心来。

  “三招已过,你等可说话算数?”

  她转脸看向潘皓,恨声道。

  “那是自然。”

  潘皓嘿嘿一笑,摆手间其身后几人让出了一道豁口:“这灵舟可以走,潘某说话算话。”

  见范静怡扶着吴锦年就要朝灵舟上飞去,潘皓的冷笑声又幽幽传出:“潘某说的只是这艘灵舟,可没说你二人啊!”

  “什么意思?”范静怡愤怒转头,瞪向几人。

  “师姐。”

  吴锦年早猜到了此人的小把戏,反手轻拍范静怡的手臂稍作安抚。好在峰中除了灵舟上这些人外,其他弟子已经疏散了出去,现在自然是能走一个算一个。

  自己两人留下或许还能拖一拖,至于之后如何,只得再见机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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