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358节

  此人躲在一处山间暗洞内修行魔功,见刘越出现,还以为是宗门派出的巡查修士查到了自己,当即就施展魔功向他攻来。

  将之制服后,他才了解到此人来历。

  这家伙的明面身份是赤月门内的下层弟子,实则却是凉国魔宗派来潜伏多年的探子。

  而赤月门则是个仅建立不过数十年的新生宗门,门内的几位筑基长老,除了两个来自金剑台,余者都是外面引入的散修。

  说白了,这就是个金剑台的下属附庸势力而已。

  联想到玉羡山在雍国的位置,刘越也能暗猜到金剑台留下赤月门在此的目的,无外乎是为了防备、监视西面隔着神足原的凉国魔门。

  不多时,他身形下遁,落入了一处盛满桃花的谷地。

  荣山坊还是那个荣山坊,甚至比之百年前还更为热闹了些。

  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坊市街面,感知着周边忽远忽近的熟悉叫卖,刘越稍有些触景而感。

  百年前,甚至更久之前,他的修行生涯便是自此处才真正步入正轨的。

  当年的一幕幕情景,一张张熟悉面庞,似乎又在眼前清晰浮现。

  “这位客人,可要看看?上好的火灵芝,乃是家中祖传之宝!”道旁一个浓眉大眼的糙汉小心揭开手中木盒盖子,出声朝刘越招呼道。

  被打断思绪的刘越目不斜视,直接往前行去。

  当初初入此坊的他,穷困潦倒下摆过摊、做过护院及半吊子符师。像这汉子般的坑蒙拐骗,虽不曾干过,但也听闻不少。

  百年来,坊市早换了一批人,当年的那些相识面孔再不曾见。但这些行事,与当年并无二致。

  “奇珍楼……”

  不知何时,刘越漫步至了一处高大阁楼前:“此楼名字未变,竟连人也是当初那位?”

  阁楼内的布置与当年并无太大区别,一楼大堂内依然摩肩接踵,仍只是炼气初期小修的接待区域。

  旁边一个正接待几位修士的女侍无意间目光瞥过,顿时停在了他青袍袖口边的金纹上。

  她忙撇开几人,笑意盈盈迎上:“这位道友……”

  但刘越对此却恍若未闻,信步入了眼前的人流中。

  奇珍楼三层,某处阁楼内,一个须发皆白的华服老者正坐在案前,低头伏身撰写着什么。

  写了几个字后,老者突感背后一凉,这房间里似多出了一股微风。

  “什么人!?”

  身为筑基修士,老者自然知道这股让自己生出异感的风绝不正常。

  然而,等他骤然怒喝起身,目光转向身后的那张圆桌时,却顿时愣在了原地。

  那本来空无一人的圆桌旁,此时却坐着个面露笑意的青袍青年,正好整以暇地目视着自己!

  老者双腿微微一颤,几滴冷汗悄然自他鬓角渗出。

  能这般悄无声息接近自己后背的,至少是位金丹大修无疑。甚至在他此刻的感知中,眼前这位远比自己在宗门内见过的金丹长老要可怕的多!

  “前……前辈!”

  回过神来,华服老者慌忙两步绕出,面朝刘越恭敬施下大礼。却被一道柔和法力拖在半空,怎么也弯不下腰来。

  “一别经年,想不到如今乔管事也晋入筑基了。”

  就在他额间冒汗,心头反复思量着应对之法时,耳中却传来了这道似有些许熟悉的话音。

  听到此话,华服老者猛然抬头仔细盯向了刘越面庞。

  “你是……?!”

  直过了数息,其才渐渐双目圆瞪,现出了满脸的震惊复杂之色。

  之前他畏惧于对方气势,只匆匆瞥一眼并不敢直视,再加上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位金丹前辈会是自己的相识之人,故此并未一眼认出。

  但乔管事好歹也是干了一辈子的经营之道,不说过目之人从不忘却,那些多次出现还有着一定特异之处的人,他还是有着些许记忆的。

  眼前这人,百年前不过是个玉羡山的小小炼气啊!

  若不是他有着超出同阶的制符之术,乔管事可绝想不起此人来,但也仅止于此了。

  万没想到,玉羡山都破灭了百年,当初的炼气小修非但没死,竟还摇身一变成了位金丹前辈!

  “晚辈失礼冒犯,还请前辈恕罪!”反应过来的乔管事忙收回目光,低头恭敬一礼。

  与此同时,他心头也在暗暗思量对方现身的来意,若眼前之人并非臣服了金剑台,难不成是要回来复仇的?

  “无妨。”

  刘越淡然一笑,却转而问起了老者来:“乔管事贵为筑基,为何百年来仍屈居这小小荣山坊?”

  他今日本只是路过荣山坊,却在神识扫视中无意发觉了这位当年旧识。

  “劳烦前辈记挂,晚辈虽是大燕苍湖商会之人,但亦出身雍国。而且多年前曾调离过此处,只是最近十余年才征得商会同意,携后人回归本族养老……”乔管事面色微怔,忙苦笑着将自身情况道出。

  此人既然对他这筑基修士的事有了兴趣,若用心去查自然能很快调查出来。现在以谎言欺瞒反倒是自寻死路甚至连累宗族,索性不如坦荡交代。

  “原来是这样,苍湖商会我在大燕时也有所耳闻,不想这奇珍楼便是此商会的产业。”刘越微微颔首,好似他当真听过了此商会的名号般。

  乔管事心中一动,原来这人是自大燕而来。那其这般快进阶金丹,似乎也不那么让自己惊讶了。

  在他看来,大燕国修行资源丰饶无比,连明面上的元婴大修都不在少数,更不用说金丹了。仅他当年在大燕所知的,就有两位百年结丹的宗门天才!

  或许,眼前之人也是那等有惊人天资的妖孽罢!

  瞥了眼恭敬垂立的乔管事,刘越不经意问道:“既然乔管事多年来还在此处,刘某倒是有一事相询。”

  “前辈有问但请直言,晚辈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乔管事心思电转,隐隐猜到了刘越要问些什么。

  “当年玉羡山惨遭灭门,想必乔管事应有所闻?”

  果然是这样!

  乔管事低头细细斟酌了番,才郑重道:“当年晚辈就在荣山坊,非但有所闻,甚至还亲身经历过此事……”

  接着,此老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当日所见。在其叙述中,紫云宗与金剑台修士配合七相魔宗之人在某日突然毫无征兆地攻入了荣山坊,对坊内的玉羡修士大肆屠戮。

  当时不少玉羡门人惊乱之下甚至跑到奇珍楼来寻求庇护,乔管事自称也尝试着欲庇护一二,但在堂皇大势面前不过螳臂当车之举。甚至还因此激怒了对方,最后还是看在他道出苍湖商会之名才并未遭难。

  刘越默然皱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详尽的描述。在乔管事的口中,那日的凄惨情形自己竟仿如亲见。

  尽管他对玉羡山并无什么感情,但此刻闻之,亦不由心生怒意。

  待乔管事说完,他沉默片刻,又再问道:“不知,管事可知当初是否还有玉羡残存逃脱之人?”

  “残存者自然是有的!”

  乔管事眨了眨眼,语气里多出了几分怪异:“难道,前辈竟不知那些人的下落么?”

第六百七十章 画卷仙子

  刘越蹙眉暗奇,听对方这口气,自己似乎应该知道那些人的下落么?

  见他并未开口接话,乔管事当即反应了过来,忙惶恐欠身道:“晚辈孟浪,原本以为前辈自大燕而来,或许知晓此事的。但细细想来,那大燕地域何其广大,前辈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哦,听你的意思,那些玉羡的残存者也去了大燕?”刘越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道。

  “的确如此,晚辈被调离回大燕后,数十年间也曾辗转于各处的商会分部。其中有次,就偶然在一个名为‘宝庆’的坊市中见到过贵宗的数位相识之人!但晚辈当时只在坊市内稍作停留,故而未现身相认。”乔管事点头应道,继而又苦笑一声:

  “而且,想来贵宗的道友们也不太愿见到曾经的雍国旧识……”

  那些人本就是自雍国出逃的落难者,骤然见了他这个雍国来的熟人,恐怕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不知那宝庆坊的大致方位何在?”

  乔管事早料到对方会有此问,赶紧回道:“宝庆坊地处大燕晋州西南的桐叶岭附近,那晋州乃是千岳盟的山门所在,贵宗的那些道友想必与此势力有些关联……”

  在周边这数十个国度中,大燕乃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似雍国此种小国放在那里充其量也只相当于一个州大小,但这样的州,大燕可是足有近百个之多。若是不告知详细地界,去寻找的难度无疑堪比海底捞针。

  默记下了位置,刘越忽然似笑非笑看向乔管事:“此事,管事应该并未对外宣扬吧?”

  虽说那些人逃去了大燕,想来金剑台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去赶尽杀绝,但还是稳妥些的好。

  被他这目光一盯,乔管事猛得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道:“绝对不会,此事已过去了数十年,晚辈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若非今日得前辈发问,怕是早就忘却的一干二净了……”

  “如此就好……”

  乔管事低垂着头颅,两条腿在袍服内筛糠般战战。然而对方只说了这句后,就再未出声。

  待他察觉不对,再惶然抬头时,面前的桌旁哪里还有青袍人的身影?

  乔管事双腿一软,目光却陡然盯住桌上多出来的一个青绿瓷瓶。

  “……这是?”

  他缓缓走近小心揭开了瓶口,只往内瞧一眼,顿时面露出了惊喜之色。

  ……

  越过下方雁荡山不久,前方夜雾里的宁远城已遥遥在望。

  从荣山坊乔管事口中得知了些线索后,刘越并未继续留在雍国探寻,索性趁着离卫国不远,直奔了宁远城而来。

  当年他被凌道人带去玉羡山入宗,一路跋山涉水,即便乘着白虎灵兽也要十天半月之久。

  如今以金丹之境驾驭法力飞遁,也不过三两日而已。

  夜色还未退,随着一道沉重的“吱呀”声响,宁远城厚重古朴的铁木城门被缓缓打开。早已聚在城门外等候多时的百姓们顿时喧闹一片,纷纷往城门拥挤而去。

  人群中,有携家带口的异乡人,有挑菜担柴的农人樵夫,亦有背着书箱被挤得面色发白的文弱书生。

  “一个个来,莫要挤……”

  城门开后,自内绕出了几个打着哈欠的衙役。那为首的胡渣脸衙役对此情形早见怪不怪,唤了几句后,他猛得一声大吼,才算将场面镇住。

  见众人老老实实退去排队,胡渣脸衙役满意地点点头。但就在他一转身,待朝身后的同伴说些什么时,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道青影晃了晃,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胡渣脸衙役揉了揉双眼,忙转头仔细往那处瞧去。

  “头,有情况?”身后的青年衙役探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好奇问道。

  等胡渣脸衙役回过神来,却似将方才的异状忘得一干二净。他皱了皱眉,抬手指向了人群中的几个麻衣汉子:

  “……那几个面相猥琐的家伙,就是洪家庄的三只手,你等会多注意些……”

  “好!”

  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青年衙役还是点头满口应下。

  “多年过去,此城的布局还一如当年啊!”

  信步行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石板街面,眼瞧着两侧似曾相似的屋檐瓦阁,刘越心下感慨。

  入城后,他先去了趟景阳观。

  那道观还在,也依然在做着之前抽卦解命、操办后事的营生,但人早已非是当初的人。里面穿着道袍的道人们无丝毫修为在身,显然已与修炼界没有了关联。

  想来随着玉羡山破灭,这里驻守的修士或是闻之逃亡,或是早已身陨了。

  缓行间,柳条巷已至。

  只转头凝望巷口几眼,刘越忽地轻“咦”一声,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巷内一座华丽宅院的后院。

  后院里,赫然并立着两座高大坟丘。隔着数丈远处,还有另一座相似规模的坟丘隔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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