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李青萍都觉得凌道人这个师父有些不称职。
“这些你先拿着,可以分一些给宏文。”
沉吟片刻,刘越自袖口中掏出一个小袋递向她,袋中装着些他提前准备的灵石以及几张灵符。
“师兄,我不能要!”
李青萍面色涨红双手往回缩,有些难为情。
刘越将她手的拽出,顽笑道:“拿着,你我几人一个地方来到宗门,自当相互扶持,日后师兄说不得还要向你们求助呢!”
宗门底层修士的艰苦刘越心知肚明,而做凌道人的弟子更甚。
“多,多谢师兄……”
见几番推辞不掉,李青萍只得红着脸接下。
“回去路上小心,日后若有事,你们可来毓秀峰或者灵符阁寻我……”
“嗯……”
送走李青萍后,刘越直接回了住处。
徐氏夫妇自上次在这里碰壁落了脸面之后,再没有来寻过他。这段时间刘越还了解到毓秀峰下除了他与徐氏夫妇,还住了三个修士,俱是那所谓的“记名”弟子身份,不过这几人一年来似乎都没回宗,刘越还从未见过。
坐在房中稍作歇息,刘越细思方才李青萍话中的信息。
凌道人下山游历提升修为?这理由他自然是不信的。凌道人夫妻不和的事刘越前世就已知晓,其不喜待在洞府内未尝没有他那夫人的原因,但刘越此刻却已猜测到:此人应是为了去凡俗间搜刮更多的仙苗而去。
按《褫灵法》中所述,那能直入筑基的秘术需要消耗的仙苗绝不在少数,现在收的这两个自然是远远不够用的,他记得之前凌道人就喜欢在宗门内到处跑,当时的他还略有不解,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在宗门里寻仙苗下子虫。
而此世,凌道人似乎改变了方向,直接选择下山了,与前世又有了不同之处。
前世的凌道人是在自己入门三年后失踪的,若是其当时没消失,想来那世的自己和赵宏文两人已被他拽出子虫身死当场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凌道人的失踪或许与他在宗内搜寻仙苗之事有关。
而如果因为某些原因,让事件发展的轨迹出现了变动,导致凌道人这一世并未如期“失踪”,那自己在短时间内必将要对上这家伙,就算不是为了保下赵宏文等人,以邪法晋入筑基的凌道人也必然是个极大的威胁。
……
数日后。
刘越在房中盘膝而坐,双手平置膝上,手中紧握着鬼面幡的幡杆,随着法力的缓缓灌入,紫黑色的幡面逐渐无风鼓胀,震出猎猎之声,幡面上的鬼面纹路微光闪烁,那恶鬼怒目圆瞪獠牙大张似要自其中攀窜而出。
随着连续几日,每日一两个时辰的炼化,幡杆亦由原来的冰凉渐转为温意,他估摸着才将此幡炼化完成了三成左右,再往上已不是炼气三层能够做到的了。
不过,这已勉强够用了。
将一颗补灵丹吞入腹中,打坐恢复了少许法力,刘越心中默念法决,手持着幡杆在身前一摇,幡面迎风展开,上面骤然涌现出一团黑雾,继而一只伥鬼探头从其中爬了出来。
然而还未等这伥鬼彻底攀出幡面,它却猛得躯体僵直,一张凡血符突兀出现在它身上炸裂开来,溅射的血污瞬间将伥鬼的气息压制大半,伥鬼反应过来才欲暴怒而起,下一刻,一道金光倏现,伥鬼头颅爆裂开来直接身死当场。
一道黑气自伥鬼头颅涌现钻入了刘越眉心中。
而后,他又如法炮制,再次灭杀了另一只伥鬼,直至确定这鬼面幡内再无鬼物后,才将此幡收入储物袋内。
先前他只在秃顶老者身上吸收了一股黑气,自觉还稍有欠缺,如今又多了两道,想来应是够用。
此刻他再次内视识海,发现铜灯油盘里的灯油果然比之之前的颜色要深了更多。
这次,他想尝试下,在那幻境中能否找到修炼的途径。
……
村庄中依然寂静无声。
再次出现在铜灯幻境里后,刘越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些变化,似乎比之先前凝实了许多,隐约能看见“体内”有些勾连交织的丝线缠绕,再不是前两次那几乎彻底透明的状态。
他心下琢磨,这可能是跟自己在现实中的修为有关。
环顾一圈,眼前他所处的位置仍在上次抓起蛤蟆布偶后消失的小院中,看来这铜灯幻境里进出的地点亦是固定的。
小小的篱笆院落里此刻空无一人,没有了那神秘的蛤蟆布偶后,这里似乎失去了那一抹让他稍有不适的气息,只剩下枯涩至令人窒息的静。
尽管如此,刘越在院子里还是极为小心,待搜寻到屋后时,他发现后面靠着山林的位置有口石砌小井,井中正隐隐冒出丝丝氤氲之气,他紧绷着心神缓缓靠近,却突然精神一震:从那井里他竟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
这方世界,果然是有着灵气存在的!
他下意识作出贪婪深吸的动作,发现那一丝灵气竟慢慢自井内升起渗透进了自己的“体内”各处,这种吸收灵气的方式,与现实世界的修士修炼有着不小的差别,反倒有些像……什么妖物邪魔吸精食气的架势。
将这一丝微弱灵气吸收后,井中便恢复至了平常状态,那缕氤氲气息已荡然无存,周围也再无了任何灵气的迹象。
待篱笆小院探索完后,刘越再次向着村口的方向行去。
在村中下行的小道上绕了两次,他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透过眼前层层稀薄的雾气,他看到下面村口的土坪上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第六十八章 邪
此刻,土坪上挤满了村庄里的男女老少,足有上百人之多。
这些村民绕着土坪中央的高台围成里外数圈,俱是双目空洞,神色木然。
灰白雾气在人群中弥漫,气息低沉压抑。
刘越悄然“飘”近土坪,目光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清了最内围的情形,一个黑面老汉带着对青年夫妇和一个佝偻老妪低头趴伏在地——正是那篱笆院中的一家。
目光扫过一圈,却不见那扎着冲天辫的女童。
这家人跪伏的丈许远处,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桩高台,木桩粗犷随性,显是临时为之。几个身着黑袍的枯瘦汉子正跪坐在地,对着高台中央一副掀开的漆黑棺木作着某种怪异的手势。
几人身后,立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赤足老者,老者身形瘦小,头戴高顶尖帽,衣袍敞开,露出镌满上身的细细纹案。
他双手捧着一根臂长白羽,口唇张合几下,台下顿时一阵人群涌动,继而几个黑袍人抬着一个闭眼的男子缓缓上了高台,男子面色红润,仿佛陷入沉睡。老者口中喃喃微动,蹲下身,指甲在男子的眉心处一划,其额间现出的伤口中顿时鲜血渗出,顺着男子的眉角缓缓流下。
老者不慌不忙将羽毛探入伤口中,透明羽轴霎间吸满了鲜血,整根白羽被染成了某种妖艳的血红色。
手持着血羽,老者缓步行至棺木前,在棺首绘下了几道诡异纹路,那些纹路泛着血色光泽,竟似活物般在棺木上蠕动。
不远处的刘越双目一亮,这几道怪异纹路,瞧着似乎与现实世界的符术之道有着几分关联。然而,还未等他尝试着靠近高台细观,那染着血迹的纹路已渐渐隐入了棺木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棺木表层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看样子,这是一道与封禁有着关联的符箓之术?
莫非那棺木中封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带着丝好奇,刘越穿过人群,缓缓“飘”上了高台,往棺木中探头看去,心底顿时一惊——这棺木里躺着的赫然就是那日能看见自己的冲天辫女童!
此时的女童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不仅被换上了一身粗糙的白色麻布,双颊还擦着些许腮红。那两只冲天辫已被一头枯黄乱发取代,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
刘越隐约感知到,此时女童体内存在着一股微弱的生命气息,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压制在其间动弹不得。
绕着棺木吟唱一圈后,老者示意那几个跪坐的黑袍汉子起身将旁边的棺材盖抬起,缓缓合上。
而后,台下走上来八个稍显健壮的男村民,分别站在棺材的四角。
老者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破木碗,口中念叨几下,将木碗中的水直接泼在棺材面前。
算是结束了这场仪式。
随着八个村民的低喝发力,漆黑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架起,在众人的簇拥下下了高台。
老者从旁边拾起一根木杖,带着黑袍人行在队伍的最前面,女童家属和一些村民则尾随在后。
队伍一路出了村口,往外面的迷雾中缓缓而去。
刘越不知为何,也神使鬼差地随在了队伍中,他冥冥中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在山林间走了半个时辰,队伍绕进了一座山坳,一个荒弃的村庄出现在刘越的视野中。荒村孤零零地处在这山坳中,后方三面耸立着几座起伏山峦,如迷雾中隐现的黑影重重叠叠。
这地方,瞧着更像是一副巨大葬地。
队伍一路不停,来到了荒村中间一座破旧院落里,看起来像是这方世界的某种神庙。
此刻,神庙殿堂早已大门洞开,殿前两扇门板只剩个框架在微微摆动,门洞里漆黑如墨,活似一只深渊巨口,散发着浓郁的阴冷气息。
老者似已见怪不怪,淡定指挥着面带恐惧的村民将棺木抬进大殿中,才等他做完一番法事,村民们就慌不迭地跑出了大殿,停在了院落外面。
刘越早在接近荒村时,就隐约察知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迫人气息,像是第一次遇见的那道灰白色影子。
他缀在人群后方,反复试探并无异常后才缓缓靠近那神庙殿门。
一眼望去殿中片片狼藉,地板上乱石碎木遍地,污水肆淌,透过大殿屋顶破损的巨大豁口,已能望见外面看不透的层层雾气。
豁口下方,大殿正中央一座石制台案上摆着尊人高的神像,神像头颅高昂,面容似人似妖,四臂张开俱是厉爪探出,下身竟是一团盘起的巨大蛇躯。
刘越之前察觉到的那股气息显然便是缘自于此,他稍稍感知一番,发现这蛇妖神像的能量波动要远弱于那道灰白影子,约莫着只有炼气后期的实力。
老者面无表情地行完法事后,便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良久,那蛇形神像的昂起的头颅低垂下来,双目睁开,能量骤然爆发而出,继而一团刘越肉眼可见的绿色雾气自那神像中徐徐钻出。
大殿中顿时阴风鼓荡,地面石砖木板绕着大殿环绕翻飞,摆在石台前的漆黑棺木盖猛地被掀开掉落在地,露出了躺在里面闭眼的女童。
绿色雾团在殿中盘绕数圈,渐渐下沉附在了棺木上,棺木被绿雾包裹后,女童忽然有了动静,她手指微颤,眉头不停皱动,像在沉睡中历经一场噩梦。
刘越心中矛盾,想着能不能将这女童挽救下。
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般,下一刻,那团绿雾竟毫无征兆地自棺木上浮起,直接当空调转了方向朝着刘越直冲过来!
这玩意也能看到自己!
刘越被骇了一跳,连连往后飘去,待那绿雾迫在眼前时,左臂猛得一扬,将手持的铜灯灯油泼出大半,清亮透明的灯油自油盘中洒出,立时化作斑斓光华朝绿雾盖去,只一刹间,刘越就看这原本还肆意狂暴的大团绿雾急剧萎缩,数息间便消散无形。
冥冥中,刘越的脑海里传进了一个嘶哑哀鸣声:
“邪……”
第六十九章 诸瑛
那脑海中的低沉哀嚎声只发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然而在刘越耳中,却宛如洪钟大吕般震响,这是他在幻境中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他心中一动,抬头朝石台上看去,那人身蛇形神像原本还算完好的石制塑身上,果然出现了几条细小裂痕,继而那裂痕在刘越的目光注视下,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愈来愈大,没坚持片刻便无声垮塌下来,碎成了一地残渣。
趴伏在地的老者早在那道声音出现之前就已双目翻白仰躺在地,人事不省。
刘越对此人先前的那道封禁符术颇有兴趣,他缓缓“飘”过去,正待查看这人的状态时,忽觉余光处有了动静,下意识转头一看,却见身旁漆黑棺木中探出了一只细小的人手,几根手指紧紧抓在了棺木边缘。
稍后,顶着一头凌乱枯发的女童撑着棺木站了起来,她睁着一双黑褐色的眸子,先是缓缓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刘越身上,定定地盯着他。
“你……”
女童才自昏迷中苏醒,还有些迷迷糊糊,明明瞧着才三四岁年纪,发出的声音却似十几岁的少女般清脆。
“你能看见我?”
刘越终于确定她能看到自己,脱口而出时才发现自己这话亦非是现实世界的语言,发音古怪绕口,但却像早已刻在他的记忆中般。
“你会说话!?”
听见刘越开口发出疑问,女童似乎比他还激动,她双手使劲就要从棺木中攀爬出来,生怕他会跑了一样。
刘越靠近过去尝试着将她从棺木里抱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躯体依然只能穿透落空。
“我记起你了!”
女童费力从棺木中爬出来,才恍然大悟般想起,“两三年前我还看到过你……”
两三年么?刘越心下暗忖,此间和他那方世界似乎有着两三倍的时间差,他初次来时还是在一年多前的景阳观中,这信息倒是能对应上。
不过,这女童似乎有些不对劲,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就是这般三四岁年纪,现在两三年过去了,竟还是一模一样。
他脑中追忆一番,确认先前看到的女童家人容貌是有了些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