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295节

  这鲁家也只有个重病快死的老娘和一个穿开裆裤,在后厨挑水担柴的半大小子,自是没有人将他们当回事的。

  “咦,怎地是具死人?没的晦气!”

  待走近几步看见板车上躺着个双目紧闭的青袍男子,黑痣妇人似受到了惊吓,其身形矫健地往后连退,同时以衣袖遮住了口鼻:“你干啥子,不怕刘管事剥你的皮么?”

  “没事的李婶,这人没死呢,我挑水时在溪中发现就带了回来。”

  擦了下额角细汗,鲁平轻笑道。

  这妇人只是嘴皮子刻薄,又贪心了些,人倒不坏。

  “没死么?”

  黑痣妇人定了定神,对啊,好像确实没有闻到尸臭怪味。

  她放下衣袖,忍不住好奇靠近几步,眼神顿时微微一亮:且不说这人一身袍子看着就不便宜的样子,其腰间的腰带上纹龙绣凤,还镶嵌着好几颗拇指大的珠子,这种珠子连她在主家的小姐身上都不曾见过呢!

  不过此时人多眼杂,黑痣妇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

  在场这些人只有她近身接近过主家的主子们,其他几个粗婆娘想必就是看到也不认识的。

  “虽然是活人,那也得和刘管事禀报才是,等下婶子去府里时顺便帮你和管事说一声。”

  见鲁平拖着板车往院子后头那两间杂房而去,黑痣妇人在身后热情招呼。

  “多谢李婶了。”

  鲁平回头感激道。

  “顺嘴的事。”

  妇人低头清洗手中的青菜叶子,轻快回了句。

  将板车拖到自家杂房前,鲁平又眉头轻皱着把青袍人翻身扛起,进屋放在了自己那好似狗窝般的床榻上。

  说是床榻,其实就是几根柱子搭起来的简易架子。

  受了青袍人这一躺,整个木架子又“吱呀”响动起来,一副随时要坍塌的样子。

  “怎么这么重?这人怕不是有好几百斤!但看这身形,也瞧不出什么啊?”

  小声嘀咕两句,鲁平的目光从青袍人腰间珠子上缓缓扫过。

  他虽然大字不识更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应该不是便宜东西。

  但此人既然没死,他就做不得那种事。

  “咳……咳……”

  正思量时,旁边杂屋里传来了几下咳声。

  鲁平脸色一变,忙快步跨了进去。只见一张好不了多少的木架子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妇人双眼泛白似已彻底失明,感知到有人接近她张口虚弱地唤了声:“平儿。”

  “娘,你好些了么?”

  鲁平小心蹲在床榻边,小声笑道:“孩儿马上又可以去替娘买药了,娘你再忍一忍。”

  他母亲卧床多年,每次病发时都浑身剧痛难忍,有时晚上怕打扰鲁平休息,将嘴皮子咬破都不敢呼一声痛。

  “不……不要……药了。”

  老妇人张合着干裂双唇,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听的鲁平心如刀绞。

  说起买药之事,他才想起方才那担水还没挑回后厨院。

  这要是被发现了,今日说不得就要白干了啊!

  小心掖了掖母亲身上的乌黑麻布,鲁平再确认房间里没有什么利器,这才放心离开。

  之前有次母亲剧痛太甚,想着用尖树枝割腕自尽。好在被他发现得及时,之后他再不敢在这屋里留什么东西了。

  瞟了眼榻上闭目的青袍人,鲁平小心将门栓栓上,这才匆匆往院外跑去。

  眨眼间,已是夜深人静。

  在隔壁老妇人不时传出的痛苦呻吟中,门房的门栓被悄然拨动了下。随着“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身量不高的消瘦汉子借着清亮月光闪了进来。

  “这鲁平今日被管事发现偷懒,怕是得挑一晚上水,倒是个好机会……”

  消瘦人影以几乎难以听闻的声响自语一句后,又返身将木门闭上,这才仔细打量起旁边榻上的青袍人来。

  今日他在马房上值时,听自家婆娘过来提了一嘴。说是这鲁家小子带回来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不明人物,其身上绝对有着价值极高的宝贝。

  如今看来,还当真有此事啊!

  消瘦汉子管着南家马房内的几匹马,也是偶有机会随着家里出门过城跨州的,眼界自然不是自己那婆娘可比。

  “嘶!这好像是颗极罕见的龙目珠啊!”

  弯腰仔细打量片刻,消瘦汉子眸中的激动之色愈发明显。这种珠子他自然没见过,只是偶然从南家大少口中听到过而已。

  这颜色,这冰凉触感!

  若当真是那物,可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啊!

  想到此处,汉子不再犹豫直接探手往青袍人的腰带上扯去。

  但这腰带也不知怎么装的,任他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唰”

  一柄青色短刃被汉子从腰后摸出,其目光冷冷看向榻上之人,突然就挥出短刃朝对方腹部划去!

  “铛!”

  房间内一声响亮铮声骤响,将汉子骇了一跳:这人的肚子,竟然连利刃都伤不了?!

  就算是他时常听闻过的那些能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怕都没有这个本事啊!

  难道是……

  想起在府内听闻过的一些传言,汉子面上已隐隐泛出一层青白之色。

  就在他惊骇时,榻上原本闭目不动的青袍人突然抬起了手。

  尽管其速度不快,汉子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只冰冷手掌捏住了自己的脖子。

  之后,青袍人竟然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清冷眸子毫无波澜地朝他望来。

第五百六十二章 现状

  “吱呀!”

  妇人在家等了半晌,昏昏沉沉间才听见推门的声响。

  “咋样了,东西呢?”

  见自家男人回来,黑痣妇人面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忙凑过来小声问道。

  “什么东西?”

  消瘦汉子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道:“去去去,老子今晚困着呢,干了一晚上活……”

  妇人有些傻眼,以为男人得了什么宝贝想瞒着自己,她忍不住又再提点了一句:“就是鲁家的……”

  “鲁家的什么?”

  汉子突然抬头,双目中似有道青光直射进了妇人眉心内。

  妇人目光一定,待恢复过来后又开口转向了别处:“怎么才回来?洗洗就早些歇着。”

  说着,又转身为汉子准备起了水盆来。

  俄而,房间内响起了阵阵鼾声。

  ……

  鲁家带回来了个陌生人,没两天整个杂院的十几户人家都知晓了消息。

  这日午后,几个妇人聚在院内闲聊时,有眼尖的就看见鲁家那小门自内被推开,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青年着一身灰白素袍,面带笑意看向院内几人。

  乍见男子投来的目光,几个老娘们顿时有些愕然:当日一些人还没咋看清模样,现在这一瞧好像还怪好看的涅。

  刘越缓步上前,主动与院子里这些人搭起了话,不过片刻就渐渐熟悉了起来。

  此院名为南家杂院,乃是南家的一处下人杂居院子。除了知晓南家乃是洪州城内最大的豪门世家外,这些人就无法知道更多了。

  闲聊片刻,他又再返回了鲁家的杂屋。

  望着这家徒四壁的逼仄房间,刘越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次他在幽城秘境中的收获可谓巨大,然而代价亦不小。

  齐天舟轰在身上的那道无形掌力后果颇为严重,再加上他当时强行顶着体内法力逆转击杀了奎元道人和一道雕像幽魂。等从传送阵一出来,他就察觉体内多出了一股时冷时热的异种煞气,这股煞气发作下当时就将自己冲击得昏厥了过去。

  待今日完全苏醒后,刘越才猛然发现自身境界竟直接跌落回了筑基后期!

  不过好在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检查,他基本确认这种境界跌落只是煞气所致的暂时现象。

  这煞气初时虽然极其凶猛,但万幸其并没有其他副作用。自己若是每日以法力细细剔除,想来只需半年左右应可将之彻底祛除。

  届时,再静静调养修炼数年便可自然恢复至金丹之境!

  如今因为这煞气之故,他虽还有着筑基后期境界,但也不敢过多动用法力,否则便会有经脉胀痛撕裂,煞气加重的恶果。

  真要动起手来,此刻恐怕还不如一般的筑基后期。

  思来想去,自己还不如暂时留在这处凡人城池中静养些时日。

  在床榻上静思片刻,隔壁杂屋内再次响起了老妇人无意识的轻哼。刘越目光微闪,翻手拿出来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瓶。

  “平儿。”

  感知到屋里有了动静,老妇人张口低唤出声。接着她口中就似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顺着喉咙直入了腹内。

  妇人张了张嘴,又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睡。

  事实上,自被煞气冲击时,刘越预感到自己即将昏迷,便提前封闭五感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沉眠”状态。待被鲁平从溪水中捞出时,他才将意识探出,对周边的人、事有了感知。

  为老妇人服了颗健体丹药后,他又回到了隔壁床榻上。

  “这房子,也该重新修一修了……”

  低喃一句后,刘越再次入定祛除起煞气来。

  傍晚时分,随着旁边的木门一阵刺耳响动,满脸疲惫的鲁平返回了家中。

  “刘大哥,你能起来了!”

  乍见黑暗中在床上盘腿而坐的刘越,鲁平被骇了一跳。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这是午间留下的两个面馍,你和我娘一人一个。”

  将其中一个馍放在刘越面前,他从旁边拿出个破碗盛了凉水把馍放进水中碾碎,又去了隔壁母亲屋内。

  刘越拿起面前尚带着温热的黑馍打量,似又回到了前世宗门破灭后惊乱逃亡的过往。

  本来修士饮食讲究灵气精纯,但当时的自己哪还顾得了那么多?便是眼前这东西,在极困顿时他也是吃过的。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鲁平去外面院子里洗了把脸,原本应该困意上涌的他此刻却有些兴奋。

  不知是否错觉,刚刚在为母亲喂食时,他隐约察觉其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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