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背对窗外晨光的面色显得有些黝黑,她肩上背着个竹编篓子,手中提着把半月形的镰刀。大致打量了床板上的刘越一眼,妇人又毫不在意地转身扭头往外而去。
“快些起来,将饭食煮了,一会你爹还要回来吃饭哩。”
留下这句话后,妇人的脚步声已去了屋外,刘越不动声色地坐在床板上,下意识就要散出一缕神识,然而下一刻,他倏然面色大变:自己,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在身了!
再低头一瞧,竟连这具身体也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模样。
好在有着进入铜灯世界的经历,刘越很快就稳定下心绪,此时再想起刚刚入灵气小门前那两人的怪异表现,一切似乎也说得通了。
不过那两个家伙既然知道此事,为何却未对自己有丝毫透露呢?
刘越腾地跳下木板床,此时他虽是没有了丝毫法力,但这具十来岁孩童的身子还是颇为健康壮实,将手臂麻服捋起挥舞两下后,他的目光很快又定格在了自己那细小的左手腕上。
那里,赫然有着一道极为熟悉的青色印记——这不就是自己刚刚拿在手中的玄兽令么?
此刻这印记仿若天生胎记般,任他几下挫揉都不为所动。刘越很快皱眉停下动作,冷静地走出小屋,外面是间简陋到仅有一桌两面长凳的堂屋,他注意到,这房间的土砖墙上还半挂着个看不清样子的神龛。
明明这具身体的脑中没有任何记忆存在,刘越却下意识走向了对面那间稍大的房间内,从木床边的黑坛里抓出了两把黄色小米。
接着,他又熟练地出了房间,来到外面半露天的灶房,将黄米洗净后,便将之放在灶上铁锅内炖煮了起来。
这动作一气呵成,好似之前做过了千百遍一般。
手中添加着柴火,刘越才凝视着熊熊燃起的灶中焰火思索起了如今现状。
现在这情形,与他之前入铜灯世界既有几分相似之处,也有不少区别。在铜灯世界,他是切切实实的自身入了其内,而且修为和记忆与外界并无异处。但在这里,他虽是有着清醒的记忆,但更像是将灵魂拽入到了另一具陌生躯体中,仿佛在作一场“清醒”的梦一般!
接下来,自己亟待解决的问题是,他要怎样才能摆脱这个状态,从这“梦境”中逃离出去?
还有,在他之前进了灵气小门的田、周两家族长等人又去了何处?是否也是如自己一般境遇……
“咕噜咕噜。”
不知不觉,面前铁锅内的米粥已冒出了股股气泡,刘越赶紧将灶炉内多余的柴火夹出。
才刚准备起身,小院外就传来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
“饭食好了么?”一个面色黝黑,个子中等却极为壮实的男子几步跨进了小院,其随手将头上的草帽摘下后,露出了一张让刘越略有些熟悉的陌生面孔。
刘越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似乎是“他”现在这个躯体的父亲。
“今天天气瞧着更热,我们快些吃了饭食,早点上山才行!”
黝黑男子只稍看了刘越两眼,就在旁边的小沟里捧了几把水洗起了脸。
很快,父子俩就端着碗中的半稠黄米粥吞吃起来,几口黄米粥下肚后,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淅淅索索的脚步,还伴着几句若有若无的话语声。
“是你苟叔他们过来了,赶紧收拾东西。”男子随口吩咐两句,仰头将半碗米粥灌下,便匆匆去了屋内。
待刘越在灶房里收拾利索后,院中已多出了三个面孔遮在草帽里的青壮汉子,这几人脚边都放着个巨大的背篓,背篓里有着镰刀、柴刀和弓箭等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山狩猎。
但刘越知道,他们只是去山中摘取一种名为“黄花”的药材而已。
几个汉子的身后,还侧身站着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刘越目光稍一瞥过,突然在其中一个男孩脸上停顿住。
这男孩的模样他瞧着有些眼熟,不正是最后进灵气小门的周老族长手里抱着的那个男童么?
刘越心中微动,很快在自称那男孩“老子”的草帽男子手臂上发现了一个形似小印的印痕。
这个印痕比自己手腕上的要小得多,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刘越毫无疑问地肯定,眼前这个家伙就是那周老族长!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再见邪兽
“越哥儿,怎的这般看我?”
那疑似“周老族长”的汉子见刘越朝他多瞅了两眼,抬手主动将遮面草帽摘下来,露出了一副与周老族长相貌相似的面孔。
他疑惑地摸了摸面颊:“今日出来,可是刮了面的啊!”
果然真是他!
“苟叔,你这里多了根茅草。”刘越凝视几眼,随手朝他手上的草帽指了指。
“苟叔”哈哈大笑着在草帽上轻拍几下,又将之戴了回去。
应付过后,刘越不着痕迹地靠近旁边的小水沟,发现倒影中自己的面容和外界依稀有着七八成相似。
但此刻,这“父子”两人似乎都没有了外界的丝毫记忆,看向自己的神态与旁边几人完全无异。
不久后,“父亲”刘老栓才从里屋走了出来,其再次戴上了怪异草帽,手中提着一个大背篓,里面同样放着几把镰刀、短刃和柴刀、绳索等物。
“今儿个瞧着日头毒,大家伙还得加把劲才行。”刘老栓抬手遮目,眯着眼望向天边已升至山头的橘色日光,神情有些严肃。
几个汉子跟着无声点头,众人不再多话,稍作整理后直接便从小院前出发,往后山而去。
趁着现在山中热气未起,一行人脚步轻快,转眼间便至了村庄后的半山腰上,刘越行在崖上小径往下方俯视,见山下竹木掩映间有着数十户人家,村外稻禾环绕,几汪清池间隐约倒映着朝阳撒下的粼粼金光。
刘越忍不住微微一怔,这一幕,像是又在哪里似曾相识过。
翻越高耸的崖涧,又绕过了几座山头,一处山间谷地渐现在几人面前,谷地中间一条丈许宽的浅溪蜿蜒而过,两侧的缓坡上种满了一种叶型长条,中间枝干上顶着根根黄色花苞的植株。
这便是他们村庄最大的收益来源,一种名为“黄花”的药材,这“黄花”有着晨间出苞,晚昏绽放的特性,而能作为药材之用的,必须得是中间待放未绽的花苞才行。
这也是几人哪怕顶着如此烈日,也必须日日赶进山中采摘的原因。
到了这片谷内黄花药地面前时,已是巳时过半,上方的日头愈发毒辣起来。
“来,将这个戴上。”刘老栓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顶小一些的草帽,给刘越戴上。
这种特制草帽不仅能挡日光,更有着遮挡眼前飞虫的功能。
“你们几个娃儿待着,我们先去附近看看。”给几个孩子都戴上了草帽,刘老栓带着苟叔几人匆匆去了谷地的周边,查看起了昨日布在旁边各处的陷阱记号。
这大山里除了各种山果林木药材外,同样有着不时出现的吃人野兽,这些野兽凶残骇人至极,村民一旦在山中落单,后果便不堪设想。
查看了几处隐蔽陷阱记号,并没有发现野兽踪迹,刘老栓等人才放下心来,返回谷中开始抓紧采摘起黄花来。
刘越跟在刘老栓身后,一边熟练采摘着黄花,一边暗自琢磨着出路。之前上山时,他以为这黄花会有什么特殊作用,如今靠近看了,还真的只是些普通的植株而已。
其实不仅这黄花,他现在在这“梦境”中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只是极普通的凡俗物件,除了自己与那苟叔“父子”二人的面相和印记外,这里仿佛就是一处真实存在的世界。
但刘越知道,这“梦境”绝不会如此简单,只是自己暂时还没发现其中的破绽而已。
另外让他有些警惕的是,自来了这个“梦境”里后,自己识海中的铜灯似也陷入了某种沉睡状态,任他如何驱使都没有任何回应,这可是刘越之前从未遇见过的事!
这也意味着,他在这里失去了危机时以铜灯逃生的退路。
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的日头越来越大,哪怕有着草帽遮挡,依然好似身处蒸炉中,密密麻麻的汗水方一渗出便挥发成了盐渍,散出一股难闻的异味。
继续摘了一阵,刘越停下手中动作,去旁边树荫下避了避,又从背篓里找出水壶,才往口中灌下两口热水,谷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惊叫声。
“啊呀——”
这声响传来的方向是不远处的苟叔“父子”那里。
“怎么了!!”
刘老栓面色一变,极快地取下别在腰间的锋利柴刀,一个箭步冲进了人高的黄花叶丛中。
刘越忙将手中水壶放下,正探手摸向旁边背篓里的短刃时,突然,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应让他背后骤然涌上股股寒意!
“嗖!”一道黄光擦着他的腰间从身后突袭而至,直钉上了刘越眼前的一棵松木上,那竟是一枚土褐色发着微光的鳞片!
刘越不及多想,握紧着手中短刃,将整个背篓挡在了背后,就地顺势一个翻滚,窜进了旁边的一处小凹坡内。
耳后接连有着数道鳞片从他身侧飞过,“砰,砰!”打在背篓上,传出的巨力将刘越双臂震得微微发麻。
然而此刻,他似是丝毫顾不得感受手臂上的异常,而是双目大瞪,面上现出了一股难以置信之色!
就在方才,他躲避身后的鳞片攻击时,有股熟悉的气息无意间钻进了他的脑海。
这股气息,赫然就是他在铜灯世界曾遇见并击杀无数的邪兽!
这里,不是一处海上小族禁地么?怎么会和铜灯世界有了联系!
趴在凹坡内,刘越忍着心底震惊悄悄扒开草丛,只见离自己数丈远处,正有只七八尺长,形似穿山甲的动物在缓缓往这边攀爬过来,其双目血红,与刘越在铜灯世界见到被邪异气息侵染的邪兽几无任何差别。
不过好在看这家伙的体型,应该还是只未成熟的幼兽,其攻击和反应能力也不如何强势,这种邪兽连入阶都谈不上,别说是刘越,便是铜灯世界的原住民也可以将之击杀。
但是刘越现在不一样,他这具躯体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凡人孩童而已!
听着远处不时传来的呼喝叫骂声,刘越知道靠人过来救援自己显然来不及了,这东西似是盯上了自己,离这处凹坡也越来越近,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第三百六十九章 穿山甲与破局
穿山甲口滴着涎水,探出一尺来长的舌头在半空嗅探,一步步往刘越所在的凹坡处爬来。随着双方距离的愈发接近,其涎水中那股难闻的腥味散到了刘越鼻间,几乎让人闻之作呕。
烈日下,这爬行的“沙沙”声响伴着虫鸣听得越加刺耳躁闷。
就在这家伙爬到刘越前方丈许远处时,它身旁的一团草丛里突地有“噗通”声响传出,穿山甲立即调转了身子,背上的鳞片根根竖起,“嗖嗖!”就有三四道黄光激射进了草丛,打在了里面一颗滚动的圆石上。
就在它射出鳞片的瞬间,刘越左手紧拽住背篓的藤条,右手死死握住短刃把手,足下一蹬,飞快扑至了穿山甲的身后。
这穿山甲反应也不慢,察觉到旁边有人窜出后,其在原地灵活地一个翻挺,背上鳞片竖起又“嗖”地射出一道黄芒。
刘越将背篓拉至胸口,“砰”地挡住了这道鳞片,他顾不得手臂酸麻,强行甩起背篓就往穿山甲的头颅上猛砸过去。
这背篓乃是一种深山老藤所制,重量可不轻。穿山甲受了这一击后,脑袋往后偏过,翻扭着身子一爪就挠在了背篓上,然而下一刻,它的腰腹部猛得有股刺痛感传来,却是刘越趁着其露出破绽的时机,将手中三寸来长的短刃猛扎了进去。
痛疼之下,穿山甲发出了短暂的低鸣嘶叫,它扭动着身躯将整个身子卷曲起来,一股强大的挤压反震之力由短刃传入刘越的手中。
此时的刘越完全顾不得其他,另一手将背篓弃了死死扣住穿山甲脑后一片鳞甲,连着双腿顺势盘上了其背。
穿山甲受惊紧张之下直接往旁边的草丛里死命翻滚起来,刘越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后背接连被石块树枝猛撞,他死死咬牙攀附不敢松开丝毫,手中的短刃更是使出全力在伤口中搅动。
翻滚挣扎中,穿山甲背后那道道如利刃般的鳞甲也在刘越身上割裂出了条条伤口,刘越不知在这“梦境”死亡是否会有什么后果,眼下只得拼尽全力。
在跟着穿山甲翻滚着靠近倒在地上的背篓时,他眼疾手快探手拽出了里面一把半月形镰刀。穿山甲翻滚之际,其腰腹的伤口越来越大,血液在草丛中四下飞溅,就在它忍不住痛苦,身子不经意放开些许卷曲状态时,其左边的赤红眼珠突然又被镰刀刀尖狠狠刺了进来!
“呲!”
穿山甲瞬间疯狂扭动身躯,想将刘越从背后甩开,但刘越的那支短刃往下斜插死死勾住了腰腹内的肉,哪里是那般好挣脱的?
只剧烈挣扎了十数息功夫,这穿山甲就耗尽了全身气力,它翻转一圈后整个身子慢慢松开,仅剩的那只赤目中泛出了一片灰黑色,就此没了气息。
刘越此刻也有些力竭,但他手中的镰刀短刃依旧不敢放松,仍在其体内用力搅动。忽然,身下的穿山甲体内窜出了一股阴凉之气,似是钻进了自己左手腕的青色令牌印记中!
刘越心中一动,缓缓停下手中动作,莫非这便是“梦境”中的破局方向,只有击杀这种邪兽,才是出去的关键?
探手抚摸上手腕的印记,他发现在这炎炎烈日下,这印记处竟然是一片清凉如冰!
继而,他又在自己身上极快地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遍体伤势外,似乎并没有任何其他异状。
“越儿,你怎样了!”
就在刘越趴伏穿山甲背上歇息思忖时,远处又响起一阵惊慌粗重的脚步声,两息后,刘老栓那张黝黑粗犷的大脸出现在了刘越面前。
“你!”
“……我没事。”
看着刘越身下那只死得不能再死的穿山甲兽,又听见其这虽显疲惫却依然生气十足的回应,刘老栓露出了震惊之色,不过很快,这丝震惊就转换成了满脸惊喜:“好样的,不愧是老子的种!”
说完,他跨上两步忘形地在刘越肩背上狠狠一拍。
刘越嘴角一扯,忍不住“嘶!”地出声,身上伤口都被牵扯地再次麻痛起来。
“遭了!你先好好待在这包扎下伤口,他们那里还有野兽在呢!”
刘老栓方才是打到半途突然想起刘越一个人留在原地,又听见这边有着动静传出,这才火急火燎地脱身回来,此刻见刘越并无性命之危,又想起了自己那些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