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同的是,殓事房的吏目和刘仵作不晓得个中缘由,只能感慨这该死的世道。
可看到了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季掌柜,却是晓得。
该死的不是世道。
是人。
茫茫的风雪里,梆打五更,天光微熹。
季掌柜从殓事房离开,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再没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黑衣白面的割头客,踏雪无痕。
一路上,关于那周云瑞的消息,在季掌柜脑子里过了一遍。
实际上,季掌柜对于周家的认知大多来源于市井街头的传闻以及那牙市吕忠义的走马灯。
而那周家大房话事人、渔栏东家的周云瑞,在市井传闻中的情报,少之又少。
大伙儿只晓得有这么个人,是嫁入晋王府的王妃娘娘最疼爱的胞弟,以及渔栏的东家。
除此以外,再无更多。
而吕忠义的走马灯里,对于这位年轻的大房主事,也知之甚少。
他依附周家的这些年里,只见过周云瑞两三次,都是在周家的新年宴席上。
吕忠义对这位年轻的渔栏东家印象寥寥——对方始终穿着朴素的道袍,不喜言辞,基本上没太大存在感。
所以他自然而然将其当做了因为王妃娘娘庇佑而当上渔栏东家和大房主事的幸运儿。
如此,也导致了季掌柜先前分析周家势力时,也没对其太过在意。
但如今,从大壮的走马灯里,季掌柜亲眼看到了。
这位周家大房主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能踏水而行如履平地,能挥手之间掀起滚滚浪涛,能操控那水妖猴子……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和季掌柜一样,是玄道修持之人。
至于那水妖猴子,季掌柜也在麻道人的《山川风物注解》里看到过。
民间都喊这玩意儿为“水猴子”。
原本,它们只是水边猢狲或者水獭一类的动物。
但若是某处水域经常翻船死人,这些动物食用太多死者血肉后,便会被人的血肉气味吸引,主动捕杀,吞噬鲜活血肉,从而化妖。
一旦化作妖物,便被称为“水猴子”,性情凶猛,水中如履平地,爪牙锋锐,有御水控浪本能。
也就是说,周云瑞不仅是一位精通水工术法的玄道修持之人,更是养了一头“水猴子”妖怪当作兽宠。
玄道修士,收服兽宠,并不罕见。
当初麻道人走南闯北很多年,结识了不少修道修士,其中一些便收了坐骑或兽宠。
还有那周三爷的师父曾碰上的一盘棋下了三十年的白牛道人,身下白牛,便是其坐骑。
只不过,一般玄道修士的坐骑兽宠,都是妖精,同样食气而生,而非吞噬血肉的妖怪。
像周云瑞这种将妖怪当作兽宠的主儿,实在不多见。
但不重要了。
都得死。
一来,季掌柜要超度大壮的鬼魂,周云瑞和那水猴子就必须付出代价;
二来,季掌柜早打定了主意,要在二月之前,扫灭周家,周家老太爷“武人”圆满,已是劲敌,若是再加上玄道修士的周云瑞一起对付季掌柜,更是颇为凶险,不如先逐个击破,剪除周家羽翼。
除此以外,还有最重要的原因。
他活着,季掌柜心里就不得劲儿。
就好像夜里的那泡尿,不撒了,始终睡不舒坦。
清晨时分。
季掌柜已经来到了生财楼。
在吕忠义的走马灯里,季掌柜知晓了,身为渔栏东家的周云瑞,平日里都不在临江县城里,大多数时候都乘着艘古朴的乌篷船,飘荡在乌梢江上。
这也是临江市井,对于这位周家大房主事基本上没啥讨论度的原因。
人家一年四季都漂泊在江上,哪来的什么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周云瑞这般做派,也让百姓们认为这是个超然物外之人,放着周家无数的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不享受,天天漂泊在那江风猎猎的乌梢江上。
但如今的季掌柜却是晓得,周云瑞可不是什么超然物外。
他修行水工法术,又带着条水猴子,常驻在江面上,一来江河环境更利于他修持法力,二来也方便给水猴子捕食——就像是大壮一家子一样,水猴子把他们仨开膛破肚吃了,周云瑞再一个浪头打翻船只,沉入江底,神不知鬼不觉。
上江捕鱼这种事儿本来就有风险,更何况江底还有一尊龙王时不时收香火税,死人这种事太正常了。
而在县城里,哪有这般方便?一个归一教屠夫都得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要找到周云瑞,便需要上江。要上江,就需要一条船。
生财楼里,邓通吃完早饭,就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他就好像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小雷达一样,脑袋都没抬,更没看到季掌柜,就直接拱手作揖,“爷,您来了,新年好!”
姿态谦卑,语气恭顺。
但和去年不一样的是,带着一丝掩饰极深的畏惧。
你问为啥?
这不废话嘛!
人家一夜之间就端了一整个牙市!
虽说这直接帮掮行扫清了竞争对手,是大大的好事。
但同样的,这也便意味着只要这位爷想,整个掮行除大当家以外,恐怕也是差不多的下场!
能不怕吗?
季掌柜不晓得邓通想啥,直接现身,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二当家新年好,叨扰了,我想借条船,上江。”
借船?
上江?
这对于掮行而言,自然是小事一桩。
只是邓通颇为疑惑,大过年的这位爷上江干嘛?
脑子一抽,问了一嘴。
但一问完,就后悔了。
还能干嘛?
这位爷每次来掮行不管干啥,第二天保准有人死,有人哭。
果不其然。
回答他的,是惨白脸谱下的沙哑声音。
言简意赅,斩钉截铁。
“杀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龙王香火,刀斩妖猴
简简单单两个字儿,邓通却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当下不敢耽搁,赶紧领着季掌柜去了码头。
本来一开始,邓通是打算安排专门的水手亲自驾船带季掌柜出航的。
但季掌柜拒绝了,只要了条乌篷船。
毕竟玄道修持之人的斗法,两边都是各种法术对轰,极易殃及周遭。加之乌梢江上,十里烟波江面无一坞屿,到时候他和那周云瑞斗起法来,这些水手逃都没地儿逃去。
邓通也没再劝,目送着季掌柜驾着乌篷船驶入氤氲晨雾的昏暗江面。
他知道。
有人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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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隆冬时节,天亮得很晚。
所以乌梢江上仍是一片暗沉,加上小雪霏霏,更是寒意刺骨。
乌梢江宽数十里,雾气笼罩,一眼望不到对岸,江上江风浩荡,江水湍急,从不结冰,要不然临江一年起码有三四个月没法儿打鱼出航。
按照习俗,在江上讨生活的渔户们,一般是要等到大年初五迎了财神后才开工的。
可老话讲,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初三一过,便有少部分渔户上了江,只为了讨生活。
于是浩荡江面上,偶尔便可见一艘艘打渔船穿行在雾气之间,有大有小,各不相同。
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船头都插着香蜡,供着煮熟的肥肉刀头,祭拜乌江龙王。
原因无他,就是怕被当成了龙王香火,拉下水去。
和临江地界的仙家们被掠夺香火功德气不同,乌江龙王对江面上讨生活的人们收的“龙王香火”,可不是什么真正的香火。
是人。
龙王是朝廷敕封的神官,每年可以从临江收取粗使丫鬟和水府力士各五十名,留在身边,侍奉左右。
可活人,是没法儿在水底下生活的。
龙王香火真正的涵义是——乌江龙王会挑选他看上的男女,将其拉下乌梢江活活溺死后,拘其魂魄留在身边侍奉。
永不超生。
所以大伙儿才会在船头插上香蜡,奉上刀头,就是不想这龙王香火收到自个儿身上。
偶尔,临江一些老渔民,也会怀念几十年前,河伯在任的时候。
那位乌江河伯,不仅不收人魂,更是经常现身解救江上百姓于危难之中。
可惜,后来晋王将其罢黜了去,说河伯是恶神。
可河伯到底是不是恶神,他们这些江上吃饭的穷百姓不晓得吗?
反而是那位乌江龙王一上任,大伙儿才是遭了殃。
每次上江,都提心吊胆,生怕有去无回。
当然,凡事有所例外。
也有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