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眉头一皱,又喊了两声。
但憨子就好似完全没有听闻一般,如雕塑般拄在当场。
刀哥正准备起身过去瞅瞅咋回事。
便看见在那皎洁的月光下,远处的憨子有了动静。
他的脑袋突然一歪,紧接着从脖子上掉下来,顺着倾斜的冰面咕噜噜滚到自个儿跟前。
那张冻僵了的脸上,双目圆睁,正盯着自个儿呢!
那一瞬间,刀哥只感觉浑身一阵发冷,一股凉意从脚后跟儿直冲天灵盖,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他可是清楚的,憨子虽然人不聪明,也有些怪异的癖好,不受待见,但却是牙市干事里为数不多的实打实的外功高手,十来个寻常汉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会儿……咋就一声不吭死了?
砰!
就在刀哥惊疑不定时,远处憨子高大的身躯骤然倒地。
在那无头的尸体后,好似站着一个人影儿。
刀哥定眼一看!
只看那人,一身黑衣,随风猎猎,惨白脸谱,妖异如鬼,鬼头大刀,红缨狂舞。一滴鲜红的血在刀身上落下,还未落地便凝固冻结,叮一声摔在冰面上,摔得粉碎。
那一刻,刀哥心头咯噔一声。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名字来。
——割头客!
第八十四章 来龙去脉,罪魁祸首
这段时间要说名声最大的两大神人,除了人嫌鬼憎的归一教屠夫以外,就得属神秘莫测的割头客了。
毕竟在临江一亩三分的地界儿,上到八旬妇孺下到十岁孩儿都晓得,周家的人就像那老虎的屁股,别说招惹,摸都摸不得。
君不见,大半年前那位雄赳赳气昂昂的年轻县太爷上任临江县令之后,因看不惯周家一手遮天横行无忌,势要铲除这颗毒瘤,直接跟他们爆了。
然后他就爆了。
暴毙的暴。
这位刚中了举、调回家乡任职的县太爷,某天夜里突然死在了自个儿床上,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州府都派了人来查,结果仵作一验,嘿,您猜怎么着?
猝于劳心病,排除他杀!
当时年轻县太爷的老爹老娘自然不信啊,变卖了家产,要去州府告状,要去京城告状。
结果这一去,半年多了,杳无音信,人间蒸发。
最后,不了了之。
虽说没有证据,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周家的手笔?
然后,就是现在的县太爷从隔壁县调任而来,这位倒是“聪明人”,一来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周家的上供,平日里没事就待在衙门吃吃喝喝宠幸美人儿,待了半年,屁事儿没有。
经此一事,大伙儿更明白了。
这临江啊,它姓周。
市井街坊间都流行句俚语,说是:宁惹鬼上房,莫惹周家郎,鬼神亦可辟,周郎不敢欺。
但割头客的出现,给周家这层阴霾撕开了一条口子。
人家不仅宰了那被周家除名的周三爷,更是把当今周家第七房的七爷给砍了!这无异于将周家的脸面一巴掌扇地上,还吐上两口吐沫!
但结果呢?
除了悬赏公文上的赏金库库往上涨以外,周家居然拿他毫无办法。
就前段时间,周家还大肆散播消息,说这割头客和那屠夫一样也是归一教的恶徒,但很快就被绣衣使大人打脸了——归一教屠夫,就是割头客宰杀的。
所以这会儿临江的百姓们,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割头客颇为赞赏,视作侠义之士。
但……这些都是临江普通百姓的想法!
至于刀哥?
他是牙市的人,牙市又和周家盘根错节!
这些年来,可没少借周家的虎皮为非作歹!
他可是巴不得割头客去死呢!
要不然这家伙哪天发疯了杀到牙市来,那他不遭老罪了吗?
结果谁成想?
割头客的刀还没砍到牙市,先落自个儿身上了……
望着那黑衣白面的身影,刀哥只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
平日里他是横行无忌的牙市干事,但这会儿就像只吓懵了的小鸡崽,心里升不起半点儿对抗的念头。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
刀哥的战斗力不强,远比不上外功高手的憨子,可他打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能打有个屁用啊?总有人比你更能打!
出来混,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十年如一日苦练轻功,飞檐走壁,踏雪无痕,不是问题。
这会儿二话没说,一跃而起,转身就跑!
可这刚跑出几丈远,突然瞥见几缕月光,格外明亮清澈。
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啪一声重重摔倒在雪地里,七荤八素!
等回过神来,打眼一瞧!
哎哟!
我两只胳膊呢?
我两条腿呢?
只看自个儿就像那圆滚滚的土豆子上面插了四根筷子一样,双手双脚,齐齐而断!
残肢散落在冰面上。
紧接着,剧烈的痛苦才如潮水一般滚滚袭来,痛得刀哥满地打滚,龇牙咧嘴!
更要命的是,天寒地冻的天气,直接把他的断肢处凝成了冰,让他一时半会儿死都死不了。
季掌柜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虽然那人贩子的走马灯里,是在牙市买卖屋里谈的生意,并没有见过买家的真实模样。
但眼前这个“刀哥”手腕上的伤疤,以及他和刚刚那憨子的对话,足以让季青确定,他们就是孩子的买家。
除此以外,他还得知了这俩人的真实身份——这刀哥和憨子是牙市的干事假装的买家,目的是为了不引起身为绣衣使的银月娘子的注意,这才出此下策。
所以,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人贩子事件背后的罪魁祸首,就是牙市?
季青走到刀哥面前,心头思绪万千。
“好汉!爷!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俩就平头百姓,也没得罪过您啊!”刀哥看不到季掌柜的表情,不知道他心头所想,只能装傻充愣,强忍疼痛哀嚎道。
“那些被你们当货物一样买卖的娃娃得罪你们了吗?”季青低头,反问。
刀哥心头一颤。
坏了。
这割头客真是冲他们来的。
他很清楚,这会儿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马上小命不保。
于是,眼珠子咕噜转着,脑袋瓜子疯狂运转,构思出一套完美的说辞。
岂料季掌柜压根儿没问他。
伸出一只手来。
刀哥只看见一只半透明的蝴蝶从割头客的指尖飞出来,落在他身上。
然后,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袭来,沉沉进入梦乡。
当然,是噩梦。
季掌柜以织梦之法,编织了一场恐怖噩梦。
梦里直接把上辈子传说中的十大酷刑抄了过来。
刀哥还没弄清楚情况呢,直接在梦里就被绑上了刑台,浑身血肉渔网绑住,凹出一片又一片白嫩的血肉来,旁边还有个刽子手旋着小刀,一刀一刀割……
刀哥哪经历过这种阵仗,一百刀都没撑住,就把能撂的全撂了——虽是梦境,但梦蝶之法编织的梦境里,喜怒哀乐痛,半点不打折,一梦一个不吱声儿。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慕名而来,请黄煜大师织梦了。
言归正传。
刀哥把所有知道的事儿一一交代,连小时候偷看隔壁寡妇洗澡都没落下。
最后,受不住酷刑,生生痛死在了梦境里。
梦蝶之法,真梦之妙,入梦人死在梦中,现实也将真正死去,肉身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壳。
季掌柜临走之前,随手一挥,几缕火星子落在刀哥和憨子的尸体上,转眼将两具尸体烧成了灰烬。
第八十五章 鬼魂评定,人字上品
回铺子的路上。
季掌柜心里盘算着刚刚从刀哥那儿得来的情报。
首先,牙市是一直都有人口买卖的生意——只不过正常情况下,牙市都是作为中介的角色,给买卖双方牵线搭桥,当然,偶尔遇到出价高的买家,也会亲自按照买家的要求给他们掳来品相好的孩子。
行里话,将这些孩子称之为“鱼儿”,“品相”则是指孩子的年纪,性格,模样等等。
一般而言,五岁以下,模样俊俏,体格适中,听话不犟,便是“品相上佳”,市场价能卖到上百两银子。
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刀哥晓得,牙市最近明明没来什么买孩子的大客户,那几位当家的爷却不晓得为啥要收五十对童男童女。
不仅让他们这些干事伪装成买家去买孩子,掩人耳目。
更是有许多主事的,亲自带着人出手到处捉孩子。
这才导致最近临江刮起了人贩子猖獗的风。
季掌柜琢磨着这事儿,越想越觉得蹊跷。
牙市突然要那么多孩子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