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境里,黄煜好似变作了一只彩色蝴蝶,飞跃万水千山,深林大泽,领略无限风光。
良久,悠悠梦醒。
看向方士,惊讶莫名。
方士笑着说,此法唤作“梦蝶”,修持下去,虽不可通天,却能得逍遥自在。
话音落下,在黄煜惊愕的目光里,方士竟化作翩翩彩蝶,振翅飞去。
只在方才站立之处,留下了几句诗。
——彩蝶入我梦,我作逍遥身,物我两相忘,虚实难辨真。
黄煜喃喃吟诗,怔怔良久,似有所悟。
回到家中。
从此以后,黄煜每每入睡,都会化作那只彩蝶。
与此同时,有了控梦之能。
在他的梦里,他时而化作那只彩蝶,飞跃千山万水,跨过大江大河;时而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时而成为驰骋沙场的名将,率千军万马,攻城掠地;时而变成惩奸除恶的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时而变作乘风来往的仙家,逍遥自在,食气而生……
经历了无数,领略了无数,也感受了无数。
黄煜的心境已超乎常人,淡然恬静,如古井不波。
此方天地的一切,于他而言已与梦境无异,再不为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所困。
只以每日粗茶淡饭,维持此躯。
大彻大悟之下,黄煜的控梦之术,再有所进。
已能为他人,编织梦境。
有人问他,为何过得这般清苦?不如以此异术谋财求利,万千富贵唾手可得也!
黄煜却说,你们看到清苦贫瘠的我,不过是梦中的我而已,既然是梦,何须在意?真正的我,乃是一翩翩彩蝶,遨游天地山海,何其自在?
自此以后,市井江湖众人,多以“奇人大师”称他。
当然,也有人唤他疯子、痴儿,说他是受不了打击所以依靠做梦来逃避现实。
只不过黄煜不甚在意。
冥冥之中,他有所悟。
那位方士传授他的“梦蝶之法”,他已修到了尽头。
只待此身寿尽,红尘因果了结,便是大梦苏醒时分,也是他法成得道之日。
可惜那句话咋说来着。
天不遂人愿。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这不,昨儿深夜,黄煜躺在家中寒榻之上,正准备入睡。
风雪夜里,一血衣恶客突然从窗户闯入,看其装扮,正是那通缉榜上的归一恶贼。
此恶贼嗜杀成性,手起刀落,割破了黄煜的脖颈,剖开了他的胸膛,取走了他的心脏。
于是,黄煜寿元未尽,惨遭横死。
梦蝶之法,中道而停。
他的三魂七魄被困在这现实梦境当中,遭梦中因果所累,难以脱身。
唯有了却因果,方才能脱困,成就梦蝶之法。
而黄煜一生修梦蝶之法,无妻儿子嗣,生平早已无牵无挂。
却没想到如今身死时,却留下了一道因果。
是何因果?
杀人是因,偿命为果。
唯有让那归一恶徒偿命,方能够了却此身因果,使其成法得道。
走马灯看罢,悼亡镜上,做出评定。
【鬼魂:黄煜】
【评定:人字中品】
【了却因果,成法得道】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第七十二章 归一教派,血衣屠夫
看罢了走马灯,季青明悟过来。
这位在市井江湖颇有名声的黄煜大师,并非沽名钓誉的行骗之徒,而是和他一样的修持之人。
只不过黄煜大师所修持的梦蝶之法,属于另辟蹊径的道罢了。
而殓事房里,那些吏目一靠近黄煜大师的鬼魂,就不自觉沉睡过去,应当也与这梦蝶之法有关。
心下了然,季青看向悼亡镜里的黄煜:“大师,这般心愿,我接下了。”
悼亡镜里,黄煜的鬼魂朝镜外的季掌柜拱手作揖,深深一鞠躬,“多谢居士,此恩无以为报,某感激涕零!”
“不过我还有一问,敢问大师,这梦蝶之法当真可成?”季掌柜挑了挑眉,在他看来,这梦蝶法既不食气,也不练武,更不读书……就一个劲儿做梦,当真能成法得道?
“某认为,梦蝶乃心法之道,信则有,不信则无。”黄煜拱手答道。
季青沉默片刻,“受教了。”
然后伸手一挥,黄煜大师的鬼魂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浑身焦黑的半透明鬼魂。
——正是先前碰上的第一个人贩子,在被季青烧死以后,留下浓浓怨念,被悼亡镜所摄。
正因如此,季青才没留下活口来。
只要一看这蒙面人贩子的跑马灯,那他的同伙、上家,甚至整条拐卖人口的犯罪网,都能一清二楚。
没理会人贩子鬼魂痛苦愤怒的哀嚎,季青催动悼亡镜,一幕幕跑马灯便转了起来。
这俩人贩子,真名不足为道。
他们原本是城南一个小帮派的俩头头,手底下十多个泼皮恶霸,平日里靠坑蒙拐骗和收一些小商小贩的保护费为生。
前任城南班房的捕头张向明就是他们的保护伞,而与之相对的,他们也得给张向明定期上贡,黑白两道勾结之下,老百姓的日子可谓苦不堪言。
但前些日子,张向明不是被咱们季掌柜宰了吗?陈三笑当上了城南班房捕头。
这些小帮派还想故技重施,岂料那陈三笑压根儿就不吃这套,一连打掉了好多小帮派。
失去了收入来源后,这哥俩寻思,马上过年了,得整点儿银子花花啊?
于是盯上了城南臭名昭著的“牙市”。
牙市和掮行一样,也是干的中介生意。
唯一不同的是,掮行的生意基本都是正经营生,连那害了豆娘子的暗媒李二娘明面上也是个正经媒婆,她干那些缺德事儿也都是偷偷摸摸,因为要是被发现了,是要直接被整个掮行拉黑的。
可牙市就不一样了,它们是近些年才兴起的,主打的就是和掮行抢生意。
而正经生意的中介基本上都被掮行垄断了,牙市便另辟蹊径。
掮行不敢做的,不愿做的,不想做的……他们都做!
买凶,杀人,放火,销赃,盐铁走私,禁烟买卖……无所不有。
哥俩儿就是在牙市找了个活儿。
——买孩子。
有个叫“刀爷”的买主,开价收各种孩童,价钱从五十两银子到五百两银子不等。
只不过人贩子哥俩和那刀爷谈的时候,是在牙市的“买卖屋”里进行的,买家卖家中间隔着帘子,互不能打听对方身份,所以人贩子哥俩不知晓刀爷的身份和面容,只看到对方手背上有道月牙形的伤疤。
不过,既然是买卖,总要有个交钱交货的过程。
他俩就和刀爷约定好了,大年二十九夜里,也就是后天夜里,在天桥的第三个桥墩底下,双方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走马灯看罢,季掌柜一剑斩了那蒙面人贩子的鬼魂。
心里有了盘算。
等后天夜里,他便代替这俩人贩子去那天桥底下赴约,把这些人贩子一网打尽,将那些被拐卖的可怜娃娃们救出来。
收起悼亡镜,季掌柜看了看时辰,服食了月华之气以后,精神充盈,丝毫无困倦之感。
便决定先把黄煜大师的心愿了结了。
——了却因果,杀人偿命。
让那恶名昭彰的归一教屠夫,人头落地!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关于归一教的情报,浮现出来。
归一教名头甚大,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身都有所听闻。
这是个相当神秘的教派,据市井传闻,从前朝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堪称流水的朝廷,铁打的归一。
归一信奉的是被尊称为“归一圣主”的神祇,教义为万性归一,百无禁忌。
大白话讲,人的七情六欲都是受归一圣主赐予,不可压抑,不可制约,不可规训,唯有随性而为,百无禁忌,才是顺应教义,才能唤醒沉睡的归一圣主。
当归一圣主苏醒之时,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包容归一,每个人都将化作圣主的一部分。
于是,在这般神人教义的指导下,归一教自然吸引了许多神人,犯下了数不清的丧尽天良事儿。
其含金量不必多说——大虞立国之初,便将其列为“万恶之邪教”。
而那血衣屠夫,便是归一教中的神人之一。
在黄煜大师的走马灯里,他死前曾和那血衣屠夫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
那血衣屠夫一边割开黄煜大师的喉咙,一边自顾自说道,他从小就和常人不一样,六感缺二。
眼耳口鼻身意,他缺了身与意。
他不知疼痛为何物,情感也很淡漠。
每当同龄的孩子们因为一点小小擦伤哇哇大哭时,他哪怕掰断了自己的手指,也没有丝毫感觉,而且体质特异,恢复力极强。
每当人们为死者哀悼时,他只觉得吵闹和不理解。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血衣屠夫越来越感受到自己的“不真实感”。那种感觉,就像是旁观着整个天地,却无法参与进去一般。
直到某一天,他彻底受不了这种感觉,在一个雨夜提起刀亲手砍杀了生他养他的父母。
滂沱大雨里,滚滚鲜血中,他望着两位老人痛苦、愤怒和绝望的神色,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和“快意”。
但那种“快意”随着老俩口的咽气儿,昙花一现般消失而去。
从此,血衣屠夫像是中了邪,疯狂追求他人痛苦和绝望的一瞬间,感受那股“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