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保家仙儿同时感受到，只要这熊熊燃烧的火球再前进一寸，它俩今个儿就得彻底交代在这儿！
于是，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然后，他俩就看见那施展火法的玄门之人，慢条斯理，一步一步向他俩走来。
望着对方闲庭信步、气息平和的模样，两尊保家仙儿心头的惊骇也达到了顶点。
此人同时操控两枚汹涌燃烧的火球精准停止在它俩身前一寸，又释放出一根根火绳捆住玄猫四足，一心三用之下还如此气定神闲……就好像那天地之间的烈火并非那出了名的难以操控的火法，而是他的手足四肢一般。
此等火法造诣，简直……骇人听闻！
“二位仙家，如今可以听我一言了吗？”那人行至两位保家仙中间，开口道。
在死亡的威胁下，两位保家仙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玄猫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老槐树也完全泄了气，开口道：“一切都听居士所言。”
季掌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撸了一把满心不情愿但完全不敢反抗的玄猫，开口道：
“据我所知，二位仙家并没有什么生死矛盾，只不过是因为一位属阴，一位属阳，天生相克而已。
而二位仙家都是灵物开智，需要以无数学子文才之气为食，可二位仙家若是继续这样争斗下去，县学风水学运凋敝，学子屡屡落第，登科不中，衙门早晚会将这玄学废弃。
到了那个时候，二位仙家失去了容身之处，只能沦为落魄流浪精怪，说不准哪天就被外来玄门道士除魔卫道了去，这难道不是双输之局？
所以依我看来，阴阳虽是相克，但亦能相生，不如二位仙家从此和睦相处，共同经营学堂学运风水，届时学子高中，学堂生员自然源源不断，使才学之气昌盛繁荣，对二位仙家也是大有裨益，这才是双赢之局。”
顿了顿，季掌柜看向两位仙家，
“我话说完，二位仙家可有异议？”
两位保家仙听罢，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只觉心惊肉跳！
不由腹诽，要我俩真有异议怕是下一瞬间就被烧成灰了。
于是只得放低姿态，开口道：“居士说得在理，我等谨记，定不再争斗。”
季掌柜点头，收了法术，漫天火焰，烟消云散。
两位保家仙，这才长舒一口气。
但还没等它俩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
就听季掌柜继续道，“李老爷子是才学大家，心善仁慈，也有时间和二位仙家耗。可我不一样，我是个粗人，也没功夫常来这县学之地。
所以我希望二位仙家往后能遵守今日之言，和睦相处，一同经营风水学运，如此一来，大家都好。
否则……”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认真地看向老槐树和玄猫的木雕本体，突然咧嘴一笑。
“我家那灶，正好缺几捆柴火。”
说这话的时候，季掌柜笑眯眯的。
但两位保家仙却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杀意，平静又冷漠。
浑身战栗，抖若筛糠！
它们毫不怀疑，眼前之人既然说得出，那一定就做得到！
若是今后它们违背诺言，这家伙恐怕真能把它俩劈了当柴烧！
于是赶紧躬身作揖行礼，“居士放心，我等定当信守诺言！”
季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心情舒畅。
又是以理服人的一天。
转身离开学堂。
两尊保家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劫后余生！
对视一眼。
突然感觉对方似乎没那么讨嫌了。
说来也怪，在共同经历生死的威胁以后，先前的死对头似乎都顺眼了几分。
所以说不仅人性复杂，连这精怪也是。
以前这俩保家仙儿在学堂里生活得无忧无虑，因为没有外部威胁，所以内斗得乐不思蜀。可如今被季掌柜这么打得没脾气后，竟有种抱团取暖之感了。
许多年后，有一得道僧人下山游历而来，途径县学学堂，见一玄猫趴在棵老槐树下打盹儿。
颇感惊奇。
说这老槐属阴，玄猫属阳，这俩本应水火不容的精怪，咋能如此和睦友善？
第六十五章 开慧玄尺，纸人开韵
风雪里，季掌柜拎着仵工箱，一路往香烛铺子赶。
心头盘算。
那玄猫和老槐因为自个儿的威胁，应当是不会再继续争斗下去了。
而它俩作为学堂气运风水的一部分，只要不内乱争斗，学堂的学运也能恢复过来，加上有两位保家仙儿镇堂，往后应当能化作一方学运宝地。
除此以外，这一趟学堂之行，也让他对自个儿的火法造诣有了全面的了解。
一言概之，出神入化。
在他的手里，火工术法的分类已经不再重要，无论是火球，火绳，火衣……这些以法力运转不同的仪轨所生成的法术，于季掌柜而言已经可以随心变换。
心念一动，火球可化作漫天火雨，火绳可变成防御火衣。
唯一的短板，还是法力的总量不太够。
方才短暂斗法，就已经消耗了他泥丸里的三成法力。
也得亏那俩保家仙是精怪而非妖怪，否则怕不是那么好镇压。
——从麻道人的《山川风物注解》里，季青知晓了这个世道关于“妖”的分类。宽泛来讲，除人以外，天地万物，诞生性灵，即称之为“妖”。
但妖物也分不同的成长之路。
像当初屠杀秋山村的熊罴，走的便是“妖怪”之路，以血肉为食进补，滋养自身，转化妖气，优点是初期就有颇为厉害的战斗力，缺点是一开始神智低下，寿元不长，只能凭本能行事，只有到了化形阶段，才算是彻底开了灵智。
而像保家仙这种“精怪”，则不依靠血食进补，反而和玄门修持之人差不多，服食天地之间各种气而修行自身，好处是灵智开得早，寿元冗长，活几百年轻轻松松，坏处是一开始战斗力并不出众，所以才被季掌柜轻松镇压。
晃了晃脑袋，季掌柜搁置那些思绪，回到香烛铺子。
取出悼亡镜来。
他刚化解了两位保家仙的争斗，使学堂学运风水开始回升，已完成了李老爷子的遗愿。
如今，是该领奖励的时候了。
镜面当中，李老爷子目睹了一切，目露感激之色，向季青拱手作揖，“多谢小友，护我临江千百学子前路，老夫也得以安息瞑目了！”
季掌柜也拱手回礼，送别这位令人敬佩的老人。
目送其走进那深邃的雾气里，消失不见。
人字中品鬼魂，超度成功。
和那煤行老板一样，李老爷子也算是寿终正寝，没留下鬼魂寿元来。
不过季掌柜暂时也不缺那玩意儿，他身上可是还有一百五十年的鬼魂寿元呢！
他真正期待的，是李老爷子人字中品鬼魂的遗泽。
随着李老爷子一生涓滴，融合汇入，悼亡镜里，出现两件遗泽。
一枚“开慧尺”，通体橙黄，由上下两块长方形木块制成，仰者在下，形似学堂里教书先生训诫学生用的戒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根据悼亡镜所述，这开慧尺是一件奇物，作用却并非如那戒尺一般作惩戒之用，而是用来使万物开慧。
李老爷子一生教书育人理念，八个字足以形容，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他的走马灯里，当初在府学教学时，不仅会根据不同学生的特点以不同方式教导。
更是曾收过三只成了精的猫妖作为学生，当然，教导精怪时，李老爷子就不是教它们什么之乎者也了，而是教给它们行走人间的道理。
比如这三只猫妖一开始穿行在州府市井，食气而生之余，也会窃取百姓家中的鸡子瘦肉解馋儿。
李老爷子便教育它们，万事万物，有舍方才有得，有付出方才有回报。
他便让三只猫妖去帮助那些百姓驱赶蛇虫鼠蚁，久而久之，百姓自发奉上鸡子鱼干，以作酬谢。
这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
无论人也好，精怪也罢，皆可教矣。
若非寿元不够，李老爷子甚至想将学堂的两位保家仙儿也一同教化。
言归正传。
李老爷子一生秉承的这般理念，便化作了季掌柜手中的一枚开慧尺。
天地万物，皆可点化开慧之。
一件事物，可进行点化开慧一次，助其开智。
当然，并不是说点化啥就能立刻让其成精——只是增长其开智启慧的可能性而已。
而被点化之物，若是已经开智，则可以增长其灵智，使其修持之途更加顺利。
季掌柜明悟以后，把玩着手中的开慧尺，想到了庭院儿里的那棵老柳树。
正想试上一试。
小丫鬟春桃端着浓香扑鼻的鸡汤就走进来了。
季掌柜看着手里的开慧尺，突然想到，开智之物似乎也可以点化？
“春桃，你把手伸出来。”
小丫鬟放下鸡汤，目露困惑，但还是伸出一只柔荑般的小手来。
季掌柜拿起开慧尺，轻轻往小丫鬟手上一拍。
那一刻，小丫鬟一愣。
一抹清明之光，在她眼中绽放，流淌全身，最后隐没而去。
小丫鬟目露明悟之色，只觉心神通明，以往想不通的许多事儿，都一目了然。
而作为她的创造者，季掌柜也清晰地感受到，小丫鬟的灵智增长了一大截，已达到了能够口吐人言的程度。
望着张嘴欲言的小丫鬟，季掌柜赶紧阻止了她，“春桃，凡物成精、慧根开智后的第一句话非常重要，这关乎你往后的修持之路。你要想好再说，若是没想好，就先不要开口，明白了吗？”
麻道人的《山野风物注解》里关于精怪这一部分曾有记载——精怪开智之时，拥有口吐人言的能力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叫“开韵”。
“开韵”玄之又玄，对于精怪极为重要，往往会影响精怪往后一生的轨迹。
其重要性，无异于人类婴孩满岁时的“抓周”之礼——若抓了文房四宝，意味着往后读书成才；抓了算盘钱币，则代表孩子往后在商业上有所建树；抓了木剑石刀，便是说这孩子在武道上有所造诣……
小丫鬟听罢，点了点头。
从她恍然清明的目光里，季掌柜看得出她已经明白了“开韵”的重要性。
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