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寿元,也即将耗尽,身如江中鸿毛,命似火里野草。
岌岌可危。
生命的最后一站,他回了临江。
已修持开窍的他,冥冥中有所感,他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善,就在这生他养他之地。
一进城,入眼雪白。
麻道人记得他当初离开之时,临江乃是春暖花开。
如今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春去冬来,就如他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他站在天桥上,低头俯瞰,凝神于目,望气而去。
见县城南方某处,滚滚怨气翻涌,浩浩荡荡。
不是大怨,便是大冤!
长此以往,定因怨生恶,诞出恐怖阴神鬼物,伤人害命,此乃大劫!
需化解之,方能避劫。
可惜的是,找到了最后一善的麻道人,生命也走到了终点。
他再也没有任何余力,迈出一步。
更别提去化解滔天怨气了。
在肆虐纷飞的大雪中,他的生命气息缓缓流逝。
弥留之际,他耗尽心神,再卜一卦。
可那卦象显示,大道四十九,仍有遁去一!
山穷水尽般的绝境里,他仍有一线生机!
而那一线生机,最后化作两个四字谜题。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麻道人身死道消,却是大喜过望,藏一丝魂魄于冰冷尸体,待尸身被送到殓事房,向那主事托梦而去。
主事孙朝晖破解了梦中字谜,这才请来季掌柜,为其殓容收尸。
走马灯看罢,季青方才明悟。
心神震撼。
这麻道人陈焕的遗愿,竟是……成仙!
第四十七章 化怨之行,深巷鬼铺(求追读!)
白日羽化,得道飞仙?
好家伙。
说点儿大家不想的呢?
季青望着悼亡镜里麻道人的鬼魂,一阵腹诽。
不过幸好,所谓的“得道飞仙”,只是麻道人自认为他“行善一千”后的结果。
季青真正需要做的,是化解麻道人在临死之前看到的“大怨”,助他行够一千善事。
对于身为阴魂恶鬼之严父的季掌柜而言,这可就专业对口了。
“老先生,我只能帮你化解那‘大怨’,至于最后能否飞仙,那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季青对悼亡镜里的鬼魂开口。
“无妨。”麻道人的鬼魂口吐人言,“居士能助贫道修持最后一善,已是莫大恩惠,无论成否,贫道先行拜谢。”
说罢,无比诚恳,躬身作揖。
季青点了点头,收起悼亡镜,站起身,出了铺子。
因为麻道人死前,只是在天桥上看到,城南的某个方向,怨气滔天。
并未曾亲自去过。
所以跑马灯的记忆里,并没有那滔天怨气的真正所在之地。
季青心念一动,百变锦衣化作一套青白色大袄,出了门。
大雪肆虐,狂风呼啸,天穹低垂,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尺许厚的积雪。街巷之上,往来行人也少了许多,哪怕偶尔碰见,也是揣着双手,行色匆匆。
季青出了铺子,朝天桥上走去。
路过一处街角时,见那墙壁上贴着一张张通缉令,其中最为显眼的,正是那黑衣白面的刀客。
——在周氏的施压下,衙门居然给杀死周三爷的凶手开了三千两银子的悬赏金,所以这会儿临江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是咱季掌柜带着脸谱的大头照。
不过他并不在意。
还是那句话,他黑衣刀客杀的人,关我季青啥事儿?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倚靠在墙边、喝得烂醉如泥、瑟缩着的一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
正是那城南班房的捕快,陈三笑。
当初豆娘子那事儿,季青还给他送了场功劳呢!
后来张向明人间蒸发以后,作为顶尖外功高手的陈三笑,也顺理成章接手了城南班房捕头一职。
季青听街坊邻里交谈,说陈捕头一上任,三把火先把那些个尸位素餐的捕快和吏目全踹了,给城南班房来了个彻底的大清洗。
深受百姓们好评。
可谓是风光无限。
现在咋这么拉了?
季青看着他,如今的陈捕头,喝得醉醺醺,明显是醉了,一副无比失意的模样,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官商勾结”、“该抓的不抓”、“枉为官吏”……之类的话。
季青不晓得这位颇为正直的新晋捕头身上到底发生了啥,但还是扛起他,扔进了路旁的一家茶铺。要不然在这大风雪的天气里睡一天,外功高手说不定也得生生冻死。
小插曲过后,季青来到天桥上,站于麻道人曾在的位置,施展望气观山术。
果然,在城南的某个方向,滚滚黑雾,直冲天际,萦绕不绝!
怨气滔天。
季青便一路施展望气术,朝那个方向走去。
临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季掌柜也不着急,一路溜达过去,途中还买了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吃一边走。
等到了那怨气附近以后,已是天色入暮,黑云压顶,两侧街巷都是阴沉沉的,高耸的飞檐拱顶投下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最后,季青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前,停下。
抬头。
滚滚怨气,便是从这条小巷尽头传出。
寻常百姓看不见这般怨气,但也会觉得阴冷森寒。
不过咱们季掌柜艺高人大胆,迈开步子走进了小巷。
两侧民房,灯火摇曳,缕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显然是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走到巷子尽头,一家不大的酒铺,映入眼帘。
酒铺里灯火通明,门口摆着一个大大的水缸,用来接无根水的,比起山泉,临江的酒行更推崇无根之水酿酒,也就是天上落下的雨雪,在还没落地时就用容器装着。
酒缸一旁,还竖起一根墨绿色的竹竿,杆子上挂着灰布做的招牌,写着酒铺的名字。
——深巷酒家。
大抵是取“酒香不怕巷子深”之意,倒是颇有底气。
季青一看这名儿,突然一愣,这铺子名字……听起来竟有些耳熟?
略一思索,这才恍然。
想起来了。
原来在原身的记忆里,他的老爹是个彻头彻尾的酒痴,平日里没啥别的爱好,就是好那一口杯中之物。
老爹曾不止一次提过,这“深巷酒家”的人间酿,就是他喝了大半辈子的酒里最物美价廉的一款,比它便宜的味道没它好,味道比它好的又比它贵得多!
“倒是巧了……”
季青嘀咕道。
嘟囔之间,他已经来到了酒家门口。
水缸一旁,有个七八岁的稚嫩女童正在玩皮球,穿着厚厚的袄子,扎着两个丸子头,小模样粉雕玉砌,甚是可爱。
大抵因为是生意人家的孩子,这女童看见了季青,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甜甜一笑,放下皮球就朝酒铺里边儿喊:“爹!娘!有客人来啦!”
没多时,酒家里走出个三十多岁的憨实汉子,拴着条围腰,身材壮硕,一脸热情笑道:“小哥儿打酒吧?来来来,您里边儿请!”
季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跟着汉子走进了房里。
而随着他走进铺子,那热情的汉子也借着风大雪急的借口,关上了铺门。
已经进铺的季掌柜没有看到,在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
就好似吃人的猛兽,合上了嘴。
一阵阴风簌簌卷过,原本古朴温馨的深巷酒家,瞬间变了模样。
那口装满了无根水的黄釉大水缸,干涸见底,缸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墨绿色的竹竿折断倒下,写着酒家招牌的灰布变得破败肮脏,沾满了黑红色的痕迹。
大门破败,布满蛛网。
砖瓦破败,墙壁龟裂。
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将酒铺门口完全涂抹。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血手印儿,深深烙印在门墙上……
门口台阶,多是祭祀死人的香烛纸钱,早已燃尽……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哪儿像是活人居所?
第四十八章 与鬼同席,地缚阴灵
不同于铺子外的破败和诡谲。
铺子里却是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四周墙壁立着缸缸罐罐,散发出颇为浓郁的酒香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