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事儿牵扯太大,甚至连凉州卫最高长官左指挥使林景天也在其中,他一个小小镇抚,不可能做到。
但万幸,永和六九年六月,有一次四年一度的大察,京官称“京察”,外官称“外察”,朝廷会任命巡抚,巡查七道三十三州文武百官。
那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康世为蛰伏下来,一边等待,一边继续收集罪证,
可正所谓,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康世为做得隐秘,但却也走漏了风声。
前段时间,就周王妃遇刺后没几天,镇抚司左镇抚设宴请康世为。
大虞朝廷,以左为尊,所以但凡分左右的官职,左官都要比右官的官阶高上半品。
所以左镇抚算得上是康世为的半个顶头上司,镇抚司里所有的事儿也是他在做主。
如此邀请,不得不去。
可康世为也不是傻的,他隐隐感觉,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所以找到当时在卫所里的陈百福,将名册交给了他,告诉他若是自个儿一个时辰没有从左镇抚的府里出来,那就是出事儿了,赶紧带着名册撒丫子跑路,有多远跑多远,直到六月的大察到来,找机会把名册交给巡抚大人,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然后,只身赴宴。
果不其然,这是一场鸿门宴。
凉州北卫,林派将领,知晓了康世为在搜罗他们的罪状,这次宴席上,除了左镇抚以外,还有那位凉州卫最高长官左指挥使林景天。
但官场嘛,还是讲究个先礼后兵。
左镇抚和林景天先是一番好言相劝,又是敬酒又是夹菜,话里话外都在讲一个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康世为不吃这套,他反问俩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但百姓不好该咋办?
于是,图穷匕见。
林景天一把将桌子拍粉碎,让康世为交出名册来。
康世为咧嘴一笑:“没有!”
林景天不信,左镇抚也不信,隐藏在暗处的林派将领更是不信,一拥而上,冲上来就给康世为摁住了,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身。
结果一无所获。
林景天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甚至不用他发号施令,将领们便直接动手,把康世为浑身骨头打断了,牙打掉了,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可即便如此,康世为仍然不肯吐露名册的下落和那些被他安插在兵马里的暗子。
只是在笑。
“大察将至,你们完了。”
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一众将领。
那目光看得堂堂左指挥使心情烦躁。
“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塞嘴里。”
将领们照做,硬生生把康世为的眼珠子扣出来,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嘴。
林景天转过头,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左镇抚:“镇抚大人,你不是说,若是你来设宴,他便不会有任何防备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搜不出名册?!”
左镇抚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是因为他自个儿也不干净,二是因为他可得罪不起凶狠暴戾的林景天。
君不见,整个凉州北卫,几乎是他的一言堂,背后还有晋王撑腰!
所谓镇抚司,早已名存实亡!
甚至,康世为的前任,上一任右镇抚,说是病故,但实际上就是得罪了林景天,被残忍杀害。
而就在左镇抚心急如焚的时候,康世为却给他解了围。
咕噜一声。
他生生咽下了自己的眼珠子,被敲掉了牙齿的嘴里全都是血,一口喷出,喷了众人一身。
“哈哈哈哈哈!名册你们一辈子都拿不到!”
“因为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统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话时,一双黑洞洞的眼眶淌着血,直勾勾对着林景天和左镇抚。
看得二人,脊背发凉。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世外桃源,大火滔天
当然,林景天和左镇抚并不是怕了康世为,毕竟这会儿的康世为已经是遍体鳞伤了。他们心头真正怕的,是那本不知道被康世为藏到了哪的名册,记载了凉州北卫私底下的血腥与肮脏。
他俩都很清楚自个儿到底做了些什么烂事,一旦暴露,被朝廷知晓,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当即,林景天让人把康世为押下去了,并从凉州卫秘库取出疗伤用的宝药给康世为服用,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这么做,自然也不可能是因为仁慈,而是要继续刑讯逼供。
刑讯逼供的人,是凉州卫的一位指挥佥事,官阶和李?一样,可擅长方向却天差地别,李?属于那种年轻天才,因为有祖龙血的加持,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身武夫,是适合率领兵马,大军冲阵的勇猛之将。
而这位指挥佥事姓张,叫张睢,原本是镇抚司的酷吏,擅长的是刑讯拷问,后来被林景天看中,一路提拔到了佥事的位置。
这般一来,康世为可是遭了老罪了。
什么烙印烫胸口,竹签插手指,老虎钳拔牙,伤口灌水银……只要弄不死人的酷刑,统统往他身上招呼。
而佥事张睢也相当享受这个过程,特别搬了张小板凳,一张小桌子,斟上一壶桂花酒,悠哉悠哉地看着康世为受刑,有时候兴起了呢,还会亲自上手。
可随着时间一点儿一点儿过去,他享受不了了。
为啥呢。
康世为太犟了,哪怕受刑时,不仅没有求饶招供,更是破口大骂林景天,说他今天受的刑,早晚有一天会轮到凉州北卫的这些畜生身上。
消息传到林景天那的时候,更是将这位指挥使气得浑身颤抖!
三个时辰后,康世为死了。
没抗住酷刑。
毕竟他只是个寻常人,既不练武也不修道,哪怕有宝药续命,也扛不住高强度的审讯折磨,最后一命呜呼了。
可哪怕是死了,康世为也瞑不了目,他既担心那本名册落入林景天的手里,也担心陈百福的安危。
浓郁怨气,化作怨魂,附在名册之上。
他要亲眼看见,大察之时,名册奉上,巡抚震怒,凉州北卫的畜生们,人头落地。
而陈百福呢?
康世为赴宴时,他就提前把自个儿的妻儿送出了城,自个儿更是就在左镇抚宅邸外的一家茶酒铺子里待着,掐着时辰。
一个时辰过去,左镇抚宅邸大门紧闭,没人出来。
陈百福毫不犹豫,带着名册就逃出了府城,一路躲躲藏藏。
可凉州北卫,扎根凉州北部已久,附近好几十个县城,纷繁复杂的官道,甚至水上都有他们的哨所,其情报网堪称恐怖。
很快就发现,父母双亡又没有亲眷的康世为,在赴宴之前,最后一个见的就是陈百福。
加上陈百福立刻不报而别,逃出了城。
林景天和一众凉州北卫的将领断定,那本要命的名册,恐怕就在陈百福身上。
于是,全州搜捕。
后来的事儿,季掌柜就都晓得了,林景天他们用的理由是,陈百福泄露军机秘要,意图勾结叛军,所以全州通缉抓捕。
其中,陈百福短暂暴露过一次,被打成重伤,但最后还是逃出生天,一路逃到了桃源乡,被小桃花救下,送到桃神娘娘的秘境里,桃神娘娘为其治伤,但因为陈百福受伤过重,甚至称得上两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所以哪怕被桃神娘娘救活后,也一直沉睡,不久前才苏醒过来。
而醒过来后,陈百福所惦记的,还是手里的那本名册。
他必须想办法在大察时,将其交给监察百官的督察员巡抚大人。
可如今的局势,他也清楚,整个凉州北卫都在找他,说一句露头就秒,也不为过——小桃花如武陵卖桃,除了闲的没事以外,也是为了探听凉州卫的动向,收集情报消息。
陈百福听了,焦急万分。
正巧此时,季掌柜出现了。
既有本事,亦有良知,还是辛凌白的故友,陈百福这才放心把名册交给了他,请他帮忙在大察时交给巡抚大人。
“公子,黎民万千,恩师遗愿,都交由您了!”
砰砰砰!
不顾小桃花和桃神娘娘的阻拦,陈百福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砰砰作响,抬起头时,已是血肉模糊,热泪盈眶。
季掌柜将他扶起来,突然问道:“值得吗?”
他在问陈百福,也在问悼亡镜里的康世为。
这师徒俩,一个是凉州卫镇抚,一个是凉州卫百户,不说荣华富贵,至少也是权力在握,衣食无忧。
他们甚至不需要同流合污,只要捂住耳朵闭着眼,不去看那人间疾苦,一辈子便也能安安生生过去了。
可偏偏,师徒俩一个为了拔除凉州北卫的毒瘤,受尽折磨,惨死狱中;一个为了恩师遗愿,被整个凉州卫追杀,差点儿家破人亡。
面对这个问题,师徒二人的回答,竟出奇一致。
他们说。
这个世道,不应如此。
季掌柜听罢,一阵恍惚,突然想起他灭周家时,想到他为五碗村民复仇时……那时他的想法,也是这般。
“说的对,这个世道,不该如此!”
季掌柜赞了一声,收起这本沾满了血污的名册,郑重开口。
“陈百户,我向你保证,大察之日,这本名册会完好无损交到巡抚大人手中!”
陈百福激动得浑身颤抖,砰砰砰又是磕头,心头感激,溢于言表。
季掌柜看着他,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一阵欣慰。
大虞不是一个很好的朝廷,贪官污吏横行,妖魔鬼怪隐匿,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但至少,还有辛凌白,康世为,陈百福这些人。
他们在黑暗里举起火把,像是烈士一样。
现在,他们倒下,火把传到了季掌柜的手里。
那便……燃起一场滔天大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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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的功夫,转眼而过。
陈百福交付了名册以后,桃神娘娘让小桃花把陈百福的妻儿和辛凌白的爹娘带了过来。
他们并不晓得陈百福躲在桃源秘境当中疗伤,先前一直都担心他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