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经历过太多事以后,小丫鬟和鬼头刀早已不复当初单纯懵懂的心智了。
她们很清楚,季掌柜一直以来都隐藏着身份,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现在,一船一百多个人,都晓得了屠杀武陵百户一事。
哪怕他们自个儿也牵扯其中,不敢声张,可那句话咋说来着?
言多必失。
不说别的,就说那些护卫万一哪天喝酒时说漏了嘴,传扬了出去,都是一桩大麻烦。
到时候,季掌柜的平静日子,就岌岌可危了。
可俩阴神鬼物显然忽略了一件事,她们都能想到的事,季掌柜咋会想不到呢?
于是,神秘一笑,“放心,他们不会说。”
或者,说不了。
小丫鬟和鬼头刀都是愣住。
“你们听过孟婆汤吗?”季掌柜笑着问道。
俩阴神鬼物,都是摇头。
“相传在那阴曹地府,忘川河上,奈何桥头,有一位尊神唤作孟婆,日夜不停熬煮一锅神汤,往生鬼魂,喝上一碗,神汤下肚,爱恨情仇都忘却,忧愁烦恼皆不知。”
季掌柜喃喃开口,
“想必如今,他们应当已经忘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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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茶船之上。
巍峨大船,恢复平静,向着凉州的方向,缓缓航行。
船舱里,孙福来和几个忠心的商人,正坐在桌前吃饭。
菜过五味。
一位位商人,仍惊讶于白天那玄奇经历,纷纷感叹!
“想不到那季公子竟如此神通广大,真仙师也!”
“不错不错!多亏了主事请他上船,要不然咱们这一船人恐怕都得交代在葫芦关了!”
“听闻那季公子乃是少爷的友人?少爷当真是洪福齐天啊!”
“……”
孙福来坐在主位上,也是嘴角含笑,点头道:“不错,都说咱少爷是纨绔子弟,可谁晓得,他竟结识了这般人物?”
顿了顿,他目光一凝,肃然道:“不过,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吩咐下去,船上每人一笔封口费,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人家已经救了咱们性命,千万不能给……”
说到这里,孙福来突然怔住。
他原话想说,不要给季公子惹出麻烦。
可突然间,脑子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始终想不起季掌柜的身份了。
“主事,咋了?”有商人笑道:“那位……”
说到这儿,他也笑不出来了,因为脑子里那道年轻的身影,竟渐渐模糊。
直到这时,包括孙福来在内的一位位商人,发觉了不对。
他们明明清楚记得,那位恩人被他们请上船,同他们一起品茶,谈笑风生。
可当试图回想那位的相貌和身份时,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是一位年轻公子,温文尔雅,气质不凡。
众人皆惊!
旋即,来到甲板,召来船上所有人询问。
然后,他们惊骇发现,所有人都忘却了那位恩人的一切。
容貌想不起来,名字也记不得,身份更是空空如也。
仿若一股莫名的力量,抹去了他们的某段记忆一般!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愕难言。
此时此刻,江夜之上,月华清冷,幽幽月轮,迷蒙不清。
“名姓不曾留世上,尊颜只在月中藏……”
孙福来脑子里回想起那道模糊身影,心神震动,不由喃喃自语,转过头来,看向众人。
“列位,此为仙人也!”
第二百三十四章 百载苦修,神机宗师
闽江江面,人静夜深。
踏浪飞舟摇晃在江水之上,听闻季掌柜那么一说后,小丫鬟也放下了心,虽然她并不晓得季掌柜为何这般自信,也不知晓茶船上的众人早已忘却了季掌柜。
但老爷既然说了不必担忧,那她就不必担忧了。
倒是一旁的鬼头刀,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和食金虫一样,它俩都是属于没心没肺的那种类型——食金虫满脑子都是吃,鬼头刀满脑子都是砍头,如今得知季掌柜的身份并不会暴露,失去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机会,自是有几分颓丧。
季掌柜并不理会它,只是望向乌篷船背后,孙家茶船所在的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孙福来等人,恐怕已经忘却他了吧?
——阴司冥府,孟婆神力,非凡人所抗衡也。
季掌柜不怕麻烦,但他是一个很讨厌麻烦的人,所以哪怕如今割头客、神雕大侠、兰陵笑笑生之名几乎已经响彻了凉州,他也不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在登船看到孙福来的一瞬间,季掌柜就在琢磨着若是真要暴露些本事,那应当如何隐藏起自个儿的身份。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阴曹地府,忘川河上,奈何桥头,尊神孟婆。
传闻那冥府之中,有一位名为孟婆的尊神,日夜不停熬煮一锅神汤,转世投胎的鬼魂喝上一口,待到真正轮回时,便会忘却前世和阴曹地府所经历的一切,转世重生。
而季掌柜身怀通幽驱神两大神通,能唤出阴兵鬼将,能请来黑白无常,自然也能请到奈何桥头的孟婆神力。
在季掌柜离开茶船时,孙福来等人所看到的天上倾倒下雨雾的身影,实际上便是季掌柜请来的孟婆投影,那茫茫雨雾,便是孟婆神力所化,将季掌柜从孙福来等人的记忆中完全抹去。
如此一来,他们会记得所发生的一切,但却死都想不起季掌柜的身份和记忆来。
无伤无痛,妙哉妙哉。
季掌柜喃喃感叹间,不再去想这事儿,而是取出武陵百户的神机箱子。
先前,他已经在人皮鬼鼓里,拷问了那武陵百户一番,得知了百户神机的使用方法,因此打开神机箱,轻车熟路。
他将手指依次放在铁箱特定的十三个位置,轻轻一摁。
刹那之间,庞大的铁箱内部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齿轮转动,绞盘拉拽,仿若精密复杂的机械被启动了一样,庞大的铁箱一瞬间开始变幻形态,原本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东西的箱体表面横平竖直裂开,金属和铁木组成的一枚枚精巧构件按照既定的轨迹变化,翻飞,运转,契合……
于是,仅是眨眼之间,庞大的铁箱便化作一副漆黑的钢铁甲胄——头盔,胸甲,护心镜,肩甲,手甲,靴子,护膝……一应俱全。
一枚枚神光闪烁的神机符文,好似一条条丝线将整幅甲胄连接,散发阵阵幽光,甲胄之中,是一枚漆黑的圆盾和一柄漆黑的大剑。
“啧……”
季掌柜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甲胄和剑盾,不由想起了上辈子的变形金刚。
而等他站起身,取出剑盾,迈入那甲胄里时,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齿轮碰撞声,甲胄的各个部位竟完全贴合着他的身躯,完全将其覆盖。
双眼之处,银白色的幽光亮起,在黑夜的江面上仿若鬼魅那般。
季掌柜细心感受着,穿上百户神机所化的甲胄以后,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力量,速度和爆发,都得到了明显的增长,虽然这些增长对于武人圆满的他犹如鸡肋,但对于真气圆满境的百户来说,却算得上是相当大的涨幅了。
不过,季掌柜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凭借百户神机来提升战斗力。
他看上的,是百户神机上那一枚枚闪着幽光的神机铭文。
神机铭文,和玄门修持之道的“符箓”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用灵物材料绘制特定的符文,引动天地之气,发挥出各种各样的效果。
唯一的区别是,符箓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但神机铭文化作的矩阵只要不受破坏,却能一直存在。
以季掌柜被玄门之道和才学之道提升过的眼力和才思,再加上武陵百户的交代,他很快就发现这一副百户神兵之上一共有五种神机铭文,对应的效果分别是防御,浮空,隐匿,锋锐和连接。
除了锋锐铭文,是刻在大剑之上,其余铭文,都铭刻在甲胄和盾牌上:防御铭文自不必说,增强防御之力;浮空铭文则是减轻厚重甲胄的重量;隐匿铭文则可以让穿戴百户神机的使用者暂时变得透明;连接铭文顾名思义,连接甲胄的各个部分,百户神机能从一个铁疙瘩箱子变成这幅甲胄模样,就是它的作用……
季掌柜眉头一挑,寻思着若是把这些铭文复刻下来,烙印到自个儿的法宝奇物之上,是否也能增强它们的威能?
但很快他就发现,很难。
一个最简单的铭文,就有千百个转折点,复杂异常,而它在百户神机之上的大小,仅仅只有米粒大小。
而整副百户神机上,密密麻麻的各种铭文,数量达到了恐怖的万枚之多,才能达到如今的效果。
也就是说,想要给一副百户神机刻录铭文,难度无异于在一枚米粒之上雕刻一副山水画卷。
若是一般人看到这儿,恐怕立刻就放弃了。
但季掌柜不一样,所谓熟能生巧,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今,他的武道境界需要渡劫才能突破;玄门修持一道,神丹增长缓慢异常,才学文道更是一点儿急不来……自身本事,几乎都陷入了停滞。
而眼前就摆着这么个能依靠神力铭文就能增长战斗力的机会,怎能放弃?
于是,心神沉入悼亡镜里,以鬼魂寿元,练习神机铭文的刻画。
在那忘乎所有的空灵境界里,一遍又一遍临摹五种神机铭文。
一开始,刻画一枚铭文,他就需要半个时辰,一枚铭文的大小也有巴掌之大,再缩小的话,铭文的走向就会变形,最后废掉。
季掌柜也发现了,他在这神机一道的天赋,并不算高,甚至平庸。
但无所谓,笨鸟先飞,水滴石穿。
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季掌柜越发熟稔,愈发灵巧。
十年过去,已能在片刻之间刻画一枚米粒大小的神机铭文。
三十年过去,他几乎不再耗费心神,仅凭本能一般的动作,便能在转瞬之间刻画出一枚铭文。
五十年过去,刻画铭文的速度似乎达到了瓶颈,但他所刻画的铭文大小,已如针尖一般,肉眼难以察觉。
八十年过去,他在刻画铭文一术之上,几近乎道,双手操控法力如丝,眨眼之间便能刻画出一枚完整的铭文。
一百年过去,铭文刻画之术,圆满达成,方寸之间,季掌柜能在其上铭刻出完整的铭文矩阵。
一枚矩阵,需要一万枚铭文彼此连接、交相呼应而形成。
也就是说,原本一副百户神机之上的一万枚铭文,季掌柜能将其压缩到长宽都只有一寸的一处平面上。
“呼……”
百载鬼魂寿元,瞬间而过。
察觉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进步的季掌柜,睁开了眼眸。
眼中沧桑,缓缓褪去,重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