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很快到了掮行,因为天气影响,出行办事的百姓也不太多,掮行的生财楼也颇为冷清。
季掌柜进门的时候,赵三儿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一旁还候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掮客。
季掌柜见了,只觉一阵眼熟,一番头脑风暴后,这才认出了这年轻掮客,小名小猴子,乃是慈幼院里的一个孤儿,比小豆丁她们还要大上一轮。
走近一问,这才晓得。
原来掮行已经开始和慈幼院合作了。
在季掌柜的大力资助下,慈幼院的规模比起先前扩大了十倍有余,还在衙门拿到了地皮,又修了好些分院——不得不说,那位县太爷虽然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但在这些关头却没掉链子,慈幼院给钱,地契很快就下来了,一番简单装潢后开始使用,几乎把临江城里的小乞丐小孤儿都收了进去。
对于这点,季掌柜也是满意的。
他捐出来的钱,就是用来干这种正事儿的。
说回掮行和慈幼院。
慈幼院呢,毕竟是衙门名义上开办的福利机构,主要就是救济孤儿,可孤儿不会一辈子都是孤儿,长大了以后也不可能一直啃慈幼院的老底儿,一般情况下,十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寻找合适的营生。
不过以前,这些孤儿出身的小家伙,没家里人威慑,到哪儿都受欺负,拿最少的银子干最辛苦的活儿。
如今,不晓得是哪位牵线搭桥,给慈幼院和掮行对接起来了——慈幼院的孤儿从院里出来后,直接由掮行给介绍活儿,维持生计,而有了掮行的威慑,一般主雇也不敢造次了。
至于掮行会不会和那些主雇勾结,剥削压榨这些慈幼院出来的孩子?
季掌柜认为是不会的。
一来是因为掮行背后是官牙坊,也算是半个衙门的人,二来,掮行的几位当家都晓得,慈幼院背后还有一位煞星。
——割头客。
只要掮行不想变成第二个周家,他们就不敢干那些恶事儿。
先有威,再有序,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而这年轻掮客小猴子,看起来刚进掮行没多久,也颇为机灵,听说季掌柜要走水路去桃源乡,极为尽责地提醒道:“这位爷,现在江上不安稳,您要是没什么急事儿呢,还是歇一段时间再去好些。”
他口中的不安稳,不仅是因为海口疍兵和凉州卫的水兵在闽江上打得头破血流。
更是因为一个传闻。
说是最近一段时间,乌梢江上闹鬼。
这江上的活儿大多凶险,因此自古以来,各种灵异传说,从不间断,比如什么水鬼抓替身,水猴子拖人下江,水中妖怪吃人扎心……但大多是各种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最后端上来一盘经不起推敲的大杂烩。
可这次,不一样。
一开始,是一位渔户,有天黄昏,打了满满当当一船的鱼,准备收工,回渔栏把鱼儿全出了。
结果这渔船划着划着,突然好似听到了女人在唱歌,渔户当即吓得浑身颤栗,他先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江面上除了他以外鬼影儿都没一个。
谁在唱歌?
正当他惊愕之时,他又听到了声音,万籁俱寂的江面上,那种什么东西缓缓浮出水面的细微声响,从背后传来。
渔户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扭头一看。
便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看那黄昏时候的江雾里,就在他渔船背后一丈开外,一道穿着鲜红长裙的身影,缓缓从水里浮出来。
江水打湿了红裙,紧紧贴在那身影的躯体上,勾勒出勾魂摄魄的线条与身姿,白皙纤细的小手仿若羊脂白玉一般美丽。
可渔户根本无心欣赏,吓得一屁股墩儿跌坐在渔船甲板上,浑身颤栗,鸡皮疙瘩直冒!
为啥呢?
因为这红衣女人啊,她没有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皮,紧紧贴在头骨上,漆黑的长发好似瀑布一般洒落而下,双臂张开,缓缓从江底升起来!
吓得渔户大小便失禁,哆哆嗦嗦撑着船一溜烟儿跑了。
万幸的是,那红衣女鬼,并没追上来。
渔户也因此有惊无险上了岸。
但听说后来好几天,都不敢再上江。
当然,若只是他一人所见,那多半没人在意,毕竟人嘴两张皮,难辨实与虚,有些人啊,他就爱撒点儿小谎。
可关键是,自那渔户撞鬼以后,后来几天,不少渔民和疍户,都听到了那凄婉哀绝的歌声,扭头一看,红衣女鬼就顶着那光秃秃的脸皮从水里升起来,吓得人浑身颤抖!
这事儿也逐渐传开了去。
甚至惊动了衙门。
不过,因为那红衣女鬼并未害人,所以衙门就没啥措施,只是发了公文,让大伙儿上江下水时小心些。
小猴子显然没认出季掌柜,焦急劝道,又说两军对垒,惊涛骇浪,又说江上魅影,红衣女鬼……总而言之,还是为季掌柜着想,怕他出什么意外。
季掌柜听了,笑了。
一旁的赵三儿听了,也是笑了。
他拍了拍焦急的小猴子的肩膀,显然对这尽职尽责的心善小家伙颇为满意,然后立刻差人去当家那里取来了路引,开口道:“小猴儿啊,这话你对寻常客人说,那肯定是没人能挑出毛病来的。”
望着茫然的年轻掮客,赵三儿笑得前仰后合,一指季掌柜:“但这位可不是寻常客人。”
年轻掮客小猴子愣住。
才听赵三儿继续道:“哈哈哈哈哈!遇上咱季掌柜,可得算那红衣女鬼倒霉哩!”
年轻掮客双眼瞪圆,久久回不过神来。
想起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弯弓坳,似乎就是得亏了一位姓季的阴门师傅,才顺利开启了捞尸活儿。
他还以为这季掌柜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结果竟……这般年轻?
小猴子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像是想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惹得赵三儿和季掌柜又是忍俊不禁。
一番闹腾后,季掌柜赏了几两银子给小掮客,这才领上路引走了。
虽然闹了个乌龙,但人家心肠可不坏。
还是那句话,好人就该活好点儿。
第二百二十九章 血光之灾,杀良冒功
至于那红衣女鬼……
季掌柜寻思着,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传得沸沸扬扬,应当是真的。
只不过,也只是当个背景板看了。
反正鬼魂这东西对他来说,压根儿不算是什么威胁,无论是悼亡镜,驱神术,人皮鬼鼓……一大堆物件儿都是对鬼宝具。
还是那句话,没遇上就算了,遇上了呢,若有怨情,那便超度了去;若是恶鬼,那只能有请人皮鬼鼓贵宾一位了……
从掮行出来,季掌柜带着小丫鬟回了铺子,收拾起家伙事儿来。
但说是收拾,季掌柜是没啥可收拾的,毕竟他的东西都放在春宫图里,铺子头都是些锅碗瓢盆,家具桌椅啥的。
不过小丫鬟却在厨房里忙活得可欢了,什么柴米油盐,炉子火炭,香肠腊肉,菜刀铁网,香烛纸钱……一个劲儿往芥子袋里塞。
看得出来,小丫鬟虽然平时不说,但对于出远门儿这件事还是很喜欢的,那俩披在肩膀上的红绸都在微微摇晃,像是小狗儿尾巴一样。
而趁着她收拾行囊的功夫呢,季掌柜则带上了鬼头刀和食金虫,然后去了一趟隔壁的同福茶苑,塞了点银子,请朱掌柜这些天让伙计给他喂一下马厩的马儿。
毕竟这趟出行,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加上走的水路,马儿和马车肯定是带不上了,只能停在马厩里。
而朱掌柜答应得也很爽快,不仅没收银子,更是保证会派伙计悉心照料。
你问为啥?
还是那句话,这人厉害了,谁看你都顺眼。
如今季掌柜在阴门行当的名头如日中天,谁能保证自个儿下半辈子不会遇到什么脏东西?
特别是朱掌柜这种亲眼在五碗村见过鬼的,更是对身为阴门师傅的季掌柜相当热情。
反正对他来说,让伙计喂喂马儿也就一天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如此拉近和季掌柜的距离,简直血赚。
季掌柜当然也明白朱掌柜的小心思,但也不在意,等小丫鬟收拾好东西,便出发了。
一路到了临江码头,找了个没人的空档,手腕一翻,踏浪飞舟从手里飞出来,落在江面上,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艘比正常乌篷船还要大一些的船只,在江面上轻轻晃动。
因为踏浪飞舟是法宝,所以虽然看起来就比寻常乌篷船大了些,但实际上依靠季掌柜的法力驱动,便可迸发急速,要不然咋对得起“踏浪飞舟”的“飞”字儿?
不过季掌柜不着急,和小丫鬟坐上船后,只是以正常速度行驶,乌黑的乌篷船摇曳在浩荡的烟波江面,悠闲平和。
刚开始上江时,倒是碰上了不少渔户和疍人,一些和季掌柜相熟的,还热情地打招呼,不少曾经请过季掌柜殓尸的,还热情送出一条条鱼儿,说是刚捞上来的,新鲜。季掌柜也没客气,道谢接过,一起养在乌篷船另一头的木桶里。
然后搬出个小马扎,坐在船头,架起火炉,煮起茶水。茶水咕噜咕噜冒泡儿,散发出淡淡的茶香,在呼呼的凉风里散出老远。
碧波荡漾的江面,乌黑的小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抬眼望去,两岸江畔山峦重叠,偶有飞鸟掠过,又听猿猴啼鸣,而前后江面,水天一线,仿若一幅别致的水墨画一般,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乌梢江还是美的……”
季掌柜啧啧感叹。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就是那江中的龙王了……
乌篷船晃晃悠悠,一路南下。
.
.
转眼过了三天,四月二十七。
季掌柜已经乘着小舟离开了乌梢江,驶上了闽江流域。
而随着离开乌梢江,渔户和疍人也不见了踪影,水天一色的江面上只剩下季掌柜一艘孤零零的小舟,随风摇曳。
偶尔,还能看见偌大商船,航行而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州府封禁一事,解封以后,各大商贾都玩命般各种出航,要把那一个月亏掉的利润给补回来。
另外,让季掌柜有些失望的是,直到离开乌梢江,他都没见到那所谓的红衣女鬼。
不过,却是遇上了几波凉州卫和海口疍兵交战,打得如火如荼。
季掌柜也没上去凑热闹,远远儿绕着就走了。
两三天里,日子过得平和。
他放下了法力和罡气的修持,观江,观天,观水,观鱼……虽都是天地自然,但这江上万物却和上一次沿着官道而行所见所闻,颇有不同。
偶尔,季掌柜会感受到,自个儿仿佛与这江天自然都融为了一体,心境在悠然平和之下,得到增长。
至于饮食呢,小丫鬟则是给安排得明明白白,渔户送的鱼儿吃完了,便直接从江水里捞两条上来,杀生不虐生,直接一绸缎拍晕后,趁着鱼儿还没醒过来,直接开膛破肚,江水涤浊,然后放在炭火炉子的铁网上烤,最后撒一些细盐和调味料,大快朵颐。
就这般过了三天。
离那桃源乡只有一百来里距离了。
季掌柜站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
正巧这时,一艘偌大商船,从背后驶来。
季掌柜本想避让,却见那船头水手,扬起黄旗,在大虞的水路行当里,各色旗子含义不同,红旗警告,蓝旗求助,黄旗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