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穿越到这一方天地,成了悼亡镜主,被他超度的鬼魂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了。每一次鬼魂被超度后,他们的魂魄都会走进悼亡镜的雾气里,下到阴曹地府,走上轮回之路,过彼岸花海,经三生神石,饮下孟婆汤……最后走进六道轮回,转世投胎。
从无意外。
可今儿个,水老汉的鬼魂下到地府前,突然从里边儿蹦出一个神丹如室,差一步便能凝结阳神的蚌上老头?
你俩玩套娃啊?
“居士不必惊慌,待小道一一道来。”
见季掌柜愣在原地,那蚌上老头儿盘膝坐在蚌壳之上,开口道:“小道乃江海一蠡,侥幸开智,餐风饮露,食天地之精,终是有了些许道行,却因神游之劫,困于此身数十载,如今此身寿终正寝,安息瞑目,方得解脱。”
蚌上老头儿不急不缓,慢慢道出由来。
季掌柜也大抵听明白了。
书中记载,所谓“蠡”,大蚌也,颇有神通。
至于蚌,季掌柜就不陌生了,毕竟临江最火热的蚌珠生意,其中的蚌珠就是从各类蚌壳里取出来的。蚌者种类繁多,大蚌可称为蠡,而一旦成长到了可以被称为“蠡”的蚌类,多半也是活了数百载,开了灵智的天地仙家。
眼前这鹤发童颜的仙翁老头儿,就是一位蠡仙儿。
而且,不是那种寻常的天地仙家,而是一尊抱丹圆满,神丹如室,即将突破神游之境的厉害仙家。要知道,那乌江龙王,也不过是神丹如室的层次而已——当然,它身上似乎有些什么怪异之处,毕竟季掌柜根据刺杀王妃一战时乌江龙王所显露的气息判断,这头老蛟龙的实力只差一丝便达到了沦为青云楼保家仙的青夫人的水准了。
“居士之心神,看来已安定下来了。”
蠡仙老翁笑着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神光从悼亡镜中走出,落在庭院里。
昏暗的天色下,宝光盈盈,道骨仙风,有一股沉稳、让人安心的气息。
季掌柜拱手行了一礼,“蠡仙家,方才是我失态了。”
短暂的愕然过后,他也平静下来。
面对一位神丹如室的大仙家,侃侃而谈。
一是因为这蠡仙气息平和,并不多么凶神恶煞,二是因为……季掌柜也不怕。
和乌江龙王这种擅长斗法杀伐的蛟龙之属不同,蠡仙一类,虽说防御强大,但正面战斗力并不算强,哪怕他神丹如室,抱丹圆满,但季掌柜早已神丹如轮,这些天又一直在服食天地香火,再加上还掌握了驱神之术的手段……
真要斗起法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仙家之称,万万要不得。”蠡仙老翁抚着胡须,连连摇头,“居士可是小道的恩人,若不嫌弃,称小道一声蠡叟便是。”
季掌柜也不客气,轻轻点头:“请蠡叟解惑,这恩人之说,恩从何来?”
蠡仙家一笑,“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居士先坐,听小道讲来。”
季掌柜坐下,蠡仙家也开始说起了来龙去脉。
原来蠡仙家并非临江地界的仙家,甚至不属于凉州地界,跟脚乃是在南方的三江海口。
作为一枚寻常的蚌类成精,蠡仙家已经过了上千载,他刚开智的时候,大虞甚至还没开国。
而千载苦修,也让他修持到了抱丹圆满之境,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神游之境。
可这神游之境,讲究一个三花聚顶,精气神合一,铸就阳神。
蠡仙人精气之道,早已圆满,偏偏因为常年独身自处,心性不够,神之一道有所欠缺。
于是主动离开了三江海口,顺着江河一路飘荡,看风起云涌,瞧花开花落,行善积德,广结良缘,以此修持三花之“神”。
又是茫茫岁月过去。
五十多年前,蠡仙人一路游历来到了乌梢江地界儿。
那个时候,乌江龙王还不晓得在哪犄角旮旯,掌管乌梢江上风起云涌的乃是上一位大虞神官,唤作“河伯”。
蠡仙人自觉精气神已足,三花聚顶在即,特意拜访河伯,请求在乌梢江上铸就阳神,河伯欣然应允,并答应他若是劫难降临,可出手相助。
蠡仙人大喜过望,于某时夜深,天晴月明,吉时吉日,铸就阳神。
毕竟,突破神游,动静颇大,若是江上有渔民,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蠡仙人修持的积德行善之道,讲究个结善因得善果,功德成道,自然不能牵连无辜之辈。
而夜深时分,江上渔民基本歇息了,正是突破的好时机。
蠡仙人便开始尝试三花聚顶,铸就阳神。
一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整个乌梢江上,动荡不平!
同时,蠡仙人也没忘记突破神游的破镜之劫,全神戒备。
但那句话咋说来着,劫数,不可知也。
好死不死的,乌梢江畔,有一对儿丧良心的爹娘,不知因为啥,生了娃不乐意养,深夜悄悄把娃放在木盆里,随江飘荡。
蠡仙人的注意力全在凝聚阳神和警惕周遭仙家,忽略了江畔处那个酣睡的婴孩。
哪怕婴孩所在的江畔,离风浪中心相隔百里,但突破神游的阵仗太大了,江畔也被掀起阵阵浪涛,常人或许能够忍受,可一个小木盆立刻就被掀翻了。
婴孩坠水惊醒,哭闹不停。
蠡仙人这才发现,赶紧暂停突破,将其救起。
可这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体质太弱,被冰冷江水一冻,三魂虽在,七魄却失,眼看就活不成了。
这人的身上,三魂掌思想情感,七魄管行走坐卧。失去三魂,行尸走肉;没了七魄,动弹不得,也就是季掌柜理解的植物人。
小小婴孩,哪怕救回来了,那也是一辈子瘫在床上,说不得话,听不见声,走不动道,哭不出声。
蠡仙人见状苦笑。
每一位仙家,所修持之道,都不相同。
像乌江龙王碰上这种事儿,就绝不会在意。
可蠡仙人所修的是那善因善果的功德之道,平日里讲究个积德行善,再不济也要避免恶因恶果恶缘。
当然,所谓功德之道,绝不软弱可欺,毕竟惩奸除恶,也是大功德,也是善因善果。
但眼前,因为修持突破,害了一条无辜性命,还是在突破神游的关头,却是莫大的恶缘,足够诞生心魔!
蠡仙人仿若看到,自个儿道途已绝,再无一丝精进之机。
不过,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蠡仙人正因为害了一条无辜性命和道途断绝而即将诞生心魔时。
河伯现身,指点迷津。
河伯说,恐怕这个婴孩,正是蠡仙人的神游之劫!
只有度过此劫,才能凝结元神,成就神游之境!
蠡仙人一听,脑子里有闷雷炸响!
原来如此!
不由苦笑感叹,这所谓命中劫数,当真避无可避!
可旋即,又犯了难。
因为虽然怀中婴孩经过他的救治,暂时吊住了一条命,可却早已被冰冷江水伤体,七魄已失,无力回天。
如何渡劫?
河伯却道,她可施法,让蠡仙人顶替婴孩的七魄,护持他过完一生,如此一来,拨乱反正,劫数自解。
常人一生不过百载岁月,对于蠡仙人而言,虽不至于弹指一挥,但却也算不得多么漫长,当即应下。
不过为了能让婴孩的身子容下蠡仙人,河伯封印了蠡仙人的法力和本事,将其封进婴孩体内,代替七魄,助婴孩行走坐卧。
于是,蠡仙人被困在婴孩的体内深处,作为婴孩七魄存在,护持他行走坐卧。
第二天,婴孩被一个姓水的捞尸匠捡到,收养,长大。
婴孩也成了一名捞尸匠。
因为七魄乃是一位蠡仙所化,所以他从小极通水性,一旦下江,如鱼得水。
正因如此,婴孩长大后,在捞尸行当名声大噪,随着年纪增大,大伙儿都称“水老汉”,成了乌梢江上的捞尸行头!
蠡仙人等啊等,原本以为,只要水老汉寿终正寝,这段恶缘自解。
但他没想到的是,水老汉被水根儿杀了,怨气不散,无法瞑目。
蠡仙人也被困在怨魂当中,无可奈何。
而所谓怨魂,倘若无人超度,倘若怨气源头不消,那是可以长久存在下去的!
直到这一刻,蠡仙人才隐隐有所明悟。
河伯和他,都想错了。
害了水老汉的七魄,结下恶缘,道途断绝……这些不是劫数,只是警告。
若他由此退却,不再试图突破神游境界,那自然相安无事。
而他却不甘心,顶替水老汉七魄,护持他过完一生,妄图了结恶缘,继续突破神游,才迎来了真正的劫数。
——最后水老汉化作冤魂,死不瞑目,连带着蠡仙人也受困其中,只等寿元耗尽而亡。
这才是他的神游之劫。
蠡仙人第一次感受到,这一方生他养他的天地的浓浓恶意。
天地杀机,不可测也!
万幸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季掌柜超度了水老汉,水老汉安息瞑目,蠡仙人自然也从中解脱。
如今,一段恶缘已解,精气神充沛,随时可迈出那一步,成就……神游之境!
“若非居士,小道怕是只能活生生困死在那滔天怨气里。”
蚌仙家捋着胡须,慈眉善目,道:
“此番大恩,小道如何敢忘?一点薄礼,聊表方寸谢意。”
话落,轻轻一敲身下蚌壳,蚌壳张开,如玉般的血肉里,一枚拳头大小的黄澄金丹,徐徐飘出。
金丹之上,神光环绕,垂下缕缕雾气,散发奇异香味,让人食指大动,口齿生津。
“小道观居士气海方开,正有蠡丹一枚,可助居士真罡圆满,金身顿开!”
第二百二十六章 血肉神丹,杀龙计划
季掌柜并没有立时去接,倒不是因为推辞啥的。
而是……愕然。
他实在是没想到,水老汉的背后竟然隐藏了如此大一段因果,五十多年的岁月里,一直是蠡仙家在顶替他的七魄,助他行走坐卧。
不过,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或许也正是因为蠡仙家的顶替,所以水老汉生来就水性极好,很快在捞尸行当中名声大噪。另外,季掌柜也怀疑,水老汉一辈子避世不入的性格,除了他师傅的叮嘱以外,是否也跟蠡仙家的潜意识有关。
毕竟蠡仙家被困五十多年,就是因为水老汉那一对儿狼心狗肺的爹娘生而不养。恐怕就是从此以后,他对于人性之恶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潜移默化之下,影响到了水老汉。
花了几个呼吸时间,捋清了来龙去脉以后,季掌柜抬起头,看向蠡仙家。
还有他手中那枚拳头大小的金色神丹,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