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割头客,神雕大侠,兰陵笑笑生等许多马甲以外,季掌柜还有个身份是阴门行当的殓尸匠。
所以阴门行当的种种,他很清楚。
老话讲,这人死讲究一个入土为安,落叶归根,方能安息瞑目。
可杀光了五碗村的凶手,似乎带着无比的仇恨,不仅杀人,还要镇魂。
五碗村民的尸体被挂在房梁,无法入土为安,脚不沾地,自然难走轮回,这是其一。
他们的眼珠子都被挖去,哪怕化作鬼魂,也找不到黄泉路,这是其二。
除此以外,最恶毒的就是每一具尸体脚上绑的铁链和秤砣。和一般的秤砣不一样,这种绑法叫“吊魂”,意思是以秤砣的重量吊住死者的三魂七魄,让他们无法转世轮回,永不超生!
如此种种,彻底断绝了五碗村民的黄泉路,把他们的鬼魂全部锁在村子里。
这才有了行商走马,撞鬼之事。
但大虞是一个极封建的朝代,对死后之事看得相当重,若非仇深似海,做不出这些恶毒的事儿。
吱嘎——
一声动静打断了季掌柜的思忖,抬头一看,原来是客店的门被推开了,一条条和酒家女形容相同的鬼魂,飘了进来。
都是五碗村的村民。
他们的双眼也被挖去,淌下血泪,鬼脸煞白,离地三尺,幽幽而来。
密密麻麻,上百条厉鬼,占满了整个客店。
似哭似笑,似祈似求。
“安息……安息……安息……”
如此一幕,若是常人,怕是早已吓破心胆,夺路而逃。
可季掌柜是什么人?
见了鬼比见了人还要亲切。
望着一头头怨鬼,他叹息一声,五碗村祥和温暖的氛围,他还挺喜欢,只可惜……都是虚幻。
唯有眼前,方为真实。
“罢了,我白吃一顿酒食,便助你们轮回转生。”
话音落下,黑光一闪,撼地剑出,仿若游蛇一般在五碗村里辗转腾挪,将一枚枚吊魂秤砣斩断。
而后,地剑不归,迸发出无尽神光,扎进地里,刹那间,土石涌动,一枚枚坟坑出现。
森森鬼村,又有风起,吹起一具具尸体脱离那锈迹斑斑的铁钩,卷起它们落在坟坑里。
然后,季掌柜手腕一翻,一枚枚光滑的白圆石头从春宫图里随风飞出,落入一具具尸体的眼眶里,充当双目——这本就是季掌柜平时殓尸的材料,用来替失去双眼的死者填充眼球,一直存放在春宫图里。
最后,狂风再起,卷起土石纷纷,将坟坑掩埋了去。
于是,入土为安,白石点睛,吊魂秤砣断去。
三种恶毒的镇魂之法,一一破除。
客店里,一条条鬼魂,仿若明悟那般,皆朝季掌柜颔首致谢。
纷纷转头,就要踏上轮回之路,安息瞑目而去。
可刚一转身,天上滚滚阴云怨气,浩浩荡荡将整个村子完全覆盖,彻底断了那黄泉之路。
一条条鬼魂,茫然不解。
季掌柜却是明悟。
三种恶毒的镇魂之法,锁住了五碗村的许多鬼魂,按理来说,镇魂之法破除,鬼魂便理应安息瞑目。
这个逻辑倒是没什么问题,倘若是他们刚死不久就遇上了季掌柜,一同施为之下,那确实能瞑目了去。
可他们死了太久了。
朱掌柜说过,他遇见五碗村闹鬼,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而五碗村被屠,还要早于此。
也就是说,五碗村的一百多口村民,至少死了好几个月了。
几个月来,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生出滚滚怨气,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村子。
如今,正是这浓郁怨气,将他们从一般鬼魂化作了怨鬼,哪怕镇魂之法破除,也无法安息了。
那就没法子了?
当然不是。
季掌柜不就是殓尸匠,也是悼亡镜主,这种时候,就该轮到悼亡镜出场了。
只看眉心一动,古拙铜镜显化,绽出缕缕幽光,笼住一条条怨鬼。
浑浊镜面,篆字浮现。
【鬼魂:五碗村怨鬼合一百六十八口】
【评定:地字中品】
望着烟熏一般扭曲不定的篆字,季掌柜心头一跳!
地字……中品?
他成为悼亡镜主也有一些时日了,对于鬼魂评定心里门清儿。
天地人三阶,上中下三品,合共九层,每上一层,难度飙升,奖励飙升。
而季掌柜先前超度过的鬼魂,最厉害的也就是地字下品罢了。
如今这五碗村一百六十八口怨鬼,悼亡镜竟评定为地字中品?
是因为一百六十八口怨鬼遗愿相同,都是想要安息瞑目,所以影响了评定?
还是要消弭他们的怨气,其难度超越了杀死莲花山上的山君虎妖?
亦或是,消弭他们怨气最后造成的影响,甚至超过了晋王世子李珙之死?
还是说……皆而有之?
季掌柜目光一凝,搁置思绪,看向悼亡镜面,一幕幕支离破碎的走马灯,跑了起来。
这些走马灯,并非一人,而是五碗村一共一百六十七口男女老少外加一条大黄狗,共同演绎。
话说这五碗村就一个小村子,和季掌柜以前了解的并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从大虞开国起,五碗村成形,村民们就一直种地插秧,蓄养六畜,酿酒打猎,自给自足。后来经人点拨,开始做起官道客店的生意,整座村子都靠这事儿吃起了饭,巅峰时达到数百户人家。
可一百多年前,先帝登基,开始修三枢大运河,中间修修停停,却也没修到北地的凉州来。
直到三十多年前,三枢大运河闽江段修成,茶马古道的行商少了很多,客店生意一落千丈,五碗村的许多村民都外出谋生计去了,三十多年来人口衰减,只剩下如今的六十来户。
不过虽说运河水路通畅,可一些小商小贩还是会走茶马古道,客店的生意还能支撑,五碗村的六十多户人家一共一百六十多口人,也就如此安定了下来。
村里氛围和睦,村民淳朴老实,互通有无,今天你送我三斤枣儿,明天我给你提十枚鸡蛋,街坊邻里都是热心肠。酒家女秋红更是一村子的开心果儿,平日里大伙儿都喜欢,古灵精怪的模样也招来了不少客人。
不出意外的话,日子就将这般平静地过下去。
可去年年关,出事儿了。
一个满身伤痕的男人逃进了村子里,五碗村民们淳朴心善,本打算救助他。
可还没等他们和那男人说上一句话呢,凉州卫和王妃门客就一路杀了进来,当场把那受了重伤的男人抓住了,称这贼人乃是前朝余孽,罪大恶极,而后更是将所有村民都驱赶到了一起,团团包围。
五碗村民这辈子哪儿看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吓得脸青白黑,纷纷撇清关系,说他们只是老实本分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种地过活,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前朝余孽,不停求饶。
然后,每个村民都配合那些冰冷的黑甲军士一一排查,确定了那前朝余孽只是偶然闯入,和他们五碗村没啥关系。
看到这里,季掌柜眉头紧皱。
那按理来说,这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为啥传闻都讲,五碗村就是前朝余孽的据点,所以才被凉州卫铁蹄踏平呢?
继续看下去。
原来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周王妃心血来潮,非要与民同乐,在五碗村客店吃一顿农家饭。
五碗村民不晓得王妃身份,但也能看出来,这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所以根本不敢怠慢,家家户户都拿出了压箱底儿的存货,招待这些官爷。
周王妃吃美了,虽说味道不咋地,但五碗村的村民那般卑躬屈膝的模样就是最好的下饭菜。
晌午过后,周王妃和李?带着凉州卫准备回了。
结果刚出客店,却碰上一众村民押着个一男一女过来了。
周王妃好奇一问,底下村民不敢怠慢,连忙将事儿说了。
原来这被押着的女人叫金莲,是从外村嫁进五碗村的,嫁给了一个老实憨厚的猎户,可这嫁过来后,水性杨花,极不安分,经常趁着丈夫上山,和她原村的某个野汉子苟且。
说这也就罢了,大不了休书一封,将金莲送回隔壁村的娘家便是。
结果没成想,有次她和野汉子偷情时,正好被猎户丈夫发现了,金莲不仅不以为耻,更是对猎户丈夫百般羞辱,说她其实嫁进来的时候就怀了那野汉子的身孕,孩子就养在娘家里,她嫁来五碗村不过是贪图猎户家里的粮食牲口罢了。
气得猎户丈夫捶胸顿足。
而金莲和这对儿狗男女也晓得事情暴露,好日子怕是过不成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见猎户丈夫打猎回来一身疲惫,直接用锄头把猎户丈夫打杀了,埋进院里,对外称丈夫上了山就没回来,说不准被野狼叼走了。
他俩算盘倒是打得挺好,毕竟猎户本就是高危行当,大伙儿也很难怀疑,等风头一过,一对儿狗男女卷了猎户的家当就跑,换个地儿逍遥快活。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人算不如天算。
村里不是有条大黄狗吗?这狗和村里好多人都熟,猎户犹甚,还和他一同上山打过猎。
狗鼻子灵,趁着有天夜黑风高,爪子刨地,把猎户的尸首从院墙下刨出来,拖到村道上。
第二天村民发现了,当即回过神来,金莲说猎户上山没回来,结果人尸体就埋在家里院墙下。
谁都晓得其中有大问题。
当即一拥而入,闯进猎户家里。
便看见那金莲正和野男人赤条条躺床上呢!
二人惊醒,见这阵仗,吓得那叫一个魂不附体。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这俩人还是情人关系。所以在村民们的逼问下,俩人狗咬狗一嘴毛,都说是对方杀人害命。
村民彻底被激怒了,就要押着这狗男女去报官。
一路上,许多村民对着这对狗男女又是破口大骂,说金莲水性杨花,偷人不说,更是怀了野种还嫁人,更是谋杀亲夫,实在畜生,该浸猪笼;说那男人心狠手黑,杀人害命,软饭硬吃,不当人子……
按理来说,就一件小事儿,杀人凶手被押到附近县城衙门,县太爷一审,杀人偿命,刑场砍头,了结。
可周王妃听着不对劲儿了。
她倒是对这对狗男女被押送衙门这事儿,没什么意见。
但,什么叫水性杨花?什么叫怀了野种还嫁人?什么叫该浸猪笼?
骂得真脏。
当然,周王妃心头清楚,这些村民绝不知梦中白蛇之事。
但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