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她竹杖里的淬毒利刃，眼珠子里的烈性火药……整个就是一人形杀器，要求救的应该是别人才对吧？
“姑娘，你且慢慢说。”
季掌柜开口道。
紧接着，伴随无皮女鬼的讲述，她一生的跑马灯也转了起来。
原来这无皮女鬼生前叫徐雪莲，而小盲女叫徐心莲，俩人乃是血亲姐妹。
这俩姐妹呢，从小就没了爹娘，加上妹妹心莲先天体弱多病，所以重担一下子都压到了雪莲身上。
于是，十多岁的小雪莲就背着妹妹，在大街小巷里讨饭吃。
有好多次，心莲都问姐姐，姐姐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啊？
雪莲都会告诉她，不会的，心莲一定会好好长大，然后咱们俩找到一个小小的房子，每天都能吃到热乎乎的白米饭，可以的话还要再窗台上养一些花花草草，一到春天就会引来蜜蜂和蝴蝶飞。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否极泰来。
俩姐妹流落街头时，被一家药铺的掌柜瞧见了，药铺掌柜早年丧妻，从此没娶，自然也是膝下无子，见俩小姑娘流落街头，好心收养。
姐妹俩的日子这才好过了起来，虽说药铺掌柜不算富裕，但待她俩如亲女儿一般，吃饱喝足不是问题。
按理来说，姐妹俩便应该这般长大成人，嫁做人妇，过完安和平静的一辈子。
但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四年前，雪莲十六岁，出落得极为亭亭玉立，极为水灵，跟着药铺掌柜学习医术，颇为刻苦，医术也小有成就。
而心莲十二岁，个子娇小，却是颇为胆小内向，总是躲在药铺掌柜和姐姐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人。
那一年冬天，晋王府世子李珙身患怪病，高烧不退，王府里的大夫开了许多药方都不见效，晋王府便征召民间高人，称治好世子者，赏万金。
药铺掌柜呢，自然也被晋王府的人给带了去，雪莲不忍养父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劳，主动请缨帮其打下手，一起进了王府，将心莲送到邻居家借住。
那一晚，州府数百名大夫都被聚到了王府，轮流看诊。
轮到药铺掌柜时，他发现晋王世子并非像是得病，而是中蛊。
正好他那家传医书中对这般蛊毒有所描述，便按医书治疗，果不其然，世子李珙病症好转。
而雪莲呢，便一直给药铺掌柜打下手，给那世子李珙服药擦汗，悉心照顾。
父女俩都清楚，晋王府早已恶名在外，因此从没奢求过所谓的万金之赏，只求能安然脱身便是。
眼看世子李珙病况好转，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某天夜里，世子李珙苏醒，一眼就看到了眼前喂他服药的雪莲。
当时天气虽然很冷，但雪莲一整天都没歇息过，早已累得香汗淋漓，加上十六岁的年纪，出落得身姿窈窕，衣裳被汗水打湿，勾勒出饱满青春的曲线。
再加上晋王世子李珙刚从鬼门关被救回来，劫后余生之下还以为是雪莲救了他的性命，所以哪怕雪莲只是面容姣好，算不得倾国倾城的那一类，世子李珙也对其暗生情绪。
只可惜，他生在晋王府，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异于常人。
碰上心动的女子呢，第一时间并非选择温柔接触、相知相恋，而是偏执认为，被他看上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是他的。
因此一把拉住雪莲的小手，就往她脸上啃。
那一旁的药铺掌柜，早已将雪莲和心莲当做了自个儿的女儿，更是对李珙的恶名早有听闻，如今见这一幕，又惊又惧，赶紧上前，苦苦求饶。
可李珙是啥人？晋王世子，说一不二，平日里府城谁敢对他说半个不字儿？
你一个小小大夫今天敢忤逆世子，明天是不是就敢造反啊？
一巴掌给药铺掌柜扇在地上！
晋王世子虽说大病初愈，但年轻力壮，加上哪怕不通文武，可平日里吃的也是各种灵肉宝饭，所以一身力气异于常人。
而药铺掌柜，年老体衰，出个诊都要雪莲帮手的，挨了这一巴掌，脑袋磕在台阶上，死了。
雪莲见了，痛心疾首！
那李珙却不甚在意，杀人对他而言，太过寻常，便要继续和雪莲亲热。
雪莲又悲又愤，自然强烈反抗。
一不小心，踢到了世子李珙那玩意上。
都说这男人胯下二两是要命的东西，李珙纵然身为晋王世子，却也只是一个凡人，痛得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暴跳如雷。
他身份尊贵，别说那玩意儿，哪怕就是手板心都没被人打过，哪受得了这般屈辱？
盛怒之下，喊来王府侍卫，将雪莲活生生剥了皮。
于是，这一晚，晋王世子李珙，亲手杀了他的俩救命恩人。
但这算啥事儿吗？
啥都不算。
死了两个平头百姓而已。
很快，父女俩的尸首被处理。
那一晚，雪下得很大，王府的狗叫得很欢。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借住在邻居家的心莲，坐在屋檐下咬着手指等了一天又一天，都没等到姐姐和父亲回来。
至于晋王府，只是曾轻描淡写说了句，当天世子病愈后，所有大夫就离开了王府。
小心莲就只能一边满大街找姐姐和父亲。
可惜，一无所获。
直到有天，她在街上，看到了晋王世子李珙，李珙的手里，拿着一枚拨浪鼓，摇晃得咚咚作响。
不知为何，望着那枚拨浪鼓，心莲忍不住就开始流眼泪，仿佛心都要被撕裂了那样。
她不明所以，定睛一看。
然后，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鼓面上有一朵乌黑的莲花，莲花的第三枚花瓣上，有一枚黑点，像是一颗痣。
心莲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自然清楚，姐姐的胸脯，就有一朵乌黑的莲花胎记，莲花胎记的第三枚花瓣上，有一颗痣。
因此，她们的爹娘才给姐姐取名雪莲。
而心莲身上没有莲花胎记，所以叫心莲，心莲心莲，莲在心中。
加上那没来由的心痛之感，她如何还不明白？
这枚拨浪鼓是人皮做的，而人皮的主人正是她的姐姐雪莲！
咋回事儿呢？
原来是因为李珙把雪莲的皮剥了以后，还不解气，毕竟那玩意儿被踢了一脚简直是钻心的疼，旁人无法体会。
于是，便将雪莲人皮上有胎记的那部分皮肤剥下来做成了鼓，日夜不停敲打，消解怨气。
这会儿，心莲又急又气，顾不得其他，冲上去问。
李珙不仅不慌，反而嘻嘻笑，说确实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贱女人的皮做的鼓。
心莲气疯了，就要夺鼓。
可世子出行，明岗暗哨数之不尽，甚至都不需要那些护卫出手，只是家丁仆人就把她拦下来，一顿拳打脚踢，遍体鳞伤不说，眼睛也被打瞎了。
幸亏当时游百方路过，才救了她一命。
可心莲的双眼，因为血肿彻底坏死，成了盲女。
而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心莲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只有一个。
报仇。
杀死李珙，为姐姐报仇。
为此，她在官牙坊里请求高手传她武艺，又积攒钱财，打造了竹杖暗剑，火药眼珠。
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刺杀李珙。
正因如此，她才从官牙坊的文事，转为了引马倌。
因为只有引马倌可以一边挣钱一边在大街小巷行，一边锻炼听力，一边摸清地形，同时帮助已经失去了眼睛的她能够靠声音便定位到世子李珙。
可她并不知晓的是，她的姐姐死了，却未曾瞑目，而是一直记挂着她，化作鬼魂跟在她身边。
雪莲的遗愿，不是复仇，是期望心莲能够好好活下去。
因为她很清楚，世子李珙身旁高手无数，心莲一个盲女，绝不可能成功刺杀，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惜人鬼殊途，心莲听不到她的话，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雪莲只有干着急。
直到如今，遇上季掌柜，冥冥之中，若有所感，才将一切道来。
季掌柜听罢，沉默良久。
走马灯看到一半的时候，她以为雪莲冤魂不散，是因为对李珙的怨气。
但他错了，这无皮女鬼死不瞑目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她只想要妹妹好好活下去。
“小先生，我恳求您告诉心莲，千万不要报仇，离开府城，好好生活……”
血肉模糊的厉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季掌柜将她扶起来。
厉鬼目露期望之色。
但季掌柜摇头，打破了她的希望。
“雪莲姑娘，实在抱歉，我言辞笨拙，实在不擅长劝慰他人，恐怕无法说服令妹。”
雪莲眼里，黯淡下去。
“但我有一个更好的点子。”
雪莲一愣，“什么？”
“既然令妹困于报仇的执念，如陷泥潭。那只要晋王世子死了，她的心结自然便散了吧？”
雪莲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那年轻的小先生咧开了嘴，白牙森森。
“恰好啊，我不擅劝人，唯擅杀人。”
雪莲如何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四个字儿，大逆不道。
——刺王杀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