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契书,掮行伙计查验过后,便将马儿和车厢一同交给了季掌柜。
季掌柜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回到了香烛铺子。
铺子里,小丫鬟已经收拾好了大包小包,锅碗瓢盆,盘缠干粮,风干熏肉,衣裳皂膏,香烛纸钱……
出门前,季掌柜就跟她说了,等他从掮行回来,便直接出发。
小丫鬟也很懂事,早早就把包裹收拾打包好了。食金虫被她藏在了袖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瓜,四下张望。鬼头刀被她扔进了一堆锅碗瓢盆里,看样子多少有些公报私仇了。
然后,小小的丫头俏生生站在季掌柜面前,尽管小脸儿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的一丝雀跃,难以隐藏。
作为纸人阴物,自从被创造出来,小丫鬟就一直在筒子街范围内的三街五巷里晃悠,如今听季掌柜说要出城散心游玩,那自然是颇为欢喜。
“老爷,春桃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小丫鬟来到季掌柜身前,轻声开口。
季掌柜看她雀跃的模样,笑着取出那枚牙牌递给她,算作惊喜。
“行,春桃,这个你收着,以后你就有名字和身份了。”
小丫鬟这些日子,没事儿就看季掌柜收集的那些典籍,也算是博览群书了,自然一眼就认出了“牙牌”为何物。
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起,“谢谢老爷。”
等看到牙牌上“季桃”的名字后,整个人浑身一僵。
“春桃?”季掌柜喊了她一声。
小丫鬟第一次像是没听到季掌柜的话那般,望着牙牌,怔怔发呆。
“春桃?”
“老爷,春桃在!”
“你咋了?”季掌柜不明所以。
“老爷姓季!”
“啊?”
“春桃也姓季!”
“对啊!咋了?”
季掌柜不晓得这有啥好念叨的,疑惑问道。
“没,没事!”
春桃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激动得小脸儿都是通红。她轻轻摇头,盈盈一笑,恰如二月仲春,山花烂漫。
“春桃开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茶马鬼村,前朝余孽
“季掌柜,还有小春桃,你们这是要出远门儿啊?”
季掌柜和春桃一主一仆把大包小包的行囊收拾好,刚准备坐上马车,迎面便见了隔壁同福茶苑的掌柜走出来。他看见季掌柜关了铺子,贴出铺子打烊的告示,又准备上马车,便随口问了一嘴。
“是啊,这不刚过完年嘛,便想着去府城探个亲,走动走动。”季掌柜笑道。
这同福茶苑的掌柜姓朱,也是筒子街的街坊,平日里为人热络大方,名声颇好,和季掌柜也是颇为熟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说季掌柜从《梦华录》里吃到了这朱掌柜有龙阳之好的瓜,但那也是人家的私人癖好,一不犯法二不害人,旁人没理由去指摘。
朱掌柜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听说季掌柜要去府城时,脸色突然一变,“季掌柜你且等候片刻!”
说罢急匆匆跑进背后的茶苑里,半晌后走出来,递上两张古旧泛黄的符纸,符纸上刻画着复杂的朱砂纹路,打眼一看,煌煌肃杀,令人心头凛然。
朱掌柜把两张符纸交到季掌柜手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季掌柜,你要是说你去别的地儿,那咱只会祝你一路顺风。可你既然要去凉州府城,就一定得小心一个地儿——茶马道上的五碗村,这地儿……邪性得很呐!”
说到这儿的时候,朱掌柜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娓娓讲来年关前他去州府进货,遭遇的一段诡异经历。
朱掌柜在筒子街开茶苑已经有些年头了,至少比季掌柜的年纪还要大,生意也是颇好,所以每隔两三个月就要去一趟府城进货,几十年来风风雨雨过来,虽然中间也遭遇过拦路抢劫的绿林响马,但最后都是有惊无险,也算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了。
可就去年年关前的那一趟进货,出事了。
府城和临江有一条官道相连,以前是属于连通南北的通商大道一段,成天都有拉车的马队来来往往,道上也有不少茶铺客栈,所以大伙儿也喊这段路叫“茶马道”。
不过后来先帝登基,把三枢大运河修开了,许多大商贾直接选择水路运输,一来二去之下,走这茶马道的大商贾就没那么多了,基本都是些小商小贩。
茶马道中间有条曲折的路段叫五道拐,五道拐旁有个村子叫五碗村,原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村里的百姓多靠茶马道吃饭,平日里给路过的马帮商队卖一些酒水吃食啥的。
朱掌柜常年行走在茶马道,对五碗村自然也是熟悉,当天路过五道拐时,见天色已晚,便准备暂作歇息,第二天再行出发。
毕竟一行车队,四五架马车,茶料价值不菲,若是连夜赶路,引来绿林响马,才当真是无妄之灾。
于是,车队停下来,在五碗村的一户酒家客栈吃了顿饭,喝了些酒,安然睡下。
一夜无话,第二天临行之时,那客栈的酒家女还送了他们一些干粮和饮水,甜甜笑着送别,甚至等车队都走出老远,还能看到她在远远挥手告别,颇为热情。
当时朱掌柜心里还寻思呢,这茶马道上的酒家,就属五碗村最会做生意。
结果马夫刚驾起马车,朱掌柜一拍脑袋,坏了,他突然想起自个儿给孩子带的府城特产落酒家客栈里了,赶紧喊停了马夫,准备下车走两步回去取。
可他刚一下马车,扭头一看。
那还在村口热情送别一行人的酒家女,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动作太大,把自个儿的脑袋晃掉了,咕噜噜滚地上,而那双白嫩的小手,还在晃晃悠悠招着。
当时是大白天,阳光普照,可朱掌柜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跟儿窜到了天灵盖儿!
哪还顾得上什么特产,连滚带爬上了马车,让马夫赶紧跑!
等车队跑出老远,朱掌柜才稍微松了口气。
那车队里的马夫镖师还有伙计当然就疑惑啊,就问朱掌柜到底啥情况啊?咋这般着急?脸色还那般煞白?
惊魂未定的朱掌柜把刚刚见鬼的事儿一说,马夫和车队上其余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将信将疑,认为朱掌柜怕是眼花了。
毕竟他们可是前一晚上还在酒家女的客栈住了一晚上呢,要真有鬼,他们哪儿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朱掌柜这么一听,也开始怀疑起来,寻思是不是刚刚太阳太大,晃花了眼?
结果又走了百十来里路,天色渐暗,一行人下榻到一处官府驿站歇息时,听驿站的伙计讲了个让人浑身发冷的消息!
原来就在半个月前,茶马道上的五碗村被查出来和前朝余孽勾结,祸乱朝纲,整个村子被铁蹄踏青,一百六十多口男女老少,全被砍下了脑袋,吊在自家屋檐门口,枭首示众!
朱掌柜一行人这么一听,当即差点儿把三魂七魄都给吓掉了去。
而也是从那次进货之行后,朱掌柜回到临江县,总觉得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眼睛一闭就想起酒家女那无头的恐怖身影。
后来,还是经友人介绍,去一座寺庙里求了几张辟邪符,分别贴在床头、门框、大门口后,症状才渐渐好转,也不再做噩梦了。
“咱身上这事儿算是解释了,但那村子……当真邪性!”
心有余悸说完当初那场经历,朱掌柜啧啧摇头道:
“所以啊,咱晓得季掌柜你有真本事的,但那句话咋说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若是时间充裕的话,你可宁愿绕路走,也别过那五碗村;哪怕实在绕不过去呢,把这两张辟邪符带好,兴许能有些作用。”
“行,多谢朱掌柜了。”季掌柜连连道谢,目送朱掌柜回了茶苑。
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两张朱砂符纸。
他泥丸天府法力圆满,加上经常跟冤魂厉鬼打交道,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张符纸表面上看起来肃杀大气,但实际上就是纯糊弄外行人的,真撞鬼了还不如抓坨黑泥巴扔它身上都比这玩意儿管用。
所以,朱掌柜身上真实情况大概是——哪怕五碗村真有鬼,也并没有缠上他,只是他自个儿被吓到了,所以才心神不宁,噩梦不断。
而等请了辟邪符后,因为心理作用,自然就好了。
不过嘛,老话都讲这礼轻情意重。
朱掌柜也是一片好心,季掌柜也不愿意点破。
只是他老人家肉眼凡胎识不得真鬼,殊不知季掌柜身旁那个乖乖巧巧的小丫鬟才是不折不扣的阴神鬼物啊……
至于五碗村闹鬼的事儿,季掌柜倒是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穿越过来这几个月,跟鬼打交道的时候怕是比跟活人打交道还要多……
等回来时,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去一趟这五碗村,看看到底是个啥情况。
一番小插曲后,季掌柜坐进了马车。
小丫鬟则充当了马夫,牵上缰绳,准备出发。
这些天里,季掌柜芥子袋里的各种书籍,小丫鬟基本上都翻了个遍,从中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六艺之一的“驭马”,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也算有模有样。
不过,那马儿却不乐意了,
老话讲,男不上轿,女不驾车。
就是因为这许多马儿也会看人下菜碟儿,男人壮硕些,人高马大,气势高涨,马儿便被迫驯服。
可换了娇滴滴的小姑娘来,马儿自然觉着这小身板儿也能驾驭它的?
于是,马儿扭过头来,昂起脑袋,狠狠打了个响鼻,就是不乐意走。
仿佛挑衅那般。
可很明显,这匹笨马今天挑错了对手。
别看小丫鬟平日里乖乖巧巧,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际上可是不折不扣的阴神鬼物,脾气从来算不得好,再加上她是被季掌柜所创造,身上的灵性和阴气随着季掌柜实力的提升而跟着提升,还每天服食小豆丁供奉的香火,吸收天地月华之气……
讲真的,季掌柜其实现在都不太清楚小丫鬟到底多厉害了。
可甭管咋样,至少也不是一匹凡马能够抵抗的。
小丫鬟见这笨马瞧不起她,倒还算好,可今儿个是她第一次给老爷驾车,若是丢了脸,那算咋回事?
当即放出一缕阴煞之气。
那一瞬间,先前还趾高气扬的马儿,顿时感受到一股凶煞之极的可怕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差点儿就浑身一软瘫倒下去!
马儿不太聪明,但也晓得了眼前的小姑娘不是啥惹得起的角色,甚至都不需要小丫鬟挥动马鞭,便立刻迈着步子,哒哒哒出发了。
于是,二月初二,临江百病初愈,各人悲喜不同。
生者意气昂扬,逝者长眠尘土,乌梢江上的龙王憋着一股子闷气,衙门的县太爷依旧声色犬马,晋升典史的陈三笑要整顿吏治,死了师兄的银月娘子在调查城南的地下洞天,准备调查完毕后带着慈幼院的小豆丁返回州府的绣衣处……
而季掌柜则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晌午,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踏上了他的抱丹之路。
哒哒马蹄,渐行渐远。
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然修心,响马剪径
二月初二临近惊蛰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惊蛰代表阳气上升,气候回暖,春雷乍动,雨水增多,万物生机迸发。
惊蛰时节有三候,一候为桃始华,二候叫仓庚啼,三候是鹰化为鸠。便是指在惊蛰前后,桃花盛开,黄鹂啼鸣,苍鹰蛰伏繁育后代,而鸠鸟开始鸣叫求偶。
所以季掌柜的小小马车哒哒行在蒙蒙小雨的官道上,挑开车帘便能看见细雨之中,春草茵绿一片,粉红桃花朵朵绽放,黄莺啼鸣。
初春的景致,祥和又充满了生机,好似能抚平躁动的心灵。
隐约之间,季掌柜只感觉自己的身心好似更加贴合天地自然,受其洗涤升华,颇有感触。
这一刻他才明悟过来,为啥那些玄门道人每潜修一段时日便喜欢出门云游,行遍千山万水,不是为了在凡夫俗子面前装上一波,而是为了贴近天地自然,洗涤修心。
毕竟玄门之道,心境之说,尤为重要,特别是到了高深境界,修心的重要性丝毫不逊于修法。
于是,季掌柜一行在二月初二出发,沿着官道一路走过山水,路过江河,驶过乡镇……一路上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使用诸般神异手段。
就完全像是一户郊游散心的普通人家,缓慢而悠然。
渴了就喝一些甘甜溪水,饿了就地生火烤上一些野味,偶尔路过江河,还能捞上一尾鲜鱼,架火上烤熟,撒上几抹细盐,品一品鲜嫩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