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五瘟道人当然清清楚楚。
可……什么叫一个开窍圆满的玄士还兼修了才学之道并铸了君子之身?
这俩修持之道,虽不说相悖,但都是需要用漫长的岁月功夫慢慢儿磨的路子。
甚至修行才学之道的文士,比玄门修持之人,更加稀少。
因为才学修持之道,不仅要天资卓绝,寒窗苦读,更要聚那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单单这一项就筛掉了无数人!
因此大虞才有“文士无恶”的说法。
但现在,五瘟道人面前,却出现了一个玄武才三修的怪胎!
而且法力圆满,君子身成!
啪!
五瘟道人一巴掌扇在自个儿脸上。
坏了!
疼!
不是做梦。
可短暂的愣神间,对面的割头客,已经一步步走过来。
这会儿,五瘟道人两腿已经开始发软,没了任何一点儿战意。
开玩笑!
别的不说,一个百病不生的君子身就给他克得死死的!
这还打个鸡毛啊!
“不!不对!这不对啊!”
五瘟道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浑身都在颤抖,仿若癫狂那般双手摊开,声音里又是惊恐又是恼怒!
“堂堂铜绣衣都被贫道斩了!贫道……贫道的劫数已过!贫道便应当鱼跃龙门结成神丹!凭什么?凭什么还会遇上你这么个死怪胎?!贫道恨啊!!贼老天!你不讲理!你不讲理啊!你不给贫道留一丝生机啊!”
但老天爷不语。
“或许,他不是你的劫数。”
回答五瘟道人的,只有割头客那非哭非笑的妖异脸谱下沙哑的声音。
“我才是。”
第一百四十六章 金笔显威,天降陨石
劫,灾也,难也。
数,命数,天数。
所谓劫数,便是天命所定下的灾难,若能渡过,鱼跃龙门,高歌猛进;反之,数十载苦修功亏一篑,身死道消。
这便是所有修持之人抵达第二境时,必须面对的难关。
实际上,在真正开始向五方瘟神供奉之前,五瘟道人曾认真评估过临江地界儿的所有凶险。
乌江龙王,自然首当其冲。
但隐隐之间,他也明白,乌江龙王应当不可能是他的劫数——毕竟所谓劫数哪怕再可怕,也并非十死无生的死局,至少有一丝渡过的可能,而乌江龙王一旦出手,他绝无生机。
除此以外,便是临江最近才冒头的“割头客”,五瘟道人也是密切观察。
从牙市和周家的覆灭,推测出了对方开窍圆满,精通水火法术的本事。
认定这厮对他同样构不成威胁以后,方才开始供奉五瘟,求取授箓。
所以在昨晚游百方出现的时候,他才认为,这位武人圆满的铜绣衣,应当就是他的结丹之劫。
将对方杀死以后,便再无后顾之忧。
直到如今,沙哑冷漠的声音从那妖异苍白的脸谱下响起。
才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尾,将他彻底浇醒!
游百方不是他的劫数。
割头客才是。
“该我了。”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五瘟道人的耳畔,将他惊醒。
紧接着,他看到了十八条咆哮肆虐的火蛇从那割头客的掌心里钻出来,燃烧咆哮着扑杀而来!
高温让空气都为之扭曲,五瘟道人满头大汗,泥丸法力涌动,怀中五瘟神像齐出,五尊神像手持的法宝里,种种异象喷薄而出!
罐子里淌出紫红色的瘟水,皮袋里涌出漆黑瘴雾,扇子一挥卷起滚滚恶风,火壶中涌来业业邪火……
瘟水、瘴雾、恶风、邪火,五瘟法力化作四道屏障仓促挡在五瘟道人身前。
可明悟自个儿的一切手段都无法伤害到对方以后,五瘟道人心头早已没了战意,心气衰竭,连同法术也受到了影响,根本不是那十八条火蛇的对手。
仅片刻之间,四道屏障便被火蛇瞬间撕裂!
燃烧咆哮的狰狞舌头喷涌出熊熊烈火,朝五瘟道人焚烧而来!
还未等火海真正将他引燃,他那浑身法袍和那满头凌乱的头发,便已经被炙烤得焦黑!
望着好似天穹倾倒下来一般越来越近的滚滚火海,五瘟道人下意识拔腿就跑。
可就在他挪动脚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凝固了一片苍白的坚冰,将他的双腿膝盖完全冻结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恐惧和绝望,在一瞬间笼罩了五瘟道人的身心,死亡的气息宛如层层阴云扑面而来!
完了。
他心有所悟。
“蠢货!醒来!”
突然之间,一声沙哑呵斥,将五瘟道人从颓丧与绝望中惊醒!
正是那扑腾在夜空中的福生鸟,声音中带着几分愠怒。
下一刻,福生鸟振翅,直直迎向那十八条火蛇!
砰一声!
福生鸟的身子瞬间炸碎,化作漫天血雾屏障,将滚滚烈火暂时阻挡!
“修持之道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与命争!岂能引颈待戮?
一次渡劫失败又如何?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还有命在!一切皆有可能!
还不快走!”
一番话,好似惊雷,炸响在五瘟道人脑海!
正所谓,一念之间,天地顿宽!
望着为了给自个儿争取时间,甘愿损废一只福生鸟的老师,五瘟道人在这一刻不禁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他很清楚,哪怕对于老师而言,要培育一只足以充当分身的福生鸟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如今却愿意为了自个儿做出牺牲!
那自己如何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于是,眼色一狠!
手中拂尘一挥,滚滚黑风化刀,生生斩断那被冰封的膝盖!
古有壮士断腕保命,今有瘟道截腿逃生!
汩汩鲜血喷涌之间,五瘟道人强忍剧痛,拂尘再挥,将泥丸天府所有法力全部蒸腾爆发,化作浩荡黑风卷起残躯,向着后方遁逃而去!
“割头客!贫道定会回来!”
恼怒屈辱的声音回荡夜空,五瘟道人夺路而逃,只是眨眼之间,便已遁出千百丈远,腾飞于乌梢江上!
而另一边。
游百方脸色一变,无比阴沉。
他才刚从季掌柜君子身的惊愕中反应过来,眼看着那五瘟道人就要被滚滚烈火烧成焦炭。
结果,异变突生!
只见福生子分身的福生鸟突然从天而降,自爆躯壳,挡住了季掌柜的攻势,给那五瘟道人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虽然仅片刻之间,滚滚烈火便已将那福生鸟所化的血雾燃烧殆尽。
可那五瘟道人也早已驾驭黑风,遁出乌梢江上十里之远,远超出了水火法术的攻击范围!
若是自个儿还活着,尚可依靠武人的肉体力量,爆发出极速追杀!
可现在他只是一缕鬼魂,除了当个看客以外,啥也干不了。
而季掌柜虽然水火之法了得,但却未曾掌握风工法术,无法做到御风追杀。
甚至哪怕显化仙家法相,有飞天之能,估计也无法追上了。
怕是真要让那五瘟道人逃了去。
那一刻,游百方捶胸顿足,胸中郁气,难以舒缓。
五瘟道人是相当特别的存在。
他的五瘟法术太过特殊,活生生一头行走的毒王,对于大虞百姓的威胁远远超过其他的归一教妖孽!
如今被他逃去,下一次想要将其斩杀,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至少唯一的好处是……
游百方看向凝望着五瘟道人逃去方向的季掌柜,暗叹了一口气,比起只能当个看客的自个儿,想必眼前这位亲手被五瘟道人逃了去的割头客,心头要更加恼怒吧?
他出声劝慰道:“掌柜的,咱们谁也想不到那五瘟道人身旁还有一只福生鸟助其逃脱,你也不必懊恼,至少五瘟道人逃了以后,临江的怪病潮便会自然消散,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等州府绣衣处反应过来派出银绣衣追杀,这厮定然在劫难逃……掌柜的,你在做什么?”
劝到一半,游百方突然看到季掌柜手腕一翻,掏出一只黄金色的毫笔来。
季掌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有游百方预料中的懊恼和愤怒,依旧平静。
“他逃不掉。”
斩钉截铁。
游百方愣住。
“游绣衣,我聚五常德,修君子身,五德之一为‘信’,便是讲究个言出必行,言行一致。
所以……”
季掌柜提起金笔,凭空作画,金色的毫毛笔在虚空中划过。
“我说杀他,就一定要杀他。”
那一刻,游百方怔住,望向季掌柜手中的金色毫笔,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