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59节

  阁里那些人脸上的炽热、错愕、艳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阳世众生,那点蝼蚁般的、可笑的执念。

  “苏秦怀里,可还揣着两样东西。”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道,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卷宗:

  “节衍胚,和功德金身。”

  “塑造节衍身,最关键的两样根本。”

  阁内几人的心,猛地一沉。

  “诸位,把这几样,凑在一处,想想。”

  谢城隍那双冷漠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水镜。

  “百分百拿下大寒·定规的果位。

  节衍胚加功德金身,塑造节衍身,水到渠成。

  这门里的造化,又能助他,一举铸身。”

  “这三桩,桩桩都要耗人半生、甚至赌上一条命的天大之事。

  在他这里,凑齐了根本,便能,一气呵成。

  还是,零风险的,一气呵成。”

  谢城隍顿了顿,吐出了四个字。

  “一步登天。”

  阁内,无人作声。

  “如同当年。”

  谢城隍那冷漠的声音,飘渺地响着:

  “尚未入学,便已双果位齐备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般的名字。

  而现在,这条冯宰相当年走过的、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正活生生地,铺在那个来自苏家村的寒门子弟脚下。

  且比当年的冯宰相,还多了一桩天大的好处。

  零风险。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在这时,极其缓慢地,收紧了,骨节,捏得发白。

  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理。

  在大周这台吃人的绞肉机里,想活,想往上爬,靠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情义,不是什么读书人的清高底线。

  靠的,是手里捏着的、足够狠、足够致命的底牌。

  谁的底牌硬,谁就能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旁人骂他狠,骂他毒。可他不在乎。

  他只信,唯有手里攥着最硬的牌,他徐家的人,才不会,被人踩进泥里。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这世上,最硬的一张底牌。

  徐黑虎,轻声呢喃:

  “拿了这个。”

  “这小子手里,就攥着一道果位了。”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攥着一道二十四节气果位的入场券。还是零风险的。”

  “够他,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横着走一辈子了。”

  冯教习把心里那把算盘,打到了最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

  账,算清了。

  选青玄,无需任何考较,推门即得,不费吹灰之力。

  而它给的回报,是一步登天、零风险的,通天坦途。

  他冯某人,最讲究的,便是个等价交换。可眼前这一桩买卖,付出的,是零。换来的,是天。

  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划算、也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一桩买卖。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堂试听课上,曾掰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些满脑子仙缘的学子们:

  “修仙修仙,修的不是什么逍遥自在,是做官,是捞钱,是往上爬。

  在这世道里,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东西,便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什么虚名,什么情义,都是虚的。”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那顶顶要紧、能让人活得最好的东西。

  “选这个。”

  冯教习极其笃定地道,那张素来圆滑、滴水不漏的脸上,头一回,没了那些弯弯绕:

  “这还用想么。换了谁,闭着眼,磕着头,都得选这个。”

  阁内几个教习,纷纷颔首,眼里是掩不住的炽热。

  唯独,有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

  一个,是缩在角落里、笼在一身黑袍中的彭教习。

  她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自打那片璀璨的光海喷涌出来,她竟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

  仿佛那让满阁教习都失了态的、泼天的造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寻常的玩意儿。

  她不算账,也不惊叹。

  他在等。

  彭教习这一辈子,看人,最是阴狠刁钻。

  她长青堂里,进进出出的学子,她见得太多。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是怎么被那点不肯认命、不肯知足的“贪”,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的。

  就在这场年考刚开场时,旁的教习还在为那些钻进遗迹的学子鼓劲,唯有她,慢悠悠地,掀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皮,冷冷地戳破了这年考的本质。

  说穿了,这就是一场,拿活人去填的、血淋淋的杀局。

  每一分造化的背后,都堆着累累的白骨。

  如今,他也是这般。

  她像是早就嗅到了什么,正阴冷地,蛰伏在那片黑暗里,等着看一场,旁人还看不见的好戏。

  另一个不说话的,是站在长桌最左侧的,罗姬。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光海上。

  可他眼里,没有冯教习的炽热,没有徐黑虎的灼然,也没有旁人那份“该选这个”的笃定。

  恰恰相反。

  在所有人都断定苏秦该选青玄、都已经能想见他伸手取宝的画面时,罗姬的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坠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因为,他比这阁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他那个弟子。

  罗姬想起了,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孩子,是如何,硬生生地,撞开了点化苍生那堵墙。

  那堵墙,他罗姬,用万愿穗,撞了一辈子,撞得头破血流,都没能撞开。

  那是连他这个开创者,都未曾走通的,一条新路。

  可那孩子,走通了。

  还在那堵墙之后,创出了一门,叫“苍生定规”的、连他这做师傅的,都不曾推演出来的、自下而上的法术。

  罗姬太懂,那一门法术里头,藏着的,是怎样一股,不肯向任何人、任何成规低头的,执拗。

  那是一个,把自己整条命,都押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上的人。

  这样一个人……

  罗姬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蹙起了眉。

  会甘心,回过头去,捡一根别人早已铺好的、再稳妥不过的,登山杖吗?

  那块石头,在他心里,越坠,越沉。

  水镜里。

  苏秦极其缓慢地,从那扇喷涌着璀璨光海的青玄之门前,收回了目光。

  他看够了。

  阁内几个教习,会心地,舒了一口气。

  看够了,自然,便该伸手去取那泼天的造化了。

  这一步登天、零风险的坦途,普天之下,谁会不要?

  可就在这时。

  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却极其平稳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伸手。

  他对那扇门后,那十五缕、外加九缕的滔天造化,连一丝留恋的目光,都没有多给。

  他的脚步,极其平稳,又极其坚定地,挪动了。

  不是迈向那扇喷涌着造化的、稳妥的青玄之门。

  而是,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边。

  走向了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古朴的——

  冬寒之门。

  阁内,所有的舒坦,所有的炽热,所有那份“闭着眼都该这么选”的笃定,在这一刻,齐齐,凝固了。

  冯教习心里那把刚合上的算盘,啪地一声,珠子,崩散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

  可这位最会和稀泥、最不肯把话说死的老狐狸,此刻,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

  短的,长的,明的,暗的,活人的,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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